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了望穿秋水的幾天，終於等到了堂學結束放假回家的日子。

文生歸心似箭，早早地收拾好了文具，臨出發前還仔細梳洗了一番。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急急穿行在進村的必經之道上。

穿了月白色寬袖斜襟衣衫，身上背著娘親親手縫制的青色棉布書包，文生走的氣喘籲籲，臉上汗如雨下。

牽牛村人口原本不多，能進城裏念書的後生更是少之又少。讀書人的地位，在這些村裏人的心中還是很高的。

所以沿途之中，但凡見到文生的，都會主動跟他打招呼。

文生也很有禮貌，見伯伯叫伯伯，見大爺叫大爺，笑容滿面，親熱極了。

“文生，回來啦？”不時有在農田裏忙活的村民擡起腰桿跟文生打招呼。

“噢，張伯伯。還在忙活呢？學堂裏放假了，我便回來看看。”面上帶著溫潤的笑容，嗓音輕柔如同溪水浸過，文生永遠都是這樣謙謙有禮。

那一抹俊俏的身影在村道上走遠時，田裏幹活的人們還在羨慕的看著。

“嘖嘖，也不知道文家怎麽有這樣的福氣。聽說他學問可好了，下半年的秋試十拿九穩能榜上有名呢。”長忠叔拄著鋤頭，出神的看著走遠的文生說到。

“瞧瞧人家走路的風度，就不跟村裏這些只會種田的後生能比得上哩。要是咱家的眉兒能嫁到文家，那就太好了。”長忠婆娘喃喃自語的說到。

“喏，你想啥哩？人家過了鄉試還有縣試，將來是要做大官，吃皇糧的，能看上咱閨女？你趁早死了這份心！”長忠叔呸了一下，鄙視的看著自家的婆娘。

長忠婆娘被搶白了幾句，訕訕的解釋到:“俺只不過是說說而已，還不行啦？連村東頭的傻妞成日都說要嫁給文生，也不見有人說啥，怎麽我就不能多說兩句了。”

長忠叔聽了，不耐煩的低下頭揮動鋤頭挖地，還不忘的說到:“人家傻妞是個傻的，難不成你也是？別再叨叨了，趕緊幹活！不幹完不能回家的。”

長忠婆娘被好一頓搶白，有些不服氣。可也終究不敢跟自己的男人頂嘴，只有一邊奮力挖地，一邊小聲嘟囔的說到:“成日裏這樣死板，我家眉兒長的俊俏，哪裏配不上他了。”

長忠叔臉色黑的像鍋底一般，只當沒有聽見自家婆娘的抱怨。

長忠婆娘也是聰明人，見好就收。須知禍從口出，自家男人不吭聲了，她也索性住嘴不再啰嗦。

這頭，文生正焦急的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歸心似箭，原先還不覺得有什麽，到了村裏，卻越發盼望著自己立刻就到了家門……

遠遠的，他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濃黑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停下了腳步，文生猶豫著要不要直接走過去。

算了，還是從田間穿過去，避開這些人吧。

剛拿定了主意，文生收回腳步，扭頭像田壟走去。

村頭的大槐樹下，幾個七八歲的孩童圍著一個臟兮兮的胖丫頭。那丫頭身穿褪了色的栙色舊布衫，這樣熱的天氣，卻是嚴嚴實實的長袖長褲，紅撲撲的臉上有不少汗水，分明是有些悶熱。

“傻妞，你從哪兒采了這麽多野果子？自己都舍不得吃，是留給相公吃罷？”一個吸溜著鼻涕得男童調皮的說到。

一群孩子聽著都笑了，傻妞幼時發高燒，燒壞了腦子，平日裏瘋瘋癲癲的，給個土豆仔，她直接生的帶皮啃。可你要說她傻吧，她也知道喜歡秀氣幹凈的文生，總是眼巴巴的跑到文生家外面癡癡的看著他。

傻妞的爹娘生了四個孩子，成日裏為生活奔波，也顧不上照看這個傻閨女。村裏人覺得傻妞可憐，也不會欺負她，只有這些半大小子，家裏窮不用上學堂，年歲小也幹不了啥農活，平日裏上山掏鳥蛋，下河摸魚兒，還要故意逗逗傻妞，讓她出洋相。

“就是就是，給我嘗嘗。”另一個孩童逗弄的伸手去搶傻妞懷中的東西。

傻妞急了，兇巴巴的叫到:“不給……不許搶，這是我的。”

