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寂寥。

從不知名的地方刮來的寒風呼嘯而過，就連樹上最後一片枯黃的葉片也依依不舍的剝離，隨著寒風在灰白的天空中來回盤旋。

整個天和地都是靜悄悄的，除了風聲，空中連半只鳥兒也不見。

地上的雪被風吹開，露出了深灰色的一角，仔細看去，似乎是衣袍的下擺。

風更猛烈了，一大塊積雪被掀到一旁，露出半具幹枯發青的屍體來，依稀看到露在外面的手指慘白僵硬。

馬車骨碌骨碌的走動著，很快便經過了屍體的旁邊，向更遙遠的深山駛去……

“停！”

突然，車廂裏傳來了一個嬌俏的女聲。

一連串的隊伍緩緩停了下來，載著馬車的高頭大馬不耐煩的打了個響鼻，刨刨地面。

很快，便有一個身穿青色衣袍的侍衛拿了鐵楸走到原先看到屍體的地方，挖了一個大坑，把屍體掩蓋起來，又默默回到了隊伍裏。

沈寂的隊伍又騷動起來，緩慢的行動起來……

寒氣逼人，倒到雪地上的滾燙茶水，不一會兒功夫便會結成了冰。

小葫蘆趴在榻上，伸了頭眼巴巴的看著外面，口中奶聲奶氣的數到:“一，二，三……”

偷眼看去，見到宋小枝拿了一本書認真看著，並沒有註意到他這邊。小葫蘆大眼睛亮了一下，伸了手迅速在窗欞邊抓了一把，又悄悄把小手收了進來。

轉頭瞅瞅，宋小枝仍舊沒有註意到這邊，他得意的拿出了手，朝手心看去，空空如也一片。

“啊呀，又沒了！”小葫蘆不滿的嘟囔了一聲，撅起了嘴巴。

宋小枝轉頭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書，走到小葫蘆身邊。

小葫蘆把手背到身後藏的緊緊的，不讓宋小枝看。

宋小枝拉了他的手出來，看著掌心中的水漬，拿了軟帕小心擦了擦，笑到:“小葫蘆，你又頑皮了不是？下回不許再玩雪了，仔細弄濕了衣服。”

小葫蘆期期艾艾的看著宋小枝，見她沒有半分責備自己的樣子，才放寬了心委委屈屈說到:“娘親，明明抓到了，怎麽又沒有了。”

宋小枝笑意更深，嘴邊的梨渦甜蜜異常。

“傻瓜，那是因為雪化成了水啊。還是在你的手心裏。”

“雪為什麽會化？”小葫蘆懵懂的問到。

“呃……”宋小枝詞窮了，她不是不明白雪為何會化成水，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跟小葫蘆解釋清楚。

馬車突然晃了一下，緩緩停了下來。

宋小枝不由的擡眼看向馬車門口，一只手掀開簾子，露出蘇軒轅笑意融融的臉來。

“前方會到雲鎮，我們連著趕了許多天路，今晚在鎮上歇歇吧。”蘇軒轅說到。

“好呀好呀！”宋小枝還沒有接話，一旁的小葫蘆拍著手高興的要跳了起來。

“娘親，等會兒上了鎮上，你要給我買糖。”小葫蘆對宋小枝說。

“好。”宋小枝甜甜的應了，又轉頭看了蘇軒轅，問到:“還得多久到鎮上？”

蘇軒轅看了一眼打開的車窗外面的天色，說:“差不多天黑時能到。”

哎，離天黑還早著呢。

宋小枝聽著有些洩氣了。

坐馬車實在是又枯燥又無聊，她原本就暈車，還好蘇軒轅備的藥丸有奇效，要不然她會更慘……

這一路向北，越往北方走越蕭條。沿途連樹都越來越少，凍死的屍體倒是見了不少。

原本宋小枝還覺得害怕惡心，到最後已經完全麻木了。

只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僅僅是雪澇而已，居然也會有這樣嚴重的後果，人的生命真是脆弱。

閑著無事，她只好又開始教小葫蘆啟蒙古詩。

跟著她出來這些日子，小葫蘆已經學完了她畫的啟蒙讀物，實在沒有東西可以教了，她只好使出自己的殺手鐧——古詩詞。

原先宋小枝並不打算教會小葫蘆古詩詞，畢竟這些都是古人留下的精神瑰寶，遣詞用句一看便知並非出自普通人之手，但長途漫漫，不做點什麽事，不但宋小枝覺得無聊，小葫蘆也是無聊的透了。

“今天娘親再教你一首新詩。”宋小枝認真說到。

小葫蘆端端正正坐好了，兩眼認真看著宋小枝。

宋小枝便緩緩說:“黃四娘家花滿蹊。”

小葫蘆奶聲奶氣重覆到:“黃四娘家花滿蹊。娘親，為什麽只有黃四娘家有花？”

