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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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高潮來臨之前, 主角一般會經歷整部戲裏最艱難痛苦的時期。這段時期被稱為“一無所有”,或者叫做“靈魂黑夜”。

觀眾原本以為一切已經結束,結果突然間意外事件的來臨打破了勝利的假象。在這個時期, 主角可能會失去與他並肩作戰的夥伴,也可能死了愛人和孩子。還可以巧妙地創造一個假象, 比如讓主角以為夥伴死了,但實際上沒死。

總之在“靈魂黑夜”時期主角會認為自己“一無所有”了。

隨著主角境遇的陡然變化, 無論之前的情節有多麽歡樂搞笑, 觀眾也都會沈靜下來,和主角一起情緒慢慢跌入谷底。

因為只有當觀眾的情緒值跌至最低點,大結局高潮來臨時,才能爽得酣暢淋漓。

奧爾丁頓轉身走回到剛才的位置。

下場戲的劇本他早已熟記於心。

他站定之後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一邊調整情緒,一邊把剛剛導演說的每一個詞都標註在腦海裏的劇本上。

等他再睜開眼睛, 就進入到了狀態裏。

接著上場戲,片場裏依舊是狂風暴雨。

時不時一道閃電劈開昏沈暗紅的天空, 照亮茫茫大地上男主角渺小的身影。

剛剛男主角還赤著腳在大雨裏拼命地跑來跑去,試圖在風勢減小時搶救下來點什麽。

但很快風勢又增大了。男主角為躲避颶風在地上挖了許許多多的臨時避險洞。可現在大部分都泡在雨水裏,只有高處小山丘的洞還沒有被淹沒。

風聲越來越大,他不得不忍痛放棄搶救自己的物資, 咬牙轉身跑到山丘上, 躲進洞裏。

外面是呼嘯的狂風, 昏暗的洞穴裏積攢的雨水慢慢上漲已經漫過胸口,他本應該趕緊將洞裏的水弄出去, 男主角卻一動不動地瞪著通紅的雙眼望向洞口處。鏡頭下, 突兀的顴骨和深邃的眼窩讓他的整張臉處於半明半暗的狀態, 隨著電閃雷鳴, 眼睛裏的光明明滅滅。

等待雨勢減小,風聲已停。

天色大亮。

許久,他才從洞裏爬出來。

鏡頭跟隨他的視線,從山丘上俯視被風雨摧殘過後一片狼藉的快樂家園。

遠處東邊泡在泥水裏的是魚幹,被風卷到西邊土丘上的是他的蟲肉幹,前面低窪處在紅泥裏露出幾瓣碎片的是他的醬罐子。

為了捕撈那些魚,他磨破手指才揉搓出草繩編織漁網,忍受嚴寒冰凍站在永夜區邊緣的淺海區。草繩韌性太差,用三四次就會斷掉,又要重新搓草繩補上。

蟲族兇猛強悍,外殼堅硬,只有發情時公蟲為了爭奪□□權打架死傷無數的時候,他才敢跑出去撿屍。這些蟲族生命力頑強,有時候幾天躺在那裏不動,還會突然詐屍給男主角捅一刀。他之前烤蟲肉時總是吐槽自己為口吃的,連命都不要了。

那罐黃豆醬是他從當初星艦上帶下來的一把黃豆,從種豆子開始一步一步制成的,折騰幾個月只做出了一小罐,味道特別的鮮。他每次燒烤的時候都只舍得用刷子蘸一點點抹上去。

環顧四周,還有更多已經尋不到蹤跡的……

甚至連隨身攜帶的小刀也不知道在剛才的慌亂中丟到哪裏了。

現在。

他身上只剩下一個破舊背包。

就是當初他從星艦上下來時背著的那個。

一切仿佛隨著這場風暴又回到了他剛來到這顆星球時的起點。

鏡頭裏,男主角腳下是泥濘的紅土地,身後是風停雨歇之後漫天燦爛的金霞和半輪紅日。周圍一片寂靜。

他總是明亮的眼神也暗淡下來。

良久。

他赤腳向前走了一步。

察覺到腳下觸感不對,他茫然地擡起腳,泥土裏露出半只陶碗。

“你還在啊,小花。”

男主角蹲下把小花挖出來,捧在手心裏站起來。

這只陶碗是那批燒制的陶器裏唯一成功沒有碎裂的小陶碗,是個特別幸運的小孩,被他起名叫“小花”。每次用這個碗吃飯時,他還會認真地特意給小花提前打招呼,說聲“我要吃飯啦,今天也要辛苦小花了”。

它對寂寞的男主角來說,就像是朋友一樣的存在。

“我們小花還挺厲害的,”

男主角想要用手抹去碗上的泥土,卻怎麽也抹不幹凈。就好像是再也回不去的一切。

“怎麽擦不幹凈呢?”

“怎麽可能擦不幹凈呢?”

他呢喃幾句,然後突然想到什麽,一腳深一腳淺地朝抱著碗向遠方走去,“我去用海水把你洗幹凈。以後我們倆還一起吃飯。”

他堅定地向前走,嘴角倔強地抿起來。剛開始還慢吞吞的,後來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跑步姿勢還是那麽怪異別扭,就像是剛被人從地裏挖出來組裝拼接的骷髏在朝著天邊狂奔。

鏡頭升高拉遠,起伏的暗紅色土丘和被染紅的天空幾乎融為一體。他的身影逐漸變成一個小黑點,然後消失在天地相接處。

……

“卡!”

