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提著燈籠七拐八拐，把他們引到了一條幽靜的小巷子裏。

巷子不過六尺寬，兩邊一路都掛了紅燈籠，能照亮一大片地方。

小呆抿抿嘴輕聲對宋小枝說:“你可知他為何覺得你動作快嗎？”

宋小枝有些疑惑不解，想了一會兒卻還是搖搖頭。

一抹微笑露在他的臉上，小呆說:“他只是沒有想到你不梳洗罷了。”

宋小枝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通常女子說的更衣其實不僅僅是更換衣物，往往還要重新結發，再小心畫上了黛眉，上了白粉還得擦上紅胭脂，起碼要好幾炷香的功夫，哪有宋小枝動作這般快的。

宋小枝有些赫然。她在現代時就不化妝，是不是會連古人都覺得她活得太粗糙一些了？

小呆偷偷看向宋小枝，只見她眼波流轉，比天上的星光還要明亮，燈影將她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了一排陰影，看的人心裏也隨著睫毛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小呆越看她心裏越喜，忍不住柔聲說:“你便是不擦脂粉，也比她們好看許多。”

宋小枝倒是驚異小呆會說這樣的說，擡眼看了他一眼。

見他正滿臉柔情的盯著自己，宋小枝心裏一動，竟有些手腳拘束了。

正在尷尬之時，只聽前面的小廝彎腰做了個手勢淺笑著說:“宋姑娘，這就到了。”

宋小枝停住腳步，擡頭一看，原來已經到了一戶人家門前。

門口早有婆子立在那裏等候，見來了人揚聲問到:“小石頭，可是宋姑娘到了？”

青衣小廝忙笑容滿面迎上去，笑著道:“馮媽媽安好。宋姑娘便是到了。”

那婆子點點頭，拿手帕攏了一下嘴說:“可叫太太一宿好等，莫不是叫你又偷溜著出去釣魚了？”

婆子伸手時，宋小枝借著屋檐下懸掛的幾只大燈籠清楚的看到那婆子的手臂上帶了金光燦燦的一串金鐲子，手指裏帶了貓眼大的綠寶石戒指。燭光照耀下，水波流轉，晶瑩剔透，美不勝收，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宋小枝倒是吃了一驚，前後也見過王婆婆幾次，絕不是這樣大手筆的人家，今夜，到底是什麽來路？

又見青衣小廝不住的像馮媽媽賠罪笑到:“媽媽這是說笑了。馮媽媽交代給我的事情，我哪敢怠慢！可真真兒是在那裏候了一下午。”說著神情委屈的轉頭像宋小枝求證:“宋姑娘替我說句話，我說的可是事實？”

宋小枝見那婆子雖然口中是責怪著小廝，眼光卻不時往她臉上看去。

聽著這個婆子，不是本地口音。倒像京城那邊來的。

那小廝也是玲瓏人兒一個，盡管為自己脫罪，卻又不提宋小枝半分不是。

宋小枝心下了然，婆子這是責備自己來遲了呢。

宋小枝面上先露出了笑容，低著脖子像婆子福了一禮，柔聲說到:“馮媽媽，可莫要怪他。適才我歸家時，天色便已經晚了。我並不知王婆婆還在等我。聽聞這個消息，趕緊又梳洗了一番，這才耽誤了。可憐小哥，一個人在寒風中等那樣久，連口熱茶都不曾喝過。”說著又面向小廝行了一禮，款款說到:“招待不周，是我的疏忽。小哥可千萬多擔待一些，待回頭我親自布茶賠禮。”

這話說的小廝也不好意思起來，連連說到:“宋姑娘客氣了。”

那馮媽媽倒是頗為驚奇的打量了宋小枝好幾眼。她實在沒有想到，宋小枝的一番話竟是這樣滴水不漏。想來也是，自己怪她來遲了，可她並不是提前收到了訊息，耽擱了一些也是常事。

只是，馮媽媽心裏暗暗吃驚。宋小枝的身份她早已得知，不過是鄉野裏普通貧苦農女一個。想來那些鄉下的村民，從未見過世面，又不通禮節，粗鄙不堪。是以她也存了幾分輕視之心。現在看了宋小枝舉止言行，倒大為改觀。

馮媽媽人精一般，這會兒又照例笑容滿臉的說:“原來小石頭還未曾吃食。快自去廚間端了吃食填補一下肚子。”又笑著對宋小枝說:“宋姑娘快請。”

說著，她轉身往院裏跨去，側身站好，等著宋小枝進來。

早有一對丫鬟提了燈盞在前面引路。

宋小枝小心翼翼的跨過門檻時，腳步沈穩的走入了院中。

馮媽媽看了宋小枝身後跟的男子，笑著說:“德音，領了這位公子去廳裏好酒好菜招待著。”

只見角落處又閃出一個人影。卻是個丫鬟，面若銀盆，生了一雙圓滴滴的杏眼。身穿淺碧色長衫罩裙，頭上插了一只碧玉的步搖，迎風擺柳般款款走上前來行了禮，領著小呆往右邊去了。

