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你死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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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嬸說完這句話，陰沈著臉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稻場上很安靜，原先嘰嘰喳喳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再也沒有出現。
張美玉罵累了，也打累了。從田英身上翻身坐到地上。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不停的喘著粗氣。
宋小枝四處張望了一下，卻始終沒有看到事件的罪魁禍首——李寶山的人影。
這個男人，捅下了天大的簍子，如今卻連個身影都看不見。只剩幾個遍體鱗傷的女人在這裏絕望的撕打。
宋小枝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田英，突然覺得她很可憐。
兩個人偷情，居然只指責女人，卻不關男人的任何事。所有的一切都要女人去承擔後果，這是一個多麽不公的世界。
張美玉休息夠了，狠狠瞪了田英一眼，帶著覃金菊匆匆離開了。她還要去找李寶山算賬，還有他那一幫工友訛點錢財過來，才沒有這麽多時間耗在這裏。反正人也打了，惡氣也出了，剩下的，是怎麽樣從損失裏得到利益最大化。畢竟，她可不想讓覃香菜被休回娘家，那樣她也會跟著擡不起頭來。
周圍的人圍觀夠了，又換了新趕過來的人指指點點。田英始終保持一個姿勢不動，一直靜靜躺在稻場上，仿佛要躺倒地老天荒……
天漸漸黑了，夜幕降臨。空氣中不再那麽燥熱，反而泛起了清涼的感覺，身下的土地也漸漸失去了熱量。
田英感覺到自己已經麻木了，身體仿佛都不屬於自己了，頭腦裏一直是昏昏沈沈的，不停的回放著一個畫面。
那就是李寶山用力把她推在了地上，對擠進來的人群說:“不關我的事，是她一廂情願勾引我的。”
不關我的事，是她一廂情願勾引我的……
不關我的事，是她一廂情願勾引我的……
他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旁，像入了魔的詛咒，頭腦裏嗡嗡聲更大，田英想睜開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
嘴唇痛到麻木，嗓子裏也幹的要冒出火來。
會死掉吧？田英的心裏先是冒出了一股恐懼，然而又坦然的笑了。
“你還活著作什麽？有志氣的話，就投河自盡吧。”母親冰涼的話語依稀還在耳旁。
眼裏已經流不出熱淚了。
死，有什麽可怕的？不如，就這樣死掉也挺好……
宋小枝提著一個籃子，靜靜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人兒。
“死了嗎？”宋小枝突然開口問到。
有人來了。
田英攸然睜開了眼，因為一直緊閉著眼睛，她很快便適應了黑暗，一下子認出眼前的人正是她平時裏最嫉妒的對象——宋小枝。
田英又閉上眼，有氣無力的說:“來看我笑話吧？可惜我還沒死呢。”
她的嗓音幹枯嘶啞的可怕，令宋小枝皺了一下眉。
她半蹲下來，用悲天憫人的眼光溫柔的註視著地上骯臟的少女，說到:“那麽，你想好了怎麽死嗎？是跳河自盡呢，還是投繯自盡？可惜了也沒有毒藥呢，喝毒藥得死相最嚇人了，七竅流血，全身青紫，僵硬的像石塊一樣。”
田英沒有搭腔，但是緊閉的睫毛在顫抖。她在緊張，或者說是害怕……
月光如水，溫柔的傾斜在大地上。宋小枝的臉上像是籠罩了一層白紗，縹緲不真實，像是來自天上的仙女。
她抿嘴笑了，嘴邊的梨渦醉人，然而口中卻吐露的是可怕的話語:“哎，怎麽辦呢。跳河自盡的人都不能去投胎呢，只能天天泡在冰冷的河水裏，看著自己的屍骨被魚兒一點一點啃食幹凈，剩下未吃完的部分會腐爛發臭，河邊路過的人都得捂著鼻子遠遠的避開呢。”
田英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她能感覺到身旁的少女一直緊盯著她如同發面餅子一樣胖的醜陋的臉，她聞著少女身上散發的清香，覺得人跟人之間原來差別也可以這樣大，突然間自卑灰心到極致，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進土裏，把自己肥胖笨重醜陋的身軀完完全全隱藏起來……
