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不可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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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7-27 23:53:45 字數:4371

冷瀚方來伊寧了?安菲十分意外,“四叔知道這裏的事了?”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只說不放心過來看看,反正思平姐和安芝現在都沒事了。”冷月匆匆地說,“四叔上午就走了,就算經停估計這會兒該到了,我們要不要趕緊告訴他?”

“等等,你讓我想想。”他頓了一頓又問,“你沒把我供出去吧?”

“沒有沒有……黑子哥哥說你把期末考都翹了,我哪敢說!”

“好姑娘,真聰明。”若人在跟前,安菲一定會啃她一口以示獎勵,“我去找四叔,回頭再聯系你。”

放下電話,安菲卻沒有立刻撥冷瀚方的移動電話。老朱是花田快建成時來的,他的照片必然拍攝於陳勳離開雲緯之後,也就是說大家以為冷瀚方和陳勳分手,實際上兩人仍有來往,冷瀚方甚至瞞著冷家讓陳勳繼續使用綠農的物流渠道。到了這個地步,冷瀚方和冷家已不能完全視為一體,倉庫裏的東西他究竟知道多少?還是說,根本就是他和陳勳聯手所為?

安菲終於承認,從那年春節冷家父子三人為華遠爆發激烈爭吵後,他對四叔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已經悄悄發生了變化。

就算不為冷家,想想一切還蒙在鼓裏的左思平,安菲都無法站在冷瀚方一邊。

冷瀚方來伊寧必定下榻伊寧賓館,安菲跑去前臺詢問,得知他既沒預訂,更沒入住,心中起疑,立即聯系了冷月,不一會兒冷月回電匯報情況,“我打他電話,說我答應了夏薇,讓四叔幫忙帶沙木沙克小刀,他在伊寧賓館。”

冷月最會套話,她敢這麽說,就表示冷瀚方親自確認過自己的位置。而實際上,他根本不在。冷瀚方說謊了。

安菲再不敢遲疑,抓起電話撥通冷瀚方的號碼。

“四叔,是我,你在哪?”

“小菲?”冷瀚方異常驚訝,這個時候的安菲應該在自習室挑燈夜戰。

“我在伊寧。四叔,你在哪?”

“你怎麽跑伊寧去了?!”冷瀚方的驚訝完全在安菲意料內,連他脫口而出“去了”而不是“來了”都不意外。

“四叔,你根本沒來伊寧,你在烏魯木齊對不對?”他輕聲問道,不知為何,眼前浮現的是婚禮上一襲白紗,笑靨如花的左思平,那笑容讓他心疼,也讓他心寒。

“你去伊寧幹什麽?”一段長長的沈默過後,冷瀚方低聲問。

“伊寧發生這麽大的事,冷家怎麽可以一個人都不到。”安菲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四叔,不要去找陳勳,我去烏魯木齊找你,我有話跟你說,說完你再去見她……”

“小菲,你管得太多了,你不是不打算回雲緯嗎?”冷瀚方的音色和安菲有幾分相似,此刻聽來卻格外森冷。

“我不打算回雲緯,但我不想看到雲緯被走私犯利用,被華遠拖進泥潭!”安菲握著電話大吼,“還是說陳勳幹的事你都知道!你跟她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狽為奸!”

他氣得有點口不擇言,冷瀚方卻像尚不知情似的提高了聲音,“走私?”

安菲冷笑,“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一年陳勳從霍爾果斯口岸走私進來的香煙都存在咱們家倉庫,用咱們的車,跟著咱們的向日葵籽一起運出的新疆!”

冷瀚方很快鎮定下來,“你怎麽知道的?你去調查基地了?”

“過程就不說了,我還有事,你在烏魯木齊等我,別去找陳勳!”安菲掛了電話先找到老朱,“黑大叔,我不能陪你們去西安了,你們先走,不要等我,西安那邊我會安排人接待你們!”

跟老朱交代完,他又撥通冷宅號碼,只是這一次找的不是冷月,而是冷瀚文。

“小菲?這麽晚,有急事?”冷瀚文完全沒心理準備兒子大晚上地突然跳出來找他。

“爸,有件事要請你幫忙,伊寧有一戶姓朱的**,是咱們農場的倉管員,我讓他帶家人連夜動身去西安你的辦公室,你一定要讓可靠的人接待他們,安頓好,並且不要讓四叔知道,最好誰也不知道!”

“到底怎麽回事?小菲你在哪裏?”冷瀚文一頭霧水。安菲沒有功夫和他閑聊,只撂下一句,“我趕時間,小月都清楚,你問她!”

