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不必擔心這樣多。沒有消息，往往就是好消息。倘若官府抓了那些人，豈不是會弄得大張旗鼓，殺雞儆猴嘛。咱安安穩穩的把心放回去，好好過日子才是！”宋小枝也不知道該怎麽勸周氏了。

雖然她知道周氏肯定有事情瞞著自己，但兩世為人，好奇心也不強了，她總在潛意識裏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該問，不該說的事情，她絕對不會主動提起。

周氏心情不太好，只低低應了一聲，有些茫然的走開了。

宋小枝也沒有太多時間去琢磨周氏的心事，她現下裏，還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

逶迤的游廊曲折回覆，擡眼看去，天地間都是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

一個火紅的身影靜靜立在游廊旁，癡癡的看著荷塘裏早已枯涸的蓮葉。

細密的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下來，偶爾有風吹來，打著旋兒輕輕飛到她的發間。

旁邊鵝黃色衣衫的丫鬟吃力的舉著油紙傘，手臂微微顫抖。她已經保持這樣的姿勢一個多時辰了，手臂酸痛，實在有些吃不消了。然而，偷眼看去，姑娘一臉凝重的神色，她更不敢有半分言語，只有竭力穩了穩身形，然而心中叫苦不疊。

火紅色身影的少女終於轉了頭來，黑白分明的丹鳳眼裏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汽，額頭間大紅色的三瓣花細在柔嫩潔白的肌膚襯托下，栩栩如生，鮮活的似乎有生命一般。

“沁雪，世子他……他又去了登州……”她喃喃開口說到，聲音裏有說不清的失落。

捉摸不透姑娘問這話是什麽意思，眉清目秀的小丫鬟面容忐忑，低著頭硬著頭皮答到:“姑娘，聽說是世子府請了皇命過去治理水澇的。”

“他既然已經回來，為何不來找我？早知道，若不是他離奇失蹤，我……我便已經與他……結了秦晉之好了……”少女說著，一口細如貝殼的牙齒幾乎要咬的粉碎。

她不甘心！她怎麽甘心？

正在這時，細密的雪地裏來了一個急匆匆的身影。

是一名年歲約摸四十上下的婦人，穿了褐色繡吉祥紋的棉衫，頭上插了幾枚金叉，她緊抿著唇，快步走到少女面前行了一禮，這才規規矩矩的說:“姑娘，大太太請您過去。”

鵝黃色衣衫的丫頭悄無聲息的松了一口氣，擡眼偷偷打量少女的臉色。

少女垂著眼，點點頭說:“有勞嬤嬤了，我現在便同你一起過去。”

屋外冰天雪地裏，然而屋裏卻是溫暖如春。

靠墻的地方放了一條烏金木高幾，上面擺了一個白瓷瓶，瓶裏插了一束怒放的粉色梅花，花瓣上還帶了晶瑩的水珠，想來是早上才摘下來沒多久，裊裊散發著清香。

入目可及的地方，但凡是有凳子，幾子的地方，都鋪上了厚厚的米白色羊羔絨墊子，看起來又暖和又舒適。

“蕊雪，快到這兒來。”

少女剛拈著棉巾進了屋裏，便聽到前方有聲音招呼她。

她趕緊提了裙擺快步走了進去。

“母親，我來了。”

鵝黃色衣衫的丫鬟輕輕放下簾子，退到屋子的角落裏站好。雙手交叉，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面，靜靜等候著。

裏間，被喚作蕊雪的少女已經坐到了炕旁的長條凳上，正被一個中年婦人緊緊拉著雙手。

“我的兒！你的手怎的這樣涼，可是衣衫穿的單薄了？”中年婦人穿了朱紅色繡金色牡丹的比甲衫，額頭上貼了一條中間鑲嵌藍色寶石的扶額巾子，頭上插了各種金的，玉的攥子，還有幾只水晶石步搖。屋子裏雖然不暗，可也點滿了蠟燭。她說話時頭部微微晃動，滿頭的金碧輝煌也跟著攢動，反射出絢麗的光彩。

蕊雪眼圈一紅，低低的說:“母親，叫您擔心了。我穿的不少，只是方才從屋外進來，您才覺得涼罷了。”

中年婦人看著如花般嬌嫩的女兒，滿臉柔情。

“我的兒！看你這些日子，竟瘦了這麽多。我也瞧著於心不忍。昨日裏我投了帖子去世子府了。”

聽到婦人的話，蕊雪楞了一下，擡起臉認真看著婦人，然後，白凈的小臉上升起了一片紅霞，又驚又喜。

“哎呀，母親！您這是……這是要幹什麽？怎的好好的投了帖子去世子府？”

