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的婆子放下了門簾出去侯著了。王婆婆拿軟帕按了按嘴角，這才含笑問到:“這麽冷的天兒，怎麽來了？”

說著提了桌上的茶壺，親自給宋小枝倒了一杯熱茶。

“快坐下喝茶。凍壞了吧？”說著又把放在懷中的一個銀絲鑲嵌的琺瑯手爐要塞給宋小枝。

宋小枝懷裏還抱著個瓦罐呢。她別別扭扭的把那個不起眼的紅灰色罐子捧了出來，輕聲說:“婆婆，這是我自個做的開胃小菜。您晨間可以就著下下白米粥。挺好吃的。”

滿屋子的擺件不是白瓷器件，就是白銀玩物。宋小枝覺得自己的瓦罐與周圍的環境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她微微垂了臉，覺得有些窘迫。心裏也有些懊惱。上回便來過王婆婆這裏，早該想到去買個漂亮的罐子換上才是。不過，只有紅土燒的瓦罐存放豆腐乳滋味才是最好，白瓷罐子上了釉面，存放豆腐乳真不如瓦罐。

誰知，王婆婆卻驚喜的說:“真的？我得看看你做了什麽稀罕的吃食！”

說著，她讓屋外侯著的婆子取了幹凈筷子和小碟子，竟迫不及待的夾了一塊壇中的物品出來。

只見是整整齊齊的小方塊，微黃裏沾了紅色的不知名顆粒。夾著稍微有些硬度。

王婆婆看了半天，又端到面前聞了一下，只覺得一股微臭夾雜著香味撲面而來。令人奇怪的是，聞了這樣的味道，王婆婆竟覺得嘴裏口齒濕潤，有種想吃東西的沖動。

“這是……豆腐嗎？”看起來很像豆腐，但是又不像豆腐。豆腐是軟綿綿的，也不會呈現這樣的質感。

“算是豆腐。這是我腌制之後的豆腐。用來下白粥和面條最好不過，還可以用來炒通菜梗吃。”宋小枝笑瞇瞇的說到。

王婆婆再也忍不住好奇心，舉了竹筷嘗了一小口，驚喜到:“果真對我胃口。最近不知道怎麽了，總覺得口裏無味。送過來的甜品嘗起來都如同白粥一樣淡而無味，婆子替我加了許多的糖，吃起來還是這般無味。”

宋小枝這才註意到王婆婆方才放到一旁的甜品，湯汁濃稠，看起來就很甜。

“婆婆，您要少吃糖為好，吃太多對身體不好。”宋小枝勸到。糖攝入過多，會讓血管失去彈性。而上了年紀的老人，血管衰老，十分脆弱，再吃大量的糖，會引起很多並發癥。

王婆婆如何不知呢，身邊的婆子們不知道勸了多少回，可她不知是不是年紀到了，飲食方面總是力不從心，嘴裏裏無味，胃口也淺，不管做了什麽好食。每日她也就簡單喝點白粥了事。

婆子過來撤了桌上的壇子，甜品碗，又悄悄退到屋外侯著。

“對了，婆婆。我是來向您道謝的，上回托你替我幫忙的事情。”宋小枝說到。

王婆婆若有所思，淡淡笑到:“舉手之勞而已，你不必同我客氣。”

“婆婆，我有一事不是很明白。我前幾日看到官府的通緝令了，張美玉被抓進了牢裏。”宋小枝輕聲說到。

王婆婆面色依舊如常，緩緩的說:“這件事情我也有所耳聞。上回那出面的婦人是我幼時好友。我托了她的關系，讓她帶張美玉回府裏，再隨便找個損失物品丟失東西的由頭讓張美玉按個字據，保證不能再進城。誰知，那張美玉竟有滔天的膽量，居然敢放火燒了國公府主母陪嫁的田莊！”

宋小枝吃了一驚，她只知道西邊的田莊被燒了，卻不知田莊的主人來頭這樣大，難怪她會被抓入牢中，還連累了覃家一眾的老小……

“什麽？張美玉去的是國公府？我這後奶奶，雖然性格貪婪，卻也是個膽小怕事的，我實在是想不通她為什麽要去燒糧倉呢。”宋小枝不解的說到。

王婆婆卻露出了一個神秘的笑容。

“哼，那樣的地方，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每個人面上肚裏都是彎彎繞繞的算計。糧倉……哼哼……何止糧倉，聽說連賬簿一並燒光了！”

王婆婆目光閃動，冷冷的說到。

宋小枝吃了一驚。她不是單純的小白，自然也聽的出來王婆婆話中的意味。

想想也是，借張美玉十個膽她也不敢放火燒了這樣大的一棟田莊。這火也是蹊蹺，燒光了糧食不算，還燒光了賬簿。偏偏可就這樣巧，金銀是張美玉偷了，火也是她在場時起的。所有的證據清楚明白的指向她一個人。是誰能有這樣驚天的手段，把時間人物拿捏的剛剛好？這樣想著，宋小枝的後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來。

