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與那春情小娘子挺要好的吧？張美玉嚷嚷著要她相公賠償銀錢，都沒有時間過去她家鬧哩。”陳家嬸子說不了幾句又開始擠眉弄眼了。

宋小枝靜靜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陳家嬸子看了旁邊仇老二一眼，壓低了聲音說到:“她當然沒有空去找春情，也沒空去找覃老大。田家今天又出事了！”

仇老二見陳嬸提起了田家，冷哼了一聲，似乎對田家多有不滿。嘴裏嘟囔了兩句:“自作自受，活該！”

陳家嬸子又對宋小枝說:“今兒早晨天將亮，田家當家的去婆娘箱底取銀錢準備上街上買肥料，誰知道，箱底壓著的銅錢全部不翼而飛了！田家婆娘尖叫了一聲，立馬嚷嚷開，說家裏進了小偷哩。後來，你猜怎麽滴？”

旁邊的小媳婦聽的入迷，也伸出頭來插嘴到:“後來怎麽樣了？你快說罷。”

“後來啊，覃金菊發現李寶山不見了！連著他的衣裳行李還有家裏所有的銀錢全部帶走了！這可了不得了，昨日才抓到他和田英偷情，今日就消失了。這會兒，田家和張美玉正鬧的不可開交哩，都管對方要錢要人！”陳嬸一口氣說完了事情經過，嘴裏覺得幹的慌，還砸吧了幾下嘴唇。

“哼。我早說過，那田老大一家不是個東西，哪裏能教出好閨女。這下好了，閨女帶著家裏的錢和男人私奔了，真是丟田家的臉面！”仇老二不屑的說到，滿是幸災樂禍的神情。

早些年間，仇老二嫁到田家時，田家還沒分家哩。田老大嘴甜會哄人，把田老頭哄的可好了。家裏好吃的緊著田老大吃，農活不用幹，分家時還把所有的錢都給田老大了。仇老二氣的不行，平日裏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都是她幹，往往所有人都睡了，她一個還要在井邊洗全家人的衣服，你要問她為何不早上洗？她也想啊，可惜早上天將亮就要起床煮早飯餵豬掃院子，吃過了飯食，還要隨男人一塊下地幹活。而田老大一家就不一樣了，農忙時就是田老大一家做飯，不忙時他們就在屋子裏歇著。仇老二一看到他們就恨得牙根癢癢，不知道背地裏朝他們的飯食裏吐了多少口水。

好容易，熬到老頭老婆子都死了，田家分了家。即使分了一身的債務，半間破茅草房，仇老二也算揚眉吐氣，總算不用這樣辛苦，分家幾年，雖然條件很差，但仇老二原先幹巴巴的身上還是長了幾斤肉呢。

如今一見著田老大家出事，她心情就格外舒暢。平日不愛出門的她也滿村轉悠，但凡有不知道田老大家醜事的人，她都上前去仔仔細細添油加醋的與人說一遍。

仇老二巴不得全村人都知道田老大家的醜事，又碰上了閑來無事，喜歡四處宣揚的大喇叭陳家嬸子，兩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吃了飯就在村裏到處走動，四處找人宣揚聽來的‘重大新聞’。

宋小枝皺起來眉頭。

昨夜她見過田英，孤零零的躺在稻場裏半宿都沒有人去找她，又是怎麽可能和李寶山商量好兩人一起卷錢私奔呢？這根本不可能。

李寶山這個男人，一看就是沒有擔當，沒有責任感的人，不想著辦法摳田英的錢花就不錯了，怎麽可能拿著自家的錢帶田英走？他要真那麽喜歡田英，張美玉把她扯到稻場時，他就該出現了。

宋小枝覺得，這應該只是一個巧合。

張美玉昨夜鐵定帶著覃金菊去了李寶山家裏，以張美玉得理不饒人的潑婦行徑，再加一個只會哭哭啼啼的覃金菊，是個男人都會受不了想要逃跑吧。

宋小枝突然之間不知道該同情哪一個人了，看起來都很可憐。只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只要田英沒尋死，她大可以放心回家睡覺了。

“原本我是擔心田英真會跳河自盡呢。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田英也實在太不懂事了。還是陳家嬸子教女有方，個個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家教很嚴呢。”宋小枝說到。

陳家嬸子就喜歡聽人這麽說，因為她家養了四五個閨女哩，她自己雖然嘴巴多，卻對閨女們要求十分嚴格。

陳家嬸子笑的嘴巴都合不攏，還要故作扭捏的說:“哪裏哪裏。原先我家祖上也算的上是書香世家，只是現在沒落了。家風還是該保持。”

宋小枝也只是抿嘴笑著，不再說話。

幾個人正聊的話越來越少，場面漸漸冷落下去。

宋小枝說:“陳嬸，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回去給俺家小葫蘆做飯，先走了哈。”