呃……

這個年齡的孩子確實話多，好奇心也多。宋小枝每次教小葫蘆古詩時，已經想好了各種解釋典故的說辭，可也架不住小葫蘆理解能力與普通孩子不一樣，每次問的問題角度都很刁鉆。

宋小枝原本不想理小葫蘆，可是看著小葫蘆真誠的大眼睛，她又不忍心去打斷小葫蘆‘求學’的態度。

宋小枝只好在心裏安慰自己，小葫蘆就是這般勤學好問，只是他還小，看世界的角度跟成人不一樣。

“因為……”宋小枝想了又想，猶豫的說:“她家裏種了花。”

以前上學時，老師與大家一起賞析詩詞時，也沒有分析為什麽只有黃四娘家有花啊，要說詩詞風格，詩人想表達的意境宋小枝倒還能勉強記起來，可是……

“那，為什麽她家種了花？其他人呢？”小葫蘆又開始了十萬個為什麽。

“因為……因為其他人的地方都用來種菜了，所以沒有種花。”宋小枝沾沾自喜的回答到，為自己如此迅速的反應能力欣喜不已。

誰知，小葫蘆瞪圓了眼。

“娘親，你說錯了！菜也開花的！種了菜也有花！”

別想騙過他！

娘親就很喜歡種菜，大部分的菜都是要開花的。開花了之後，娘親還要拿刷子刷刷花朵呢，別以為他什麽都不懂！

宋小枝惱羞成怒，臉色都黑了:“你會背了嗎？我只教你三遍，要是背不會，今天上了鎮裏也不給你買糖！”

興高采烈的大眼睛裏盛滿了委屈，小葫蘆委屈的撅起了嘴巴，祈求的看著宋小枝。

宋小枝裝作看不見他的示好，兇巴巴的說:“千朵萬朵壓枝低！”

小葫蘆見宋小枝是真的不搭理他了，只好端端正正坐好，一板一眼跟著念到:“千朵萬朵壓枝低……”

馬車一路搖晃，雖然沿途見不到任何人，但道路越來越寬，蘇軒轅口中的雲鎮，已然就在前方了。

天空始終都沒有見到任何一只飛鳥，單從環境來看，這裏是很偏僻的所在。然而，卻有一座城池拔地而起，整個城墻依山而建，墻高不過丈三，墻厚不過六尺，混黃的泥土顏色，似乎是由黃土建成。上面居然還留有鋸齒狀的墻垛子，不少地方都有缺損，有的甚至只剩了半截，像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牙齒一般，參差不齊。

城墻上居然還偶爾能看到人影，那是在天寒地凍中仍堅守崗位的士兵——定期巡邏城墻。除此之外，再也見不著其他活物了。

領頭的侍衛早就已經遞了牌子入城門處，除了蘇家的通行文書之外，另還有封玄給宋小枝的玉牌。

文書和玉牌一同遞了上去，守門的官兵顯然還沒見過地位尊貴的人員到來——至少在這樣的天氣裏，他們雲鎮沒有接待過地位如此尊貴的權貴。

於是，文書和玉牌驗完了，卻沒有立刻還給侍衛，而是由後面的官兵拿了一溜煙小跑送到城裏去了。

“請列位大人再稍等一會兒。”驗牌子的官員恭恭敬敬的行禮說到。

拉住了馬韁，侍衛安靜的騎在高頭大馬上，等著開城門。

身後的隊伍裏，個個人員都精神抖擻，戰立的筆挺筆直，也沒有半分的騷動和聲息，整個隊伍秩序井然的嚇人。

靜候了一刻鐘左右，城門終於吱嘎吱嘎響了起來，原先只露出三尺左右空間的門徹底被打開。

一輛黑漆的小馬車搖搖晃晃駛了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馬車上。

馬車停下，門簾被一旁小跑著緊跟的山羊胡文吏揭開，露出墨桔色衣袍來。

出來了一個幹巴精瘦的男人，慢悠悠下了馬車，整一整衣冠，先行了個禮:“下官胡哿見過世子大人。”

領頭的侍衛是封玄的手下，代封玄受了禮之後，快步上前托了托他的手臂:“胡大人多禮了。世子大人還在後面未上來，今日我是奉了世子大人之令進京，途徑貴地，還望胡大人多多關照。”

那胡哿一聽，正主世子並沒有隨行前來，面色頓時放松了許多，笑的格外慈祥，臉上幹巴巴的，一絲肉也沒有，笑的皮全部皺成一團:“大人客氣了。現天色已晚，下官準備了酒菜，請褚位大人進城歇息一番。”

侍衛點點頭，笑到:“天色確實已晚，請胡大人前為帶路。”

胡哿轉頭上了馬車，真的領頭帶路去了。

天色灰白，呼呼的風聲在耳旁掠過，寒意像刀子一樣，無情的切割著大地上的萬物。

長長的隊伍又開始騷動起來，伴著陣陣寒風，馬匹們踩著夜色，緩緩的進了雲鎮的城門。

進了城裏之後，宋小枝這才驚覺什麽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原來這雲鎮，外表看著如此破舊，卻難以掩飾它內裏的繁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