張美玉是令人討厭不假，可宋小枝只是想把她攆回牽牛村，不再來打擾自己，卻不想讓她一家老少都陷入了滅頂之災。

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非宋小枝的本意！

看來那些深宅大戶裏的種種手段，傳聞皆不是空穴來風，仔細思來，確實令人心生懼意！

宋小枝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呆坐在那裏，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王婆婆打量了宋小枝面色，自然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

“可是後悔了？”

宋小枝也不隱瞞王婆婆，點點頭懊惱的說:“我只是想她不再來煩我，可不曾想……竟害得她這樣苦……”

王婆婆冷冷的說:“你年歲尚幼，心地仁厚，能這樣想卻無可厚非。但我須的告訴你，你這樣想便是大錯特錯了！”

宋小枝驚的擡頭定定看她。

“我問你，她是否逼迫你嫁與旁人？”

宋小枝點點頭。

“那她可曾覬覦你掙得銀錢，想要據為己有？”

宋小枝又點點頭。

“那便是了。她只是個無權無勢的鄉間婦人，明知道你與她非親非故，卻仍憑著自己的輩分去強迫你來完成自己的心願。好在你性格強韌，不肯屈從。若是換了性子弱的，想來早被她賣了銀錢罷？就算此次是被人利用，可是她自己原本就品行不端，這才被有心之人鉆了空子，釀下了大禍。若今日不是在國公府出的事，他日也必定在別的地方出事！”王婆婆斬釘截鐵的說到。

話雖如此，王婆婆說的也得確實事實。然而宋小枝心裏還是不好受。

人性經不起考驗，何況原本就品德不好的張美玉呢？

“我知道了，婆婆。”宋小枝說到。

王婆婆又忽然說:“我還有正事要問你。”

宋小枝忙坐的端端正正，仔細聽王婆婆說話。

王婆婆正色道:“原先我便知你身邊有兩個來歷不明的人。”

宋小枝聽了這話，不覺得挺直了脊背，面色也緊繃起來。

王婆婆沒有看她，而是盯著桌面緩緩說:“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是緣分。原先你住在牽牛村，山高水遠，我也管不了這麽多。可現下你搬來了附近，我看著你也覺得歡喜。若是多嘴說錯了，你可千萬不要跟我老婆子計較。”

宋小枝忙維諾的應了。

王婆婆這才說了正題:“你也不必否認，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那兩個都是大活人，你決計使不了手段變出來。小的還好，最多也是附近或鎮上誰生了下來偷偷扔去了牽牛村。我今日要同你說的，卻是那個年歲約摸二十的男子。”

宋小枝也沒有否認，她知道王婆婆說的人是小呆。也是，原先呆在牽牛村裏，村民裏思想單純，自然也不會對人的來歷好奇。然而進了城裏，原本也是相安無事，可最近風頭太盛——宋小枝住進了這樣雍容華貴的宅子裏，難道宅子的主家不會暗暗打聽清楚宋小枝及一家所有人的底細麽？

這樣想著，宋小枝又有些後悔自個兒搬到了宅子裏。

王婆婆瞧了宋小枝的面色說到:“我也不同你問他的底細來歷，想來你也是不知道的。可我要告訴你的是，其實在你住進宅子之前，跟你在一起的所有人都被打聽明白了身份底細。那個奶娃娃不必說，什麽都不懂，附近也沒有丟孩子的。直接跳過了他。然而那個男子的底細，卻無論如何打聽不出來。”

宋小枝心中所想得到了證實，有些微微吃驚。

“他並不是本地人！這就奇了，既然不是本地人，如何會千裏迢迢來了這樣清苦的小鎮？好在那個男人看起來老實本分，你的身份又清白，想來不會有太大問題。這才無人接著刨根究底的去打探。倘若那人，是有案底或來避災的，叫人查了出來，豈不是也要連累了你？”

聽王婆婆這樣說，宋小枝松了一大口氣，覺得緊繃的心弦放松了幾分。

“我也見過他一次。直覺告訴我他不是普通人。那樣的坐姿，那樣的行事姿態，身上還有一股難以言表的貴氣，種種舉動，都不似來自我們登州。你也不曾問過他來自哪裏？”王婆婆又接著問到。

宋小枝有些窘迫的搖搖頭，輕聲說:“婆婆，他失憶了。問他什麽都想不起來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知到底是何方人士，何以流落到了登州。但是我跟他相處了這樣久，也知道他的為人。他決計不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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