一刻也不敢耽誤,安菲一陣風地出門往火車站奔去。待會兒還有一班過路車去烏魯木齊,明天一早能到站。有冷月在家,他並不擔心父親的配合度和行動力,他只是擔心冷瀚方——既怕他其實就是幕後大Boss,又怕他不知情而遇到危險。站在開往烏魯木齊的車廂裏,安菲無心休息,滿心只是反省和懊悔,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拿到老朱的關鍵證詞就是掌握了主動權,沒想到冷瀚方突然北上,他又看不透冷瀚方的底,一個措手不及,導致如今的被動。

烏魯木齊火車站。

新開業的海德酒店是烏魯木齊第一家五星級酒店,若不是冷瀚方告訴他地址,安菲絕對想不到他會住在這裏。帽子摘早了,頂著一顆許久沒打理,冒出發根的光頭,沒洗臉沒刮胡子的安菲能順利上到十八層客房,那張邋遢也遮不住帥的臉起了很大作用。不等房門完全打開,安菲就迫不及待闖了進去,然而站在玄關他就楞了。

房裏坐著一個和路以珊酷似的女郎,睜著一雙迷離妙目盯著她,眼角微紅,像是剛流過淚又匆忙擦幹。

安菲只擔心冷瀚方去找陳勳,沒想到的是陳勳自己來找冷瀚方了,而那個漩渦中心的男人還直接讓他們倆見了面。

“小菲你好,我是陳勳。叫我陳姐吧。”女郎站起來向他伸出了手,微綻的笑容也像極了路以珊。饒是安菲心裏有無數排斥,也只能伸出手去,然而姐是不會叫的,“你好。”

“你不在學校好好待著到伊寧幹什麽?”冷瀚方走到兩人中間問。安菲看了陳勳一眼,陳勳紋絲不動,冷瀚方幹脆挑明了說,“陳勳不是外人,你有話就說。”

“好,我說,陳勳,伊寧倉庫裏的Kent煙,是你從霍爾果斯運進來的吧,倉庫失火,你怕別人發現本該裝向日葵的倉庫裝的是走私貨,在倉管員報了火警以後又謊報火情拖延時間,等東西燒得差不多了才讓消防員過來,燒的如果是向日葵根本不會死那麽多人,可惜燒的是幾百箱香煙,他們根本來不及逃就直接被熏死了,你怕家屬鬧出事,故意說是倉管員工作疏忽造成的火災。如果我沒猜錯,那些家屬靜坐當天就被遣送,也是你的手筆,你能搞定口岸邊檢,一樣能搞定伊寧那幾個見錢眼開的官員,只是你別忘了,四叔願意陪你玩陪你死冷家不願意!”

冷瀚方從沒聽過一貫少言寡語的安菲一口氣說這麽大段話,一時怔在那兒。陳勳一直保持著溫柔笑容,等安菲說完,才淡淡回答,“前面的都對,只有最後一句錯了,瀚方什麽都不知道,這些事情,我全都瞞著他。”

“陳勳!”冷瀚方音量一提,出聲打斷。陳勳卻擺擺手,“聽我說完。”

“他和你們一樣,以為我借他倉庫運的都是合法進口的小商品,倉庫出事也不過傷了幾個倉管員,他什麽都不知道。陳寶樹是你冷家的人,可他跟了我幾年,我給他的好處夠多,他聽我的不聽你四叔的,那天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你,我向你道歉,我會處理他,保證給你一個交代。”

“你不用給我交代,你該想想怎麽給燒死的那三家人交代!”安菲怒道,心裏同時飛快盤算,照陳勳說法,似乎他們還不知道小飯館裏下的酒並沒真正藥倒他,他和老朱的接觸應該還沒暴露,至於冷瀚方,又像是剛剛知道真相,還沒來得及跟陳勳統一好口徑——剛才他來之前這段時間,他們在幹什麽?

“小菲,這件事我會查清楚,你就不要管了。”冷瀚方大包大攬地接下話,安菲卻不買帳,“你怎麽查,怎麽管?”

冷瀚方反問,“如果你是我,你怎麽查,怎麽管?”

安菲扭頭盯著陳勳,“當然是把走私犯繩之以法,還枉死者一個公道!”

“小菲,我說過你四叔是無辜的,他什麽都不知道,但雲緯綠農這兩年在伊寧的代表是陳寶樹,他跑不掉,綠農也跑不掉,你四叔人可以沒事,但他會身敗名裂,他在北疆的一切都會付之一炬。”

安菲只覺得陳勳清淡的笑容格外刺眼,“難道這不是拜你所賜?”