婦人眼底都是柔情，看著嬌羞的女兒，慢慢的說:“你的婚事耽擱了這樣久，就算你父親不上心，我也該親自過問一下。”

婦人慢悠悠的說完這話，又斜眼打量了一下蕊雪的神色，見她仍是滿臉歡喜，無聲的嘆了一口氣，又緩緩說到:“這門親事，是你爺爺定下的。你也知道，你父親並不是很願意。”

聽到婦人突然說了這樣的話，蕊雪的臉色陡然變白了。

她勉強著笑到:“婚姻大事，女兒但由母親做主。但這樁婚事是爺爺定下了契約，若再有改動，豈不是叫旁人說我們上官家是言而無信？”

婦人眼中的光芒暗了下去，厲聲說到:“非也！為娘平日裏，便是這樣教導你的？”

聽著婦人口氣嚴厲，蕊雪再也忍不住，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劈裏啪啦的便往下掉了。

婦人拿了棉巾子替蕊雪按了按眼角，口氣緩了許多，卻依舊嚴厲。

“我的兒，你可真叫為娘失望。為了這些子丁點小事，便哭哭啼啼的，叫外人看了，成何體統？咱做女人家的，要外柔內剛。無論遇到多難，多大的事情，外面是嬌滴滴的，可不能輕易露出半分顏色叫旁人窺見！就算天上下了刀子，你也得笑著走出去，這才是我上官家的好女兒！”

蕊雪抽泣了一下，止住了哭聲啞著嗓子說:“母親教訓的是，蕊雪知錯了。”

婦人的面上這才有了幾分笑意，摸著蕊雪的頭心疼的說:“這才乖。你向來也知道，雖然你只是寄養在我名下，可我心裏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見你這樣傷心，我又如何能好過？”

說著，她似乎也悲從中來，拿了棉巾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蕊雪惶恐極了，忙說到:“母親！您待我這樣好，我也是知的。從小我隨您長大，在心中也是把您當成了親生母親，往後，無論嫁到哪裏，我也會侍奉您左右。”

婦人大為感動，面色都動容了，她溫柔的看著蕊雪，眼中的柔情都要滴了出來。“好孩子，有您這份心意，為娘就知足了。我自小瞧著你長大，哪裏不知道你的心思。”

“母親……”蕊雪也滿臉淚花，撲倒在婦人的懷中。

婦人嘆了一口氣，在蕊雪的背部輕撫了幾下，幽幽的說:“不管如何，你也要為父親考慮考慮。他自有他的思量，作為女兒，你也該多替他分憂才是。我明日裏就會去世子府，替你探探口風如何吧。”

“謝謝母親。有勞母親了。”蕊雪感激的說到。

“我是你母親，說什麽感謝不感謝的，沒有的生分了。你也別把心思全部放在十四世子身上了，該矜持還是要矜持一些。這幾日，京裏大普寺裏來了一位師傅來講經，你也去聽一聽吧。”婦人眼角嘴角裏滿是笑意。

“是‘濟業大師’嗎？謝謝母親！”蕊雪又驚又喜，眼角裏又冒出了喜悅的淚珠來。

“瞧你，分明還是個小孩子習性。我竟也不知道時間會過得這樣快，往日裏在繈褓裏牙牙學語的小肉團如今長的這般大了，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轉眼也該嫁人了……”婦人感慨的說到，忍不住又拿棉巾按了按眼角。

“母親……”蕊雪心中各種酸楚甜蜜情緒湧動，叫她心口似乎塞入了一大團濕棉花，竟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也默默陪著流淚。

“好啦好啦，大太太，姑娘。怎的好好的又哭了起來。”旁邊神色機靈的嬤嬤趕緊走過來勸到，又把蕊雪攙扶起來，溫和的說到:“姑娘，大太太對您如何，您自是心裏有數的。便是我們這些下人看在眼裏，也覺得大太太對您的舔犢之情溢於言表。這寒冬臘月的，眼看著要臨近了年關，該是歡歡喜喜才是。我自幼看著姑娘長大，也是大太太的陪嫁丫鬟，如今到不得不腆著老臉多說一句，還望姑娘千萬不要嫌煩。”

蕊雪睜大了眼看著嬤嬤，點點頭說:“嬤嬤請說，蕊雪聽著。”

那嬤嬤才嘆了一口氣，緩緩說到:“婚姻大事，自古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來是沒有女兒家插話的餘地。姑娘也知道，大太太是疼姑娘到了心坎裏，才為您投了拜帖去了世子府。然而，姑娘也要做好思想準備，倘若婚事有變，也萬萬不可怨大太太了。向來高門大戶，王侯世家，婚事哪裏是能由得自己做主呢？”

這一番話說的蕊雪又眼淚汪汪，她神情黯然的說:“嬤嬤說的是，蕊雪心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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