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筆跡略稚氣，算不上多娟秀，頂多將純真愛情句子寫得還算清楚。

靳明琛沒再折成紙鶴，而是稍微側身，將略有褶皺的橫格紙還到她桌上。

他朝林窈窕看了一眼，眼神如常，沒半點旖旎，說：“多練練。”

她沒明白過來，下意識問：“什麽？”

“字。”

林窈窕片刻沈靜後，氣笑了一瞬。

這是被嫌棄了麽。

她伸手拿來那張橫格紙，瞧著上面比考試時還努力工整的字跡，漸漸蹙眉。

有一說一，確實生澀，不太好看。

不過，這是重點嗎？

林窈窕把紙折疊，隨手夾進旁邊的詞典裏，“嘁，誰讓你看字了，看內容好不好。”

她嘟囔完，繼續趴在桌上，拿筆在課本頁碼空白處畫著火柴人。完工一翻動，便是最簡單的手工動畫。

靳明琛沒回頭，邊上教室窗戶開著，外面的風撩起樺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晃動斑駁影子。

亮與沈的明暗中，他清雋的臉上難得有了一點笑意，是聽到她的嘟囔才有的反應。

彼時葉曉璐頓了頓，須臾，握筆的手指不斷收攏。

從林窈窕遞來紙鶴，她就開始在意，將同桌少年的舉動全看在眼裏。

上課的時候靳明琛素來不喜歡被打擾，葉曉璐作為他同桌，說話也算不上多的原因就在這，她一直都忍著，只有課間或者自習時才會找借口主動搭話一兩句。

林窈窕在課上打擾，葉曉璐沒想到他不僅沒冷臉，居然還會笑。

危機意識讓葉曉璐無法靜下心聽課，指尖泛白捏著碳素筆桿，湊向靳明琛，悄聲：“明琛同學，你家附近的那個白光書店還開著門營業吧？”

“開著。”他目光掃向講臺的內容賞析，言簡意賅地答。

“那太好了，我想看這篇莎士比亞《暴風雨》的紙質版全集，”葉曉璐已經臨時打好了腹稿，說：“明琛同學，你家離白光書店近，回去的時候能捎我一段嗎？”

葉曉璐以為他願意載林窈窕，就有機會答應載自己。

靳明琛沒看過來半眼，只淡淡回：“校圖書館就有。”

“……”

葉曉璐咬唇。

有了參照，人容易在得到結果之後對比。

葉曉璐垂頭，感到難堪和失望，心頭生出一陣不甘。

教室裏安靜，語文老師富有激情的講解仍在繼續。

晚自習是數學課。

素有“魔女”外號之稱的數學老師早就備好了高考模擬卷，上課鈴的前五分鐘就踩著高跟到了班裏，一打上課鈴，立刻發下去卷子。

大家埋頭奮筆疾書。

林窈窕挑著簡單的送分題做了做，然後就

直到放學的下課鈴響起來，數學老師喊每列最後一個同學往前收卷。

老師將收上來的試卷拿好，眼睛掃了一遍講臺下的學生們，嚴肅說：“還沒交上來試卷的成績算零分，不用再到辦公室交了，因為真正高考的時候考官不會心軟等任何人，咱們就按照高考規矩來。有拿不準的知識點回家好好覆習，明天講試卷，好了，放學。”

班裏討論答案的聲音不絕於耳——

“葉曉璐，你最後一道大題答案多少？是30°嗎？”

“30°。”

“學神的答案多少，你問了沒？”

“……還沒呢。”

“我收卷子的時候瞄到學神的了，45°，輔助線是延長C邊相交於點F。”

“臥槽，一語驚醒夢中人，輔助線我畫錯了！”

“葉曉璐居然也有錯的時候。”

林窈窕對這些絲毫不在意，她書包早就收拾好了，回頭望一眼最後排的何珊，何珊正拿著掃把趕人，催促：“好了，你們別對答案了，快走快走，卷子明天魔女會講，別耽誤我掃地回家啊。”