然而那孩童已經觸到了她的衣兜，傻妞一驚，朝後面退了一步，不小心踩中一支露出地面的樹根，摔倒在地上，懷中的東西散了一地。

原來是幾個半青不熟得野橘子，又苦又酸。不知道摘下來有就幾天了，表皮都有些微微發皺。

傻妞回過神來，唯恐被人搶去了她的果子，趕緊撲在地上把果子都攏在懷裏，衣袖上沾滿了泥土，她也絲毫不在意。

看著她這幅癡傻的模樣，幾個孩童得意的大笑起來。

“快別撿了，誰要吃你這些豬都不吃的酸果子……”男童洋洋得意的說到。

另一個孩童眼尖，瞅見了後面村道上那高大的身影，惡作劇般的說:“餵，傻妞！別揀了，你相公回來了！”

傻妞擡起頭，楞楞的朝村道上看去，那熟悉的身影可不就是許久未見的文生！

欣喜的笑容掛上她的臉龐。傻妞速度飛快的揀了地上的青橘子，瘋狂的朝文生跑去。

身後傳來了古怪的聲響，伴隨著大力的腳步聲。文生詫異的轉過頭，臉色變了。

傻妞咧開嘴傻笑著，用最快的速度向文生跑來，一邊跑一邊獻寶式的向他揚起了手中的青橘子，離他越來越近……

不對……文生的面色白了，高聲提醒著傻妞道:“小心！不要再跑了！”

然而，已經遲了。

一股巨大的力道撞的他眼冒金花，腦中昏天黑地的眩暈，緊接著是一片空白。

好幾秒後，文生才恢覆了意識。

自己果然被傻妞撞到了田裏！他顧不上揉自己撞的生疼的地方，先是審視了自己的衣衫。果然！特意穿回來的月白色衣衫上面糊滿了泥土，書包也被緊緊壓在身下，兩只手更不必說了，直接按在了泥地裏……

文生的臉色黑了下來，周圍的氣壓生生低了好幾度。

那幾個孩童原先還跟著一起哈哈大笑，這會兒見闖了大禍，全都一溜煙的跑的人影都不見。

傻妞眨巴眨巴眼睛，似乎不明白自己怎麽坐到了文生的身上，不過，當她意識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文生就在眼前，嬌羞和喜悅充滿了她的臉龐，她傻乎乎的伸出手，掌心中只剩一個青橘子了，其他的不知道摔到哪裏去了。

“吃……吃。”傻妞殷勤的把沾了泥土的果子遞到文生的嘴邊，眼巴巴的看著他，生怕他不肯吃。

文生哪有心情吃果子！他現在正惱怒不已，一肚子的怒火沒有地方發洩。

他是知書達理的讀書人，難不成還要跟一個頭腦有問題的傻丫頭計較？可是，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衫，特地穿回來見宋小枝的。如今弄的這樣臟，就算現在洗了，明天也不一定能幹了。明日下午就要返回學堂，要是沒有了衣服，他該穿什麽上學去？

“不要。你趕緊起來。”文生嫌惡的扭過了臉，避開傻妞的手，連聲催促傻妞起來。

難道她還忘記了，自己正坐在他身上的嗎？

男女授受不親，即使她是瘋瘋傻傻的，也是一個大姑娘了，還是要保持該有的禮節。

“快快起身。”文生不耐煩的推了傻妞一下，心裏又羞又怒。萬一被村裏那些整日無所事事的婦人們看到了，還不知道要怎樣在背後嚼舌根子呢。

“吃……吃。”傻妞雖然傻，可也是能看到文生的面色不對。他生氣了？只是她不明白，文生為什麽會生氣。

正是下午時分，地裏的土被曬了一天，積蓄的熱量全部散發出來。只這麽一會，文生覺得屁股底下火辣辣的，臉上也冒出了汗來。

身上的傻妞體重敦實，少說也有一袋大麥那樣重。文生可沒幹過重活，從未扛過麥子，到底也說不上來傻妞與大麥哪個更沈。

傻妞見文生臉上滲出了細汗，趕緊討好般的用自己衣袖替他擦去了。

看見傻妞的動作，文生臉色更白了，“別……”他的話未說完，那發黑的袖口帶著新鮮的泥土和一股異味朝他臉上招呼過來了，傻妞的動作又野蠻，擦的他臉皮發緊，有些生生的疼。

“你幹什麽？”臉上帶了些許涼意，想都不用想，傻妞鐵定把泥土都擦到他的臉上了。文生心裏湧起了深深的挫敗感，大好的心情統統被這個傻妞毀的一幹二凈了。

算了，他還不如不要回村裏了。

正在他沮喪的當口，耳邊聽了一聲嬌媚的驚呼:“文生哥，你幾時回來的？”

文生驚的擡起了頭，與神色清爽的宋小枝四目相對。

宋小枝今日穿了一身湖綠色短打，腰間系了一根紗白色腰帶，柳腰纖細，風姿裊裊。整個人如同養在一汪碧水裏的羊脂白玉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文生臉上的表情十分精彩，紅了又白，白了又黑，黑的發紫。他一句話都不說，眼神裏充滿了委屈。

“怎的摔在這裏了？傻妞你快些起身來。”宋小枝好心的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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