“要不然，你還是選擇上吊吧。就是醜了點，舌頭會掉出來一尺長，臉上都黑紫了呢。你要是記恨李寶山，便去他家門口上吊，等到他第二日看到你的屍體，保證嚇得屎尿橫流，爬都爬不起來呢。”宋小枝還悠然自得的說著，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死亡，真的有這麽可怕？田英的信念開始動搖，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生而為人，她都沒有漂亮完美的活過一天，死亡的時候竟也如此醜陋，叫她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不，誰說我要死了？”田英終於忍不住戰栗的說到，手指用力的抓進了地面的泥土裏。
宋小枝看著她的反應，嘴邊掛起了大大的笑容。
“天大地大，總有容人之處。對付仇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你活的比他好。誰沒有年輕過？沒有瞎眼過？沒有做錯事？死，不難。真的一點都不難，難得是活下去，活的開心，有意義。”宋小枝說著，眼裏卻噙滿了淚水。
這些話，何嘗不是她想對自己說的呢？孤零零一人來了異世，卻也不能枉費生命的恩賜，畢竟，這個世界有陽光雨露花香，活著，是最好的慰藉。
田英沒有說話，眼神裏卻多了一些動容，身體也漸漸放松下來，手指不知不覺松開了土壤。
“你是不是很嫉妒我？因為我瘦，因為我白，因為我會掙錢，因為我可以不管世人的眼光，因為我可以活出自我？要不，你也試試看？”宋小枝又說到。
田英定定的看著宋小枝，終於暗啞開口說到:“要怎麽試？”
“很簡單。”少女的笑容明媚溫暖，美得像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你給自己時間，努力活下去。如果以後，你比我瘦，比我白，比我會掙錢，比我活的更開心自由，我就當著眾人面承認，我是醜女，如何？”
田英定定的看著她，認真聽她說的每一個字，突然也無聲的笑了。明明是這樣美得一個姑娘，幹嘛非得昧著良心說自己是醜女呢？
“天大地大，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田英壓低了聲音說到。
“你希望誰能容下你？”宋小枝擡頭看著天邊的明月淡淡的說到:“人活一世，若光想著依靠別人，可曾想過依山山倒，依水水窮？若到那一天，山窮水盡，你又該何去何從？”
田英面色一震，她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跟她講過這樣的話。
宋小枝又接著說:“原本我不願多說，可你我年歲相當，我稍小你幾歲。能認識，也是天大的緣。索性直說了，你聽的進也好，聽不進也罷，總歸是你自己的造化。”
田英從地上爬了起來，全身還是使不上力氣，癱坐在那裏，但是目光卻定定的盯在宋小枝的身上。
宋小枝把手中竹籃放在地上，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說:“女子身體寶貴如玉，自己要愛惜自己，別人才會真心尊重你。人有七情六欲，這些原本沒錯，可是至少要對得起自己。如此美好的身體，起碼要是真心對你，敬你，愛你，護你的男子才能窺到。自尊自愛的女人，人人得而求之。”
宋小枝越走越遠，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窈窕的身影在月光下漸漸消失不見……
田英癡癡的看著她遠去的身影，直至消失了很久，才轉頭看向旁邊的竹籃。
田英拿過竹籃，上面遮著一塊棉布。小心翼翼的拿開棉布，裏面放著一個滿滿的水袋，兩個大饅頭。
田英拿起水袋，貪婪的喝去了半袋，才感到身上漸漸恢覆了一點力氣。
咦，似乎籃子裏面還有東西？
田英把饅頭拿起來，另一只手摸了進去，觸手軟綿舒適。
田英把饅頭放到水袋上，趁著月色把籃裏的東西抖了開來。
一襲華美的女子衣衫露了出來。上面繡了翩飛的蝴蝶，逼真的牡丹，田英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樣漂亮的衣服。這樣的華服，只在夢裏見過。
她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似乎有點小，按照她的身量，應該是沒有辦法穿進去的。
啪嗒。一聲輕響，衣服上不知掉落了什麽下來。
田英睜大眼，在月色中摸到地上的物件。
觸手的時候，她呆住了。
原本以為在烈日下哭了一天，眼中再也沒有任何淚水。可此時，她能感覺到自己大滴大滴的熱淚順著臉龐流了下來，滴在前面的地面上。
宋小枝給她準備的，是一個錢袋，裏面裝了滿滿的一袋銅錢……
夜風溫柔的吹。
萬物陷入了靜謐的夢鄉之中。稻場上，一個胖胖的身影跪在那裏嚎啕痛哭。
她是真的悔了，痛了，恨了。
