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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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衍垂在腿兩側的手指抖了一下, 旋即雲淡風輕道:“養一養就能恢覆。”

連棠放下稿紙,拉著他在軟墊上坐下,抓起他的手, 一根一根輕輕按摩, “嗯,肯定能恢覆。”

祁衍曲指反握上她的手,聲音擔憂又帶著一絲責怪, “為什麽不在行宮乖乖等朕?你又是怎麽來的?”

連棠竹筒倒豆子般把祁蕓的事,以及她如何跟著喪葬隊穿過江左軍的埋伏走到這裏細細說了一遍。

對於祁蕓的死,祁衍未置一詞,他沒有那麽豐富的情緒去揣度這個投敵叛國“女兒”最後的選擇, 是對還是錯。

他精力有限, 只夠給在乎的人。

連棠見他面沈如水, 以為他在生氣, 難為情的哀求, “陛下,求您不要責怪我, 我也是要面子的。”

千裏迢迢的奔赴, 倘若換來一場不悅,她真的會哭。

祁衍被她逗的啞然失笑, “你也知道朕會生氣。”

連棠眼中掠過一絲狡黠,仰著小腦袋問他,“陛下除了生氣, 有沒有一點歡喜?”

祁衍抱著她坐在自己腿上,埋首在她的頸間, “朕以為在做夢。”

只有在夢中才敢出現這樣的場景, 她笑顏如花的偎在他的懷中, 一身溫軟盡供他采擷。

連棠還有很多問題要問,身子卻被揉搓的酥癢難耐,一聲聲抑制不住的嚶哼讓她的話聽起來斷斷續續,“陛下...每日的...膳食,都有什麽?”

祁衍幾乎快忘記上一頓飯是什麽時候吃的,想了一會才道,“蝦仁香菇粥,蘿蔔湯,白面饃,大概就這些吧。”

連棠驚訝,“沒有肉?”

祁衍不走心的回答,“蝦仁算肉吧。”

連棠眉頭皺成了一疙瘩,“蝦仁哪裏夠,陛下每天都要食三種以上新鮮的肉才能保證體力。”

祁衍輕笑,捏捏她的下巴,“這是打仗,跟宮裏不能比,朕這還算好的,士兵們已經半個月沒見葷腥了,每天窩窩頭配幹菜。”

連棠疑惑,“那還有力氣打仗麽?”

祁衍坐直了身子,顯然也有些愁,“長期營養不夠對身體肯定有虧,上戰場的時候頂著一口氣,下了戰場則需要養精蓄銳一段時間,這也是一場戰爭之所以綿延數月的原因。”

連棠嘆了一口氣,“我還希望戰爭早日結束,回宮好好給你補一補身子呢。”

“早日結束戰爭,”祁衍沈聲,“這應該是每一個人的心願。”

誰不希望過平平安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為了絕大多數老百姓能過上這樣的生活,必須得有人犧牲自己的舒適,甚至生命。

上戰場的士兵就是這樣一群人。

這次重逢兩人有說不完的話題,他們聊戰爭的殘酷,聊祁蕓的去世,聊行宮的安排,也聊到連棠一路怎麽走過來。

祁衍細細品味那些被她一代而過的困難、艱辛,忍不住扯她進懷裏,“辛苦了。”

這一路走來,連棠確實很辛苦,但是當她被他擁在懷裏,兩顆心臟貼的很近,那些辛苦又算什麽。

兩人面對面躺在行軍床上,互訴衷腸,天亮了還不舍得睡。

不過,等到祁衍去校場練兵後,連棠還是瞇了會。

待她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她走出王帳,見營寨中央的校場上,烏壓壓全是兵士,離的遠,倒是分辨不出祁衍的身影。

昨夜只顧著趕黑路,沒看清周圍的環境,此刻連棠極目遠眺,才發現王師的軍寨紮在一座矮山坡上,往上是巍峨的高峰,往下是綿延的山谷,地理位置極佳,易守難攻。

山谷的冬天比外面溫和,雖然也冷,地上沒有積雪,草木一半黃一半綠,連棠小時候喜歡在山野間打野味,她知道,生長在這種地方的野獸,最是肥美。

就在她悄悄打主意的時候,全盛小跑著過來,滿面春風,老遠就給連棠打千,“連姑娘,奴才做夢也沒想到您能來呀。”

連棠現在身份不比以前,外面的人都喊她連大人,而攬月閣以前伺候的老人還是習慣稱呼她一句“連姑娘”,她聽著親切,並未制止。

恭恭敬敬的請安後,全盛撓撓頭,問,“幹爹怎麽沒和連姑娘一起來?”