何珊是今天的值日生，要掃完地才能走。

林窈窕跟何珊坐同一輛公交，何珊比她多坐幾站地，平時上學各上各的，晚自習後順路就一起走。

何珊成績在重點班的1班是吊車尾，放在普通班妥妥的名列前茅，屬於鳳尾的存在，也就生活習慣懶散點，愛嗑瓜子扔班裏一地，沒別的大毛病，和叛逆的林窈窕還不太一樣。

偶爾林窈窕放學跟校外的那些成年人朋友聚會，何珊見了，會發微信提醒她早點回家。

林窈窕打算去走廊等會。

少年身形高挑，頎長，人站在前排的位置。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靳明琛，心思微動，趁機試探性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故意制造接觸，笑說：“回家啦。”

靳明琛已經收拾好東西，藍白的書包單側背在身後，垂眸看她，點頭嗯了一聲。

林窈窕繼續往外走，到了走廊拐角處，她站著玩手機沒動，片刻後，靳明琛的聲音又從樓梯口傳來。

“你公交卡丟了，打算怎麽回去？”

林窈窕還在手機上的心思一頓，擡頭，隔著走廊燈光看夜色裏的他，沒多說，只唇邊微微笑，裝作遲疑的模樣：“還沒想好呢。”

“別想了。”少年看著她說：“一起走吧。”

沒想到對方主動給機會。

“噢，好。”

靳明琛去車棚推車子去了。

林窈窕跟在他後面，但走得沒那麽快，邊給何珊發去微信：“我今天不坐公交回去了。”

林窈窕基本沒有班裏同學的微信好友，男同學她懶得通過，女同學又沒得聊。

這個學校，她幾乎沒朋友，一起閑聊、放學坐同輛公交的何珊勉強算是特例了。

她沒跟去地下車棚，太悶，有灰塵的味道，就好像小時候短暫住在奶奶家，那破舊居民區樓梯裏的氣味。

風吹過樺樹的葉子，清涼涼的舒暢感。小蟲子圍在燈光周圍飛來飛去，沒有聲響，頗有份夜裏的靜謐。

手機亮了亮，何珊回覆：“剛掃完地，你不坐公交回去怎麽回去？”

“嗯……我公交卡丟了。”其實，被她藏在書包裏了。

少年推著車的身影逆著光遠遠過來。

她把手機塞進書包。

手機在黑漆漆的書包裏無聲地亮了又亮，林窈窕沒去理。

他來到路燈下，停在她面前，眼神在夜裏反倒柔和些。風撩撥他的黑發，燈光下那張好看的臉帶了錯落的陰影，輪廓更立體清瘦。

林窈窕彎唇笑了笑，妖精似的蠱惑人。

她毫不客氣把書包掛在前面，像這輛冰涼觸感山地車的女主人，順手捋遍裙子坐上去。

這一路她悠哉哼著輕快的歌，聽耳旁拂過的風聲，輕晃著腳，終於有了些少女明媚的樣子。

清寂的夜色中，靳明琛偶爾在聞到淡淡的櫻桃香，感受到她的放松明朗，他無聲勾了勾唇角。

回到庭院，林窈窕下車。

她肩膀蹭過他的手臂，好似有意也好似無意，暧昧說不清。

林窈窕輕著嗓子軟甜笑:“謝謝。”

點到為止的分寸。

她在少年的目光裏，拎著書包先進了家門。

在門口脫了鞋子，林窈窕邊上樓邊從書包裏掏出靜音的手機。

她手機顯示收到幾條微信消息，來自於不同的人，班裏的何珊，和校外結交的一個酒吧兼職模特朱楚楚。

何珊的微信頭像是卡通海綿寶寶，黃黃的身子，表情喜感。

朱楚楚則不同，濃妝側臉的自拍，露著奢侈品的項鏈，一看便有幾分社會成年人的即視感。

她下意識先點開何珊的那行。

何珊：“少裝啊，下樓時候看到你上學神的山地車了。”

何珊：“今天一整天學神接送，待遇可以啊。”

何珊：“俊男靚女搭配的背影殺可太養眼了，你看開了？終於肯不跟咱們的學神大人唱反調。”

林窈窕也不知道該回點什麽好，在收藏的表情裏翻來翻去，最後翻了個壞笑回過去。

退出再點開朱楚楚的未讀消息。

朱楚楚：“窈窕，這周六我生日，在天海KTV訂了包間，咱們這幫經常見的姐妹兒哥們兒可都來，晚上七點開始，你別遲到喔。”