愛人背叛，親人拋棄，旁人唾棄，沒想到，一個她視為眼中盯的人，卻救了她。
救活的不是她的軀體，而是靈魂……
月色終於暗淡下去了，依稀能看到空無一物的大地上，一個身影離開了牽牛村，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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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美玉罵累了，也打累了。從田英身上翻身坐到地上。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不停的喘著粗氣。
宋小枝四處張望了一下，卻始終沒有看到事件的罪魁禍首——李寶山的人影。
這個男人，捅下了天大的簍子，如今卻連個身影都看不見。只剩幾個遍體鱗傷的女人在這裏絕望的撕打。
宋小枝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田英，突然覺得她很可憐。
兩個人偷情，居然只指責女人，卻不關男人的任何事。所有的一切都要女人去承擔後果，這是一個多麽不公的世界。
張美玉休息夠了，狠狠瞪了田英一眼，帶著覃金菊匆匆離開了。她還要去找李寶山算賬，還有他那一幫工友訛點錢財過來，才沒有這麽多時間耗在這裏。反正人也打了，惡氣也出了，剩下的，是怎麽樣從損失裏得到利益最大化。畢竟，她可不想讓覃香菜被休回娘家，那樣她也會跟著擡不起頭來。
周圍的人圍觀夠了，又換了新趕過來的人指指點點。田英始終保持一個姿勢不動，一直靜靜躺在稻場上，仿佛要躺倒地老天荒……
天漸漸黑了，夜幕降臨。空氣中不再那麽燥熱，反而泛起了清涼的感覺，身下的土地也漸漸失去了熱量。
田英感覺到自己已經麻木了，身體仿佛都不屬於自己了，頭腦裏一直是昏昏沈沈的，不停的回放著一個畫面。
那就是李寶山用力把她推在了地上，對擠進來的人群說:“不關我的事，是她一廂情願勾引我的。”
不關我的事，是她一廂情願勾引我的……
不關我的事，是她一廂情願勾引我的……
他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旁，像入了魔的詛咒，頭腦裏嗡嗡聲更大，田英想睜開眼睛，卻怎麽也睜不開。
嘴唇痛到麻木，嗓子裏也幹的要冒出火來。
會死掉吧？田英的心裏先是冒出了一股恐懼，然而又坦然的笑了。
“你還活著作什麽？有志氣的話，就投河自盡吧。”母親冰涼的話語依稀還在耳旁。
眼裏已經流不出熱淚了。
死，有什麽可怕的？不如，就這樣死掉也挺好……
宋小枝提著一個籃子，靜靜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人兒。
“死了嗎？”宋小枝突然開口問到。
有人來了。
田英攸然睜開了眼，因為一直緊閉著眼睛，她很快便適應了黑暗，一下子認出眼前的人正是她平時裏最嫉妒的對象——宋小枝。
田英又閉上眼，有氣無力的說:“來看我笑話吧？可惜我還沒死呢。”
她的嗓音幹枯嘶啞的可怕，令宋小枝皺了一下眉。
她半蹲下來，用悲天憫人的眼光溫柔的註視著地上骯臟的少女，說到:“那麽，你想好了怎麽死嗎？是跳河自盡呢，還是投繯自盡？可惜了也沒有毒藥呢，喝毒藥得死相最嚇人了，七竅流血，全身青紫，僵硬的像石塊一樣。”
田英沒有搭腔，但是緊閉的睫毛在顫抖。她在緊張，或者說是害怕……
月光如水，溫柔的傾斜在大地上。宋小枝的臉上像是籠罩了一層白紗，縹緲不真實，像是來自天上的仙女。
她抿嘴笑了，嘴邊的梨渦醉人，然而口中卻吐露的是可怕的話語:“哎，怎麽辦呢。跳河自盡的人都不能去投胎呢，只能天天泡在冰冷的河水裏，看著自己的屍骨被魚兒一點一點啃食幹凈，剩下未吃完的部分會腐爛發臭，河邊路過的人都得捂著鼻子遠遠的避開呢。”
田英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她能感覺到身旁的少女一直緊盯著她如同發面餅子一樣胖的醜陋的臉，她聞著少女身上散發的清香，覺得人跟人之間原來差別也可以這樣大，突然間自卑灰心到極致，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進土裏，把自己肥胖笨重醜陋的身軀完完全全隱藏起來……
“要不然，你還是選擇上吊吧。就是醜了點，舌頭會掉出來一尺長，臉上都黑紫了呢。你要是記恨李寶山，便去他家門口上吊，等到他第二日看到你的屍體，保證嚇得屎尿橫流，爬都爬不起來呢。”宋小枝還悠然自得的說著，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死亡，真的有這麽可怕？田英的信念開始動搖，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生而為人，她都沒有漂亮完美的活過一天，死亡的時候竟也如此醜陋，叫她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不，誰說我要死了？”田英終於忍不住戰栗的說到，手指用力的抓進了地面的泥土裏。