常福不在,全盛頂替他的位置在皇帝身邊近身伺候,總是誠惶誠恐的,每一天都期盼著幹爹來救他。

連棠輕笑,“行宮那邊還有些事,需要福公公坐鎮。”

太後雖然口頭答應不再強行放祁麟出來,連棠怕萬一戰事遇阻,太後又動扶持祁麟的心思,留常福帶兵護衛著。

全盛心生敬佩,老子果然就是老子,無論在哪裏都能獨當一面,這樣想著他也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給幹爹丟臉。

他指著身後的兩個小將對連棠道:“這是李左和李右,他們兩人不僅力大無窮,還一身武藝,連姑娘在軍營行走這段時間,由他二人保護你的安全。”

連棠看看敦厚樸實的兩個小夥子,滿意的收下,祁衍給她挑的人錯不了。

不想去打擾祁衍練兵,連棠自個去軍膳房轉轉。

膳房的軍廚從沒見過連棠,更何況還是個女的,但一看李左李右兩個從五品武官給她當侍衛,就知道這是不得了的人物,立刻恭敬的接待。

連棠直奔存放食材的地方,想尋摸點什麽給祁衍改善夥食,可是轉了一圈才發現,蝦仁和香菇已經是膳房裏能提供的最好食材了。

胖軍廚期期艾艾解釋,“軍寨位於山坡上,前後還有江左軍截斷,京城的補給送不過來,能填飽肚子,已屬難得。”

連棠不寄希望在軍廚,轉身帶著李左和李右往山上走,她小時候在藥王谷住的那段時間,整日在山裏轉,把山上小動物的習性摸的一清二楚,知道去哪裏找吃食,這裏雖說是北麓,但藥王谷整條山脈的植被都大差不離,野生動物也該一樣。

李左李右見連棠往山裏走,立刻明白她要做什麽,上前勸告,“連大人,您是不是想去找野味?”

連棠點頭,“是的。”

李左道:“大人還是別費力氣了,軍廚也曾派人上山尋摸過,結果一隊人馬出去,廢了一大堆弓矢,就捉回一只山雞,陛下下令制止,說此時正是用人用箭的時候,不許浪費在這個上面。”

連棠淡淡一笑,“那是他們不得方法,你們盡管跟我來。”

來到一處坡頭,連棠讓李左李右在草叢茂密的地方扒拉,很快兩人各找到一個洞口,她讓二人守住,自己則找到另一個洞口,拿出火折子燃了一把幹草,往洞裏塞,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李左守著的洞口鉆出一只大肥兔子,片刻之後,李右也逮住了一只,同一時間,李左那邊又鉆出一只...

如此往覆,最後兩人腰間各掛了三只肥兔,高興壞了,“我們平時都是用弓箭射,命中率不高,還費箭矢,連姑娘這個法子上手簡單,成效又大,佩服佩服。”

哥倆比著給連棠豎大拇指。

連棠失笑,軍人用慣了弓箭,以為箭矢飛的快,哪知野生的兔子機警的很,剛拉開工,它一撒腿就沒影了。

她剛才用的法子可是整日在山上和它們鬥智鬥勇得來的。

連棠又帶著李左李右抓了五只山雞,掏了一兜子山雞蛋,拔了幾根野山參,才戀戀不舍的往回走。

回到軍廚,連棠命人把兔子和雞收拾幹凈,借軍廚的竈臺先用小火幫祁衍煮了一鍋山參雞湯,又用杣樹葉包兔肉,外面糊一層黃泥,放在香柏木燃起的火堆下烤,最後燴了個荷包蛋。

三道菜除了鹽巴沒有加任何佐料,單用烹飪方法引出食材本身的鮮美。

軍膳房裏大大小小的廚子不約而同的聚集在連棠身邊,聞著鍋裏食物的香味,直咽口水,胖軍廚搓搓手,小心探問,“連大人的廚藝師承何方?這雞湯真香,還有這烤兔肉的方法,本官還是第一次見,只聞個味道,就知道肯定味美。”