正好田老二唬著臉過來找仇老二，陳嬸來不及說啥，也腳底一抹油溜走了。

宋小枝回了家裏，進門時竟意外看到了張美玉的身影。

張美玉正往覃凡的院子裏又去，似乎老了許多，弓著身子，腳步緩慢。

宋小枝趕緊閃進了院子裏，輕手輕腳關上門，心裏還暗暗祈禱著張美玉千萬不要把這一攤麻煩事都甩到她家裏來。

掌燈時分，宋小枝和小葫蘆周氏三人正在廚房裏喝著面糊湯，外面的院門被拍的啪啪直響。

周氏還有些疑惑，說:“咋這樣晚了還有人過來找？”

宋小枝用腳趾頭也猜得到鐵定是張美玉他們過來了。

於是，懶洋洋的起身出去開了院門。

映入眼簾的是一點如豆的黃光，因為光線太過昏暗，宋小枝看了半天才看到是覃金菊端著一盞油燈，另一只手還小心的護住火苗不讓被風吹熄。

看見宋小枝開了門，靜靜站在那裏。覃金菊眼神有些閃躲。

宋小枝註意到，她的兩只眼睛腫的像桃子一般。

覃金菊身後站著的就是陰沈著臉的張美玉。她見覃金菊不開口，黑著臉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小枝……”覃金菊這才期期艾艾的開口，說:“今晚我可以在你家借宿一夜嗎？”

宋小枝的眉頭早就皺了起來，緊緊盯著覃金菊的臉。

覃金菊被她的眼神看的不好意思，勾下頭下意識的想要退後。可惜身後站著張美玉，想逃也逃不了。

“枝丫頭，你大姑從李家出來了。我家地方小也睡不下，今晚讓她在你家住一宿吧。”張美玉開口說到。

“行。”宋小枝卻十分幹脆的答應了，驚的覃金菊趕緊擡頭看著她。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宋小枝這話不是對張美玉說的，卻是對著覃金菊。“若能答應，你就住一晚，若不能答應，你還是該上哪兒，上哪兒吧。”

覃金菊心事重重的點點頭。

宋小枝這才說:“那成。你過來住一夜也行，只不過也要付我銀資。我知道你身上沒錢，可以先欠著。若以後有銀錢了可是要還給我的。”

“枝丫頭，你哪能這樣？這是你親大姑！只不過借住一晚還要收錢，你也太摳門了吧。”張美玉氣急敗壞的跳出來說到。

“張大娘，這樣吧，你看看誰家不摳門把她送誰家去？你也可以和她擠一個炕呢，為什麽不帶到自己睡去？”宋小枝說。

“……”張美玉可不敢把閨女帶到兒子家去，立馬閉嘴不語了。

覃金菊的表情很是微妙，眼圈立馬就紅了，她低下頭，不讓宋小枝看到她眼中溢出了淚水。

“小枝，等我有錢了就還你。”覃金菊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輕輕說。

“那你進來吧。”宋小枝說著往旁邊走了一步，讓出門口的位置來。

張美玉看著覃金菊走進去，還準備開口說什麽，覃金菊低低的說:“不要說了，你走吧。”

或許是看到覃金菊的情緒很不對，張美玉終於識趣了一回，緊閉了嘴巴不說話了。

宋小枝原本就不喜歡看到張美玉，也懶得說啥就直接關上了院門。

宋小枝把沈默寡言的覃金菊領回了家裏，周氏見了有些驚訝。雖然她早就知道覃凡有一個妹妹就嫁在鄰村，但是因為從未走動過，只聽說過這個人，而從來沒見過。

周氏怔在那裏半天才說:“你還沒吃飯吧？”說著趕緊去竈間生活給覃金菊煮點吃食。

覃金菊其實哪裏有胃口吃飯，她坐在桌前想起自己這幾天的處境，又要往下掉眼淚。

“小妹，你別哭啊。我給你煮了面，快趁熱吃。吃飽了睡一覺就什麽事情都沒有了。”周氏勸慰著說到，把盛的滿滿的面條放在覃金菊面前。

白面粉制的面條，燙了幾顆鮮嫩爽口的小油菜，面條最上面臥了一個白嫩的雞蛋，隱約能看到金色的蛋黃。

不要說吃雞蛋了，覃金菊在李家時，連這樣好的白面都幾乎很少吃過。

面條的香氣一直往鼻子裏鉆，覃金菊忍不住夾了一大筷子面條進嘴裏。鹹淡適宜，吃的出來湯裏放了一大勺的豬油，口感鮮美極了。

覃金菊的眼淚吧嗒吧嗒只往碗裏滴。

“妹子，別哭。吃飽了睡上一覺就好了。你的事我也聽說了，這些都是命吶。”周氏也跟著抹了抹眼淚。

看見了覃金菊，她想起了當面的自己哩。只不過自己那會兒更苦，拖著個沒斷奶的小娃娃，卻連口熱面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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