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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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迷跟著她度過了整整5年的灰色時期。每天她跑到鹽堿地頭送中飯,而他帶著書本在田埂午休。下午不澆田就陪著坐在旁邊讀書。瘦削的孩子們揀破爛揀到書刊雜志、廣告招貼,攢起來,他們換著傳看。

琉璃有時會因病發燒。伊爾迷送水讓她直呼其名。

小孩已經不是過去的邋遢透頂,出挑得身段優雅。

“別急,有我在。”進入外街,伊爾迷沒再碰她一根手指頭。那時怎麽情緒失控的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沒有再提這件事情,怕露餡以後自己就沒有資格再待在她身邊。想要她接受,認同,哪怕點個頭皺個眉的想法浮現他就會失去自己。還好他是個現實的人,從來不把難堪的情緒隨意表露,不是初次帶小孩,他很大方地逗小孩玩,逗著逗著什麽都不想。

“再跟臟兮兮的動物玩以後沒人照顧你。”對有壞習慣的小孩子得細辨事物中的厲害關系,關心愛護。

持續對蟑螂臭蟲以及老鼠等恐怖動物興致盎然的小姐背過身。任何男人想威脅她,門都沒有。捂住被子,小琉璃出掉身汗,不做聲。

這可不行,會被燜壞。得了,他好歹也是接近兩米身高,長相還不是一般的對得起大眾,放這兒比不上小強?很受打擊!舉手投足溫文爾雅就這麽難教導?男女有別,不能直接給小女生換衣服,伊爾迷弄到點姜糖,拿到孩子鼻子前想碰運氣。琉璃抽鼻子側過臉,把頭別進被窩。

“現在,自己換個衣服沒問題吧。”伊爾迷說話鏗鏘,遞給她更換的衣服。

“沒有。”終於被說服了,孩子伸出手搶過衣物縮進被窩:“不準看。”

“這才像個女孩子。”他長籲口氣轉出裏屋,真怕哪天這孩子變得過於開放無法溝通,現在看來多慮。

“你會留下來麽?”尖尖的聲音從女孩口中吐出就等於朝他當頭一棒。碰到情感問題,小伊感到大危機。準是看過不良書刊,學習不良人士,說出這種話,嗯,得好好處理下,他準備腹稿隨時將不良的苗頭扼殺。

“穿完了沒?琉璃?”先裝傻問下情況。

“會在這裏長住下去麽?”要理智,不能因為幾句糖衣炮彈就把多年來樹立的良好形象一次性毀掉。他完全不能控制腳步,手指牢牢摁進手掌,心酸的感覺不是十幾歲清澀的少女,在被家人徹底遺忘前想改變什麽來彌補自己犯下的過失。不能再次按自己的心意選擇想要的結局,能不能犯規選擇想要的發展?

那幾個字就要出口,困難堵塞到需要咬住嘴唇來回應,就這次,下定決心。

“小伊,你看我又抓住了什麽!黃白的花色,姜糖!你說的要給我姜糖!”幹凈衣服是穿上身了,他就少交代幾句,女孩子直起身在床上抓老鼠。

就當他什麽都沒想過好了,“我……說過的,琉璃。你現在正發燒,老鼠有多臟又不是不知道,要不然它們先像鳥兒一般先學會洗澡。要不然把它們交給——貓。”孩子真的是燒糊塗了,完全沒有正常的小女生的標準,整個人傻乎乎,沒有判斷是非的能力。抓住她的手將臟東西搖下來,他期待她能打他,軟軟的拳頭把他揍得疼痛,好清醒面對事實。不能有一絲邪念穿過腦海,想遺棄這個人的念頭剛浮現,他就該受到懲罰。正當他以為這個不清不楚的孩子要發脾氣,迎來的卻是溫暖的擁抱。琉璃攬住他的腰,擔憂地擡起小臉問道:“你是怎麽了?”

輕撫額頭,單手揉額發,明明知道她在發燒不能受到傷害還想做出不好的事情——內心是在對她好怎麽在他認為還是太粗暴。伊爾迷渾身發燥口舌發幹:哪怕彼此就此仇視也比用溫良的眼睛看著強,“你知不知道?剛剛我又想獨自待著。我怎麽會有如此愚蠢的想法。”

“剛才還不是這個樣子啊。我是不是說了什麽讓你不高興的話?”

她的體溫滾燙,臉孔燒得慘白。雙眼註意力不再集中,勉強地靠著伊爾迷的身軀,完全不在乎性別,腦袋傻楞地蹭蹭他的腹肌。

伊爾迷想著最好能讓這個孩子對自己充滿怨恨。他對自己說我象征著罪惡,說了幾百遍用旁人聽不到的語言錄入早已沒有的良心:不要放過我,能夠用極端的方法報覆我也好,別讓我還出現在你的面前。

但她順勢倒向他睡著。

啞然,伊爾迷雙手摟住少女,把她的小身子塞進棉被。琉璃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啊。排斥變成半接納,洗幹凈粉嫩潔白的小手,坐在旁邊,頭搭上床沿。

聚集的老鼠嗤出牙齒。

小孩的病好不了,那對紅寶石耳環怎麽辦?