連棠見他眼睛珠子都快瞪出來,捂著嘴笑,“我沒有師父,倒騰的多了,就知道怎麽做著香。”

說話的功夫,雞湯和兔肉都熟了,胖軍廚自告奮勇把兔肉從火堆裏扒出來,打開杣樹葉的一瞬間,肉香四溢,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狠嗅了一下鼻子。

這時,膳房外正好經過一群剛訓練完的士兵,順著香味走進膳房,瞪眼看著連棠裝盤,仿佛不敢相信世間竟存在這麽美味的肉。

越來越多的人聞香走進來,膳房擠成一疙瘩,胖軍廚煩躁的趕人,“都出去,都出去,沒你們的份!”

士兵們哀求,“我們都半個月沒見肉了,就讓我們在這聞聞味吧。”

他們有自知之明,膳房來了肉,自然是先緊著皇帝,而後是各大將軍,武官,最後才可能輪到他們,所以,別說肉了,能喝個肉湯都是高興的。

話雖如此,軍中的士兵大多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在長身體,對肉的渴望簡直像生理需求,不能吃,聞聞也行啊。

胖軍廚可沒那麽大的耐心,推搡著往外哄人,“都給我滾出去,別打擾連大人備膳。”

人群裏哀聲一片。

連棠把備好的午膳裝進托盤,交給李左端去王帳,而後轉過身,制止了胖軍廚趕人的動作,她溫聲對眾人道:“現在請大家在自己的營帳等著,今日人人有肉吃,有肉湯喝。”

眾人嘩然,瞳孔擴大,不敢置信的望著連棠。

連棠沖他們點點頭,在一聲聲山呼道謝中,士兵們歡天喜地的離開了膳房。

胖軍廚一步跨到連棠對面,被肉擠壓成一線的眼睛瞪的像銅鈴,“連大人,您可不能做這樣的許諾呀。”

連棠指著剩下的兔子和山雞,“把這些剁成小塊,越小越好,煮成幾大鍋肉湯,午膳放飯的時候,每人碗裏澆一勺即可。”

胖軍廚不舍得,“這些肉給陛下留著呀。”這些日子沒有鮮肉,他為皇帝準備膳食,頭都快禿了。

連棠樂了,“留什麽,這漫山遍野都是好東西,每天吃新鮮的不好?”

胖軍廚愕然,才反應過來這是遇到捕獵高手了,忙問,“連大人怎麽逮著兔子的,我們上次去了半日,連根兔子毛都沒摸到。”

連棠徑直往鍋邊走,“你先按我說的方子把肉湯熬了,我後面告訴你怎麽打野味。”

“好嘞。”胖軍廚歡快的跟上連棠,一身的肥肉都跟著跳動。

祁衍練完兵回到王帳,沒有看到連棠的身影,正要打發人去找,李左端著熱氣騰騰的午膳過來,“啟稟陛下,這是連大人去山上抓的野味,又親自下廚做好,讓下官給您送來。”

祁衍瞥了一眼午膳,問:“她人呢?”

李左回:“連大人還在軍膳房。”

祁衍在食案後坐下,看著一桌子的難得一見的葷食,嘴角溢出一絲笑意,他腦中又浮現出六年前她漫山遍野尋野味的畫面。

這還真是她擅長的。

祁衍用完膳,信步朝軍膳房走,遠遠的看到膳房外的空地上,蹲了一排的士兵,捧著澆了肉湯的苞谷糝子粥,吃得狼吞虎咽,一臉滿足,完了後還把碗底舔幹凈。

祁衍突然頓步,看著他們一個個年輕的臉龐,心裏一陣冷澀,這些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士兵,竟被饞成這樣。

士兵們看見元寧帝,紛紛行禮,軍營不像皇宮,君臣之間禮數簡單,倒也沒引起什麽轟動。

祁衍走進膳房,看見連棠站在上首,給底下的軍廚將如何逮野兔,抓山雞,她手裏拿著一根木棒,不時在地上比劃著。

看見祁衍,連棠忙扔下木棒,走過來,邀功的昂著小臉問他,“我做的午膳您都吃完了麽?”