馮媽媽這才領了宋小枝往前走去，一邊還笑著與宋小枝拉呱家常道:“家中規矩多，宋姑娘莫要見怪。原本就是男女不同席，今日又是去內眷房中設宴，多有不便。我便自作主張讓人帶了他去專門的宴席廳。”

宋小枝倒也理解，淺笑說:“馮媽媽安排的甚是妥當，可莫要這樣客氣了。”

兩人跟著手持燈籠的引路丫鬟走了一炷香時間，這才到了一間透光的房屋前。

馮媽媽對門口的丫鬟說到:“快把人領進去！”

那丫鬟便推了門，領著宋小枝進了屋裏。

馮媽媽並未跟進來，而是在房外候上了。

一進到屋裏，便覺得一股異香撲鼻。

宋小枝定睛細看，原來房中設了一個白玉的熏香暖爐，不知道裏面點了什麽香，青煙裊裊，聞之清涼。

丫鬟往裏間走去，打了一個薄薄的白紗門簾上去，轉臉微笑到:“姑娘這邊請。”

宋小枝道了謝，慢慢走進房中。

原來不過又是進了一個房廳裏。四個角落都放了高腰方幾，上面俱放置了燈盞，照的室內光線十分明亮。一面有窗，窗下放了黑檀木長方桌一條。上面只放了一卷佛經，紙張略舊，想來是哪天看了，隨手扔在這裏。

靠窗的是一面白墻，墻上掛了一副山水畫。

對著窗戶這面卻是個大博古架，上面放滿了許多瓶瓶罐罐，什麽長頸細腰白玉瓶，淺口大肚青花瓷，各種飾物一應俱全。

房廳的正中間裏，卻是擺了一個黑檀木大圓桌，上面布滿了酒菜。

奇怪的是並無丫鬟婆子在屋裏，也並沒有見到王婆婆。

宋小枝也沒有東張西望的亂看，而是規矩的雙手平放，雙腳並攏，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默默等候著。

不過片刻功夫，一個婆子饞著王婆婆從博古架後面走了出來。

“快坐下快坐下，餓壞了吧？”王婆婆人未到，聲先到。

適才她從後面轉出來時，正看到宋小枝乖巧的站立等候著。她身邊的婆子是老太太那邊來的人，都讚賞的點了點頭。

一個鄉野姑娘，既沒有學過禮節，也沒見過這樣多好吃食，竟然目不斜視，規規矩矩的等著主人出來，家教算是很好了。

“婆婆，不好意思，我來遲了。你可用過飯食？”宋小枝趕緊上前攙扶了王婆婆坐下。

那婆子見宋小枝扶了王婆婆坐下，她默默地退到了屋角旁站著。

“枝丫頭，你趕緊坐下來吃點吧。我下午進過了甜品，到覺得腹中鼓脹，還未完全消食。隨便再添點即可。”王婆婆笑到。

宋小枝點點頭說:“謝謝婆婆款待。可要少吃點甜的為好。我肚子的確餓，就不跟你客氣了，先吃點。”

宋小枝說著，坐了下來，揀了桌前白瓷盤上的一雙烏木筷子，拎起來只覺得沈甸甸的。

桌上滿滿當當放了二十來個碟子。什麽八寶珍鴨，清蒸鱖魚，瑤柱燉平菇，蝦仁雞蛋羹……等等。

宋小枝卻只是用筷子拈了自己面前的梅幹菜扣肉放進嘴裏。不由的連連點頭。肉是好肉，事先用料酒腌制過，半點腥味也無，綿軟糯嫩，入口即化。菜也是好菜，采的雪裏紅的嫩葉晾曬幹了，發泡時間剛好，燒制時間也足夠。吃起來滿口流油，唇齒生香，一點莖桿也沒有。

雖是美味無比，宋小枝卻吃了兩口就再不下筷子了。又嘗了嘗旁邊一碟松仁玉米粒。

不是宋小枝不喜歡多吃，而是從小家教極嚴。但凡在外面吃飯，媽媽不許她挑挑撿撿，也不許遇見自己喜歡吃的菜食盡著吃個夠，更不許伸長了筷子去夠離自己遠的菜食。

王婆婆並未備下主食，宋小枝又不能多吃，只有飯畢時連喝了兩杯茶水，肚裏這才妥當了。

婆子遞過來了濕巾，王婆婆凈了手。宋小枝也依她的樣子擦了手。

這時屋外才來了丫鬟，連貫的撤下了飯食。

王婆婆吃的也不多，這會兒一邊飲了茶水消食一邊問宋小枝:“我看你吃的少，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宋小枝笑到:“婆婆說笑了。這樣豐盛的菜品，許多都是我未曾見過的。每一樣都好吃，我只恨不得自己多生兩個胃，好把這些美食都嘗嘗。”

這話說的王婆婆眉開眼笑。又道:“那宅子，住著可好？”

宋小枝點點頭認真說到:“宅子不錯，又幹凈又精巧。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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