那小家夥和他混的時間太長,迷糊中好象能預感到他下一步的行動,抓住他的手腕:“等我死掉……之後,你就把遺物交給窟壚塔中名叫酷拉皮卡的人。他是凜小姐的弟弟,這是我欠他家的情,得還。希望你清楚在第6道那樣危險的環境,非常情況下出現個想幫助我們的人意味著你們不能敵對。”

伊爾迷內心開始不平靜。

“……我覺得他很善良。有哪個冷漠的人在外面有兇案時還沖出來找死。窟壚塔族族內哪裏來的白癡。”

好歹讓他學會什麽是溫柔。

“你不能出事。”這句話語法平淡,其中的深意琉璃無法理解。生死這種東西什麽時候掌握在個人手中,流星街得病死掉的孩子成群,她只是覺得早點離開,換來清凈。多年以後甚至在某個特殊場合,她重新面對以前錯誤以為年齡差距到有代溝的這個人,記起這句話促成了相對尷尬的局面。當然她無法預見未來發生的事情,體會莫名沖動的少年敏感的心情。他們需要更多的時間了解彼此,放下心理的防線,站在相互的位置思考以後的事。自責、傷感、難以承受更多時候困擾著少女,無力再走下去,也只能托付辦不到的事情給別人。雙手緊握柔軟的鋪蓋。感覺額頭冰冷的毛巾。

腳步遠去。

從未守約,辜負過冰珀,還沒找到庫洛洛,對不起托付重任的凜,也照顧不了伊爾迷。失敗的過往歷歷在目。單手搭在雙眼上,冰珀的自保說不時在耳邊響起——小冰我也有一天和你相逢,這一天來得這麽快,打得我措手不及。還有凜,她也有拿手菜。你們忙時我還能幫忙打下手。天上小冰和魯西魯先生還住在一起嗎?嚴厲的你們看到我是會訓斥不負責任的人太早到來吧。

破窗戶下夕陽鉆進她的被窩,餘暉撫摩琉璃微汗的下巴。

“凜……”高高的背影,儼然“回到”出事那天。她認為自己也不能逃脫命運的毒手,見到悲哀的背影。門口高大的身影又引起她的自暴自棄。

等下。脫了?打赤膊?

“你不能脫……”她掙紮著從床上跳起來跑去拉扯“她”的衣服。

“哎!琉璃你讓我脫外套好不好?換衣服哪!”伊爾迷單手摁住撲上來的小女生。

“凜,你生前還沒做過好事,死後也不能亂來!”這邊已經胡話連篇酷似中了邪。

“我就不該進這屋才開始換衣服這什麽破房下次堅決隔出客廳。”他悲涼地一屁股摔在地上。

兩人拉扯,衣服鞋子全濕透的境遇沒得到改觀。

“太好了,你回來了。我多想你,知不知道?說好了你叫我出來我再出來的。我沒有遵守諾言。更糟糕的是她根本沒有清醒過來,拽住幻覺中的少女使力不讓她走光。

季節森冷,全身精濕的青年打了幾個寒戰,噴嚏連天。心一橫,夾起小姑娘掇到床邊沿:“你看清楚,是我。”低沈的音調哽咽,“是我,伊爾迷。不是凜,她死了。”

直白闖了禍。

燒得稀裏糊塗的人經受不起失去精神支柱的打擊,直挺後腦勺倒向後面,楞是叫手快的人接住。

“琉璃,你別嚇我,給你做好吃的。”

胡鬧耗幹病號的體力,帶來短時間的休克。

他卡住女孩的人中,呼喊名字,叫了幾遍,還是得不到回應。就在他以為會失去她,聽到微弱的聲音:“凜……”

由得去。快速翻出更換的衣服,有過慘痛教訓的人奔到自己的“房間”(其實只是隔著塊預石板),換掉渾身濕透的衣物。湖泊遭到汙染,地

下河帶電。大冬天私自沖到近海找漁民買幹凈的魚。魚肉偏向小眾販售,難以得手。

船家說我們需要去窟壚塔族拿紅珊瑚換,回來就有了。路程有點遠。

水路去往,泡沫浸到他的衣衫上,風吹拂著他的頭發。天空雷雨交加。

船家問你累嗎?怕臟麽?

他說不怕,他已經習慣。這個時候要是有人問他的心情這個人保準有去無回。

危險的溫柔蔓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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