包晚晚高喊一聲。

她興奮地握拳:這場戲有了!

但也許是因為離得太遠沒聽見,也許是還沈浸在情緒裏。遠處奧爾丁頓那個小黑點還在快速的移動。

她楞了一下。

他的經紀人豪斯忍不住開始大喊:“奧爾,結束了!”

但是根本不起作用。

“讓開,我來”包晚晚推開豪斯,手裏出現一個小喇叭。她深吸一口氣沈入丹田,然後舉著喇叭大喊一聲:“馬奇,快回來!”

“回來——,別再跑了!”

包晚晚中氣十足的聲音一下子響徹天際。

因為離得太遠,包晚晚也有些看不清楚奧爾丁頓停下來了沒有。她正準備來個瞬移,移到他身邊看看情況,豪斯在身後激動地指著那邊喊:

“回來了回來了。“

她瞇起眼睛,只能看到小黑點在動,但也分不清是在朝哪裏動。

不過她還是決定相信身邊豪斯和他家藝人的心靈感應。

果然,過了一會兒,奧爾丁頓就擺弄著他仿佛剛按好的散裝四肢,和骷髏架子一樣姿勢奇怪地跑了回來。

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只叫小花的陶碗。

他大汗淋淋地站在包晚晚面前,喘著粗氣,被打濕的頭發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

“還抱著小花啊。”

包晚晚拽了一下他手裏的碗,沒拽動。

壞了,估計是演魔怔了。

豪斯也有些擔心,走上前嘴巴不停地念叨。“去,趕緊下線回房間裏洗個熱水澡,喝瓶營養液睡個三天三夜,好好休息休息。今年咱的拍攝任務就完成了,接下來全是休息時間,”

豪斯遲疑地頓了一下。

他趕緊補充到:“現在暫時還不能休息,不說金虎獎,咱這演技怎麽也能混個首都星電影節的影帝吧?還是得多參加活動刷臉。”

“頒獎季之後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包晚晚聽得有些無語。不過還得趕緊解決這個問題,不能讓奧爾丁頓在情緒裏沈浸太久。

她在片場裏環顧一圈。

其實包晚晚能夠讓奧爾丁頓手裏的小陶碗瞬間消失,但是這樣估計反而會刺激到這個演員敏感的神經。

低頭看到自己的手,她突然靈機一動,走到奧爾丁頓面前。

在豪斯期盼的眼神裏,包晚晚嚴肅地踮起腳尖,繃著小圓臉揚起手放到奧爾丁頓的頭頂,高喊一句:

“瑪卡巴卡,仙女變身!”

奧爾丁頓周圍立刻出現亮閃閃的特效,隨著她的手指所到之處:頭發唰地一下被烘幹,蓬松的在風中抖動;身上的泥點消失,臟兮兮的衣服重新整潔幹凈起來,就連□□裸的腳上也出現了鋥亮的皮鞋。

奧爾丁頓的腳指頭迷茫地在皮鞋裏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動了動了!”豪斯驚喜地指著奧爾丁頓,好像是看到癱在床上多年的植物人動了手指。

包晚晚驕傲地沖豪斯揚起右邊的眉毛。

嘿,她早就想這麽試試了

這場戲拍攝之後,片場裏似乎被按下了快進。

幾天時間裏,一艘巨大的星艦在帕特裏克的手下誕生,大批烏央烏央的群眾演員出現在片場又潮水般嘩啦啦地離開。

宋早早奔波在各個人身邊忙碌地更改造型,帕特裏克在上次休假歸來之後一致持續高漲好像心裏憋著一股勁;

奧爾丁頓被趕回家休息了兩天,再次出現在片場裏時又重新變成了成熟穩重的模樣。

最後終於要拍攝大結局了。

這場戲奧爾丁頓被刻意畫成顯得衰老一些的模樣,棕紅色頭發裏出現了幾縷白發。身上最初的那件衣服也被穿得發黃。

看起來卻和位老紳士一樣。

因為這時候明明荒星上只有男主角一個人,赤身裸體也沒有人能看得見。他卻總是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外出時會穿上衣服,胸前還會揣著他的小陶碗。

雖然在太陽位置永遠不變的荒星,沒有白天黑夜,男主角已經記不得到底在這裏生活了多久,但他重新修剪好的有水泥墻的漂亮洞穴的墻上卻用木炭寫著自己編寫的日歷,每天睡醒就會劃掉一個日期數字,當成是又過去了一天。

今天男主角終於要被前來尋找他的同伴接走了。

劇組的氣氛有些莊重肅穆。

同伴看到他的身影簡直不敢相信,欣喜若狂地朝他一遍大喊一遍揮舞著手臂跑過來,男主角呆滯在原地許久,楞楞地說:

“天吶,我看到了一個人類。”

他也開始朝同伴走去,然後慢慢跑起來,鏡頭下他的眼睛逐漸變紅隨即眼淚奪眶而出。男主角奔跑的背影反覆和他無數次在荒星上奔跑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好,這場結束。”包晚晚關掉攝像球。

她擡起頭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她說出那句話。

包晚晚會心一笑。

她頗有儀式感地召喚出自己的小喇叭,站在導演椅上高喊:“《荒星求生》,拍攝結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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