陳勳點頭,“我從沒想過要逃避,如果你不怕犧牲冷家在伊寧這麽多年的經營,我跟你去自首。”

安菲當然不信,“你肯自首,常隆還不肯呢!”

冷瀚方喝道,“不知道就別亂說!”

這是昨晚到現在,冷瀚方第一次對他疾言厲色。

他可以對陳勳不客氣,對冷瀚方不客氣,都無所謂,但不可以提常隆。

剎那間安菲突然明白,冷瀚方知不知道,參沒參與,都不重要了,整條走私線路的最大老板是常隆,四叔已經被綁死在這條船上,就算他百分百無辜,常隆也會把他的雙手染紅。冷瀚方就像一條咬了鉤的魚,陳勳就是那顆美麗而危險的餌,而整件事的主導權從來不在這間屋子的任何一個人手上。

“四叔,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她是常隆的人……”安菲望著冷瀚方,仿佛望著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他記憶中的冷瀚方,不會為兒女情長賭上全副身家性命。

“你以為你的四叔,就這麽容易上鉤?”陳勳打斷了叔侄倆的對峙,“你不如回去問問你爺爺,他是怎麽把瀚方一步步逼到今天,你以為瀚方樂意天天蹲在這鳥不生蛋的,狂沙漫天的地方,開發所謂的北疆,你以為他不想跟你爸爸一樣坐在廈門的豪華辦公室裏喝功夫茶?你爸爸在永寧的時候,是誰在替冷家當牛做馬,拼死拼活,你爸爸回來了,又是誰被排擠不得不離開權力中心……”

“陳勳!不要說了!”冷瀚方喝止了她,目光卻還定在安菲臉上,只是原本銳利的眼神已隨著陳勳話語逐漸沈郁,安菲第一次發現人的眼睛可以同時表達正反兩個意思,他的眼中有否認,小菲你不要聽信她一時的偏激言論,他的眼中藏著承認,甚至是控訴,她說的沒錯,盡管我是那麽的不願意承認。

安菲不由自主退後了一步。他想得太簡單,太簡單了。一直到進門前,他都以為這是一件冷家被走私犯利用的刑事案;現在他才知道,所有的刑事案都有水落石出,蓋棺論定的一刻,家務事才是最難斷的謎案。而這家務事的當事人,還是他的爺爺和父親。

陳勳輕輕巧巧的一番話,讓他連站在冷瀚方面前理直氣壯質問的底氣都忽然不見。他是冷瀚文的兒子,冷瀚文和冷瀚方的所有矛盾,不管是老父親刻意設下的局,還是兄弟倆道不同而導致的分歧,他都只能站在冷瀚文一邊,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

在冷瀚方看來,也許亦如此。他再查下去,便是他幫著父親打壓四叔,將冷瀚方徹底邊緣化,並且不惜得罪常隆和華遠,最後落得個兄弟鬩墻,因私害公,兩敗俱傷的下場。

暖氣開到二十五度的房間裏,安菲打了個寒戰。

那些明擺著的犯罪事實,那無故冤死的生命,窮途末路的加依娜和瑪爾江,還有舉家避禍的老朱。這滿紙荒唐與罪惡的一頁,就這樣揭過去了?

不揭過去,又待如何?

二十歲的年輕人,在熱血沸騰,伸張正義的沖動之後,悲哀地發現,做不成聖人,沒辦法犧牲,就只能同流合汙,或者美其名曰,和光同塵。

短短的一個星期裏,安菲的世界第二次被震動。第一次是親眼目睹加依娜家的一貧如洗,讓他驚覺社會原是這樣黑暗不公;第二次是現在,心底裏浮上來的畏懼和動搖,讓他意識到,人性也是同樣醜陋,人心也是這樣怯弱。

他的目光掃過陳勳,掃過冷瀚方,望進鏡中蒼白的自己,那張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那雙眼睛卻是這樣陌生。

“小菲,這件事,你不要管了。”冷瀚方柔和了語氣,將安菲進門時說過的話重覆了一遍。前後之間,分量天差地別。安菲只覺得喘不過氣,甚至不願再待在這個房間裏。

“小菲坐了一夜火車,肯定累壞了,我帶你去開個房間,你好好補個覺。”陳勳走過來,輕輕拉起安菲的手臂。隔著厚厚冬衣,他感覺不到她手心的溫度。

可是寒意,還是從接觸的那一點,不斷沁入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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