宋小枝看著她的反應，嘴邊掛起了大大的笑容。
“天大地大，總有容人之處。對付仇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你活的比他好。誰沒有年輕過？沒有瞎眼過？沒有做錯事？死，不難。真的一點都不難，難得是活下去，活的開心，有意義。”宋小枝說著，眼裏卻噙滿了淚水。
這些話，何嘗不是她想對自己說的呢？孤零零一人來了異世，卻也不能枉費生命的恩賜，畢竟，這個世界有陽光雨露花香，活著，是最好的慰藉。
田英沒有說話，眼神裏卻多了一些動容，身體也漸漸放松下來，手指不知不覺松開了土壤。
“你是不是很嫉妒我？因為我瘦，因為我白，因為我會掙錢，因為我可以不管世人的眼光，因為我可以活出自我？要不，你也試試看？”宋小枝又說到。
田英定定的看著宋小枝，終於暗啞開口說到:“要怎麽試？”
“很簡單。”少女的笑容明媚溫暖，美得像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你給自己時間，努力活下去。如果以後，你比我瘦，比我白，比我會掙錢，比我活的更開心自由，我就當著眾人面承認，我是醜女，如何？”
田英定定的看著她，認真聽她說的每一個字，突然也無聲的笑了。明明是這樣美得一個姑娘，幹嘛非得昧著良心說自己是醜女呢？
“天大地大，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田英壓低了聲音說到。
“你希望誰能容下你？”宋小枝擡頭看著天邊的明月淡淡的說到:“人活一世，若光想著依靠別人，可曾想過依山山倒，依水水窮？若到那一天，山窮水盡，你又該何去何從？”
田英面色一震，她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跟她講過這樣的話。
宋小枝又接著說:“原本我不願多說，可你我年歲相當，我稍小你幾歲。能認識，也是天大的緣。索性直說了，你聽的進也好，聽不進也罷，總歸是你自己的造化。”
田英從地上爬了起來，全身還是使不上力氣，癱坐在那裏，但是目光卻定定的盯在宋小枝的身上。
宋小枝把手中竹籃放在地上，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說:“女子身體寶貴如玉，自己要愛惜自己，別人才會真心尊重你。人有七情六欲，這些原本沒錯，可是至少要對得起自己。如此美好的身體，起碼要是真心對你，敬你，愛你，護你的男子才能窺到。自尊自愛的女人，人人得而求之。”
宋小枝越走越遠，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窈窕的身影在月光下漸漸消失不見……
田英癡癡的看著她遠去的身影，直至消失了很久，才轉頭看向旁邊的竹籃。
田英拿過竹籃，上面遮著一塊棉布。小心翼翼的拿開棉布，裏面放著一個滿滿的水袋，兩個大饅頭。
田英拿起水袋，貪婪的喝去了半袋，才感到身上漸漸恢覆了一點力氣。
咦，似乎籃子裏面還有東西？
田英把饅頭拿起來，另一只手摸了進去，觸手軟綿舒適。
田英把饅頭放到水袋上，趁著月色把籃裏的東西抖了開來。
一襲華美的女子衣衫露了出來。上面繡了翩飛的蝴蝶，逼真的牡丹，田英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樣漂亮的衣服。這樣的華服，只在夢裏見過。
她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似乎有點小，按照她的身量，應該是沒有辦法穿進去的。
啪嗒。一聲輕響，衣服上不知掉落了什麽下來。
田英睜大眼，在月色中摸到地上的物件。
觸手的時候，她呆住了。
原本以為在烈日下哭了一天，眼中再也沒有任何淚水。可此時，她能感覺到自己大滴大滴的熱淚順著臉龐流了下來，滴在前面的地面上。
宋小枝給她準備的，是一個錢袋，裏面裝了滿滿的一袋銅錢……
夜風溫柔的吹。
萬物陷入了靜謐的夢鄉之中。稻場上，一個胖胖的身影跪在那裏嚎啕痛哭。
她是真的悔了，痛了，恨了。
愛人背叛，親人拋棄，旁人唾棄，沒想到，一個她視為眼中盯的人，卻救了她。
救活的不是她的軀體，而是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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