這幫人最熱衷過生日。

你替我慶生，我替你喝酒，除了陰歷陽歷，一年好幾次的生日，真真假假，其實都是找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換著花樣聚會玩罷了。

林窈窕參與得少，作為生日主角，只跟這些朋友過了一次，今年春天的十八歲生日。

—

靳孟巖這段時間忙著醫藥集團抗病毒流感特效藥的研發進展，已經連續半月沒回家。

周六一大早，陳嫻出門探親，要隔天才回來。

臨行前，還囑咐按時吃飯，晚上早點睡。

偌大的房子裏，就剩下少年和還在樓上臥房睡覺的林窈窕。

快到中午林窈窕才起床，洗漱下樓，房子裏比平時還清冷，沒看到陳嫻，恍然記起昨晚吃飯時，陳嫻說過今天要回娘家探親。

下午她去上了聲樂課，三點半回來以後，就在沙發看電影。

她離開時，靳明琛已經提前出門去參加散打課作為固定鍛煉，等她回來，在沙發前吃完了一整根雪糕，門被轉動，他才從外面進來。

靳明琛換了簡單的白T恤，黑色褲子挽起了褲腳邊緣，似乎有些熱，露著精瘦偏白筋骨分明的腳踝，應該是在散打中心課後洗過澡，沒有汗的痕跡，只有微濕的黑發，看上去極為清爽幹凈。

路過客廳，他偏眸看了她一眼，接著上樓，過了幾分鐘拿了筆記本電腦下來，坐在距她不太遠的窗邊開始投入興趣編程。

電影的前半段靳明琛就目不轉睛地敲代碼，等到她後半段快結局時，他還在那個位置，似乎一直沒動彈。

林窈窕本想著找個恐怖片刺激一下，試試他的膽量，如果比她大，那她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跟他肢體接觸，促進關系。反之，她或許可以咬牙硬撐伸手安撫他，告訴他不用害怕。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構想。

看到靳明琛認真投入代碼的樣子，她就知道沒戲。為了避免先被討厭，她自覺選擇繼續看完這部文藝片，還順手按小了音量。

在重要的事情上，她不喜歡冒險，喜歡穩健。

這部文藝片結束，外面的天色也漸漸暗下來。

林窈窕拿了隨身背著的小包上樓，進了衛生間，掏出一盒在便利店新買的女士香煙和打火機。

其實，她對抽煙興趣不大，但過了十八歲生日，晚上要跟狐朋狗友們聚在一起，混了這個圈子，再不抽煙就顯得很做作。

她打開衛生間的窗戶，學著巷子裏那些女生們的樣子，偷偷嘗試吸煙，真正接觸驚覺比二手煙沖多了，吸進肺裏太苦太嗆，差點把眼淚都憋出來。

林窈窕還是無法接受。

點燃的那支煙被扔進馬桶沖走。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將近六點二十分。

林窈窕把煙和打火機隨手放到洗漱臺，開門回房，開始換衣服。

衣櫃裏除了校服，其餘都叛逆露骨，適合出去跟那幫朋友們玩。

林窈窕選了件黑色針織吊帶，下身是牛仔熱褲，一雙筆直的腿白且養眼。

她在唇上塗好緋艷的顏色，下樓經過衛生間時，發現有人在裏面，少年已經解除了敲代碼的封印，此刻正在洗手臺前洗手。水清淩淩淌過，雙手細又長，腕間突起的關節勁瘦潔白。

“朋友生日，我得出去一趟。”林窈窕告訴他。

她偷瞄眼開著的窗戶，不斷有新鮮空氣進來，殘留室內的煙味幾乎察覺不出來。

靳明琛擡眸，從鏡中看向身後的她，擦幹凈手，餘光瞥到旁邊的煙盒，把煙和打火機都拿了，說：“天馬上黑了，外面冷。”

林窈窕覺得有道理，她走回房，拿了件薄外套穿上。

剛要下樓，他又提醒：“晚上要早點回來。”

林窈窕：“我知道，不會玩太晚，頂多十二點前我一定……”

“八點半前回來。”他說。

“……”

林窈窕挑了挑眉。

靳孟巖都管不了她。

現在這少年卻給她下了門禁時間。

作者有話說：

中午十二點還有一更，晚安老婆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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