祁衍點頭,“一口不剩。”

連棠低頭,抿嘴輕笑。

軍廚們走過來請安,祁衍問:“方才連大人教的捕食野味的方法都學會了麽?”

胖軍廚代眾人回答,“回陛下,連大人講的非常清晰,我等都學會了。”

“好!”祁衍威聲,“你們出去,找池將軍,讓他給你們每人配一個排的士兵,上山抓野味。”

眾人面面相覷,連棠也吃了一驚,這麽多人出動自然是好的,但陛下不是嫌上山找吃的浪費精力麽。

祁衍進一步下令,“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明日我軍將對江左師發起一次總攻,在這之前,先讓將士們吃頓好的,今晚朕就用這些肉大宴全軍將士!”

軍廚們一齊行禮,“陛下聖明,吾等遵命。”

在門外偷聽到聖命的戰士連呼,“陛下萬歲!”

能大口吃肉啊,誰不激動。

連棠在膳房待了半天,本就心疼戰士嘴饞,如今聽祁衍這樣說,心裏別提多開心了,她一把抓住胖軍廚,“等等,我再給你們說說怎麽抓魚。”

當烏金墜入山下,將士們喊著號子,滿載而歸,軍廚已經在離軍帳稍遠的草地上燃起一堆堆篝火,篝火上置有鐵架,準備烤肉。

連棠忙的腳不沾地,胖軍廚徹底放棄了自己沿用多年的烤肉方子,一一請教她各種動物肉怎麽處理怎麽烤。

連棠知無不言。

當第一鍋烤肉香噴噴的出鍋,連棠才得有一絲空閑,去最上首的方向找祁衍。

一路上聽著將士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豪邁,連棠心情也跟著高漲,真是一群熱血的漢子,能讓他們如此開懷,她還挺自豪的。

現場人雖多,但祁衍治軍嚴謹,大家各在自己所屬的隊列,有序等肉,一點都不混亂。

祁衍所在的長桌,坐的都是高品將軍,連棠過去,默默坐在桌尾,祁衍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繼續歪頭聽鎮國大將軍說事。

連棠一直在竈頭忙乎,烤肉再香也聞飽了,她抱著杯子喝水,並不吃肉。

他旁邊坐著的武將倒是吃得油光滿面,腮幫子圓的像含了兩顆桃子,他邊不停的往嘴裏塞肉,邊含糊不清的對連棠道謝,“連大人啊,你怎麽不早點來啊。”

她身旁坐著的其他武將亦紛紛把目光投到連棠身上,拱手致謝的聲音此起彼伏,很是熱烈。

連棠有點愧不敢當,連連自謙。

這時她發現斜對過坐著的一個人一直不吱聲,埋頭喝酒,她不免多看了一眼,才發現這個人竟是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林瑞。

連棠的第一反應是,林瑞有心事。

有人見林瑞埋頭喝酒,對連棠視若無睹的樣子非常不爽,質問,“嗳,我說林小將軍,你是不是對連大人有意見?”

男人嘛,好鬥,好打抱不平,尤其對象是一位如此迷人的女性。

林瑞換了個方向喝酒,懶得看他。

連棠忙打圓弧,“這位小將誤會了,我和林瑞是朋友。”

林瑞晦暗的眸色裏閃過一絲亮光,連棠這句話讓他心裏暖乎,對自己別扭的冷漠有點不好意思,他稍稍坐直腰,遲疑片刻,伸手從面前的山雞上扯下來一條肉大腿,遞過去,頭也不擡的說,“忙乎半天,都沒見你吃。”

連棠本沒有食欲,卻不好拂林瑞的好意,笑嫣嫣的接過來,“謝謝。”

林瑞擡睫覷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仰頭把手中的酒灌入喉中。

這張桌子本也沒多長,兩邊燃著的篝火又把四周照的形同白晝,祁衍坐在上首,留著耳朵聽鎮國將軍說明日的作戰計劃,眼睛卻把對面的情況看的一清二楚。

伸手制止鎮國將軍的話,他遙遙一指連棠,“你坐過來。”

在桌的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感受到天子隱隱的不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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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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