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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真相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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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7-24 21:43:55 字數:4843

安菲的姓氏在這個可憐的哈薩克家庭已不啻惡魔象征。巴雅等不及安菲說完就要撲過來打,加依娜死死抱著他,扭頭朝安菲大喊著他聽不懂的哈薩克語。安菲猜想她是要自己馬上滾蛋,可好容易來一次又怎麽舍得放棄。他站起來朝瑪爾江急聲辯白,“奶奶我沒有惡意,冷家人根本就不清楚倉庫失火的內幕,到現在還以為只有幾個工人受了傷!我今天來沒有驚動任何人,我要的是真相!……”

巴雅最後還是安靜下來了。昏暗破敗的氈房裏,瑪爾江和加依娜祖孫倆依偎在一起,含淚回憶了當時的經過。

半個月前的深夜,加依娜被瘋狂的敲門聲驚醒,隔壁李叔叔的妻子滿臉焦急地拉著母親去救火,三個守倉庫的男人當時已陷在火海中無法出來,妻子們不放心,讓孩子們去找電話報火警,自己拿著簡陋的工具就去尋夫。李叔叔的兒子闖進辦公室先撥了119,又通知了基地幾個領導,不一會兒陳寶樹帶著下屬到了現場,救火車卻還沒出現。孩子們焦急盤問了半天也不明所以,幾個大孩子擔心父母,直接沖進了倉庫。大火燒了一夜,消防隊趕來時兩層樓的倉庫基本燒成了灰燼,三個倉管員和他們的妻子兒女大部分已罹難,僅有的兩個傷者送到醫院不久也搶救無效而亡。

事後消防隊解釋,兩臺救火車因為去綽霍爾鄉執行任務,當晚停在伊犁河南岸,深冬大雪導致伊犁大橋關閉,疏通大橋花了幾個小時,耽誤了救火車的通行。

然而死者家屬質疑消防隊即便大型救火車過不來,輕型的消防器材總可以及時趕到,兩層倉庫並不高,及時救援火勢尚能控制,就算不能控制,總該把人搶救回來。而殘酷的事實是,倉庫毀於一旦,九條生命也魂歸天國。基地領導袖手旁觀,甚至反過來指責倉管員玩忽職守才釀成火災的態度深深刺激了死者家屬,兩千元撫恤金換不回親人的尊嚴和生命,加依娜家未來的境況更是難以想象。死者家屬與陳寶樹幾次談判未果,拉著遺體去政府門口靜坐,最後卻因“擾亂治安”被帶走,送上火車直接趕出伊寧。

李家老家在東北,加依娜家只剩老母親和小女兒,另一戶人家也只是遷來伊犁不久的漢民,這一遣散,伊寧便再找不到出頭的人,遺體由基地出面直接火化。一出奪取三家人性命的慘劇,就在官商兩界的聯手撲壓下歸於寂滅。

漫長而慘痛的敘述過後,安菲手中的奶茶早已涼掉。他早該想到,若不是絕望至極,李成哲怎麽會有那樣的表現,加依娜和瑪爾江又怎麽會甘心認命。

孤身一人如他,還能做些什麽?

告別時,他掏出錢包,留下僅夠自己吃住三天的錢,剩下的,都塞進了加依娜冰涼的小手。

小女孩不要,說她們還有那兩千元的撫恤金。

安菲望著家徒四壁的氈房,病魔纏身的瑪爾江,忍不住眼角酸澀,“加依娜,你還要讀書,還要給奶奶治病,就算不為自己,想想奶奶。”

在生存和尊嚴之間,永遠要選前者。活著才有希望,無論多麽卑微,多麽艱苦,多麽痛不欲生,也要掙紮著活下去。

二十歲的安菲,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冬天,在遠離廈門也遠離北京的邊陲小城,在屬於冷家的土地上,第一次看到了被欺淩被蹂躪的人們,看到了真正意義上的民不聊生,看到了讓他無地自容的不公與冷漠。他自以為的人生挫折和悲劇此刻顯得多麽愚蠢可笑,過去這些年裏所有的耿耿於懷和黯然神傷,在這一幕前都成了無病呻吟。

“安菲哥哥……”加依娜從氈房裏跑出來,緊緊拉著他的衣襟。

“什麽事?”他蹲下來註視著欲言又止的女孩。

“倉庫著火,不是阿爸他們的錯,阿爸工作很認真的。”加依娜攥著他衣服不放,仿佛怕他聽一半就走似的,“以前阿爸和李叔叔喝酒的時候,說倉庫裏的東西不對勁,我問有什麽不對勁,他們就不說了,還要我別告訴別人……”

安菲握在她肩上的手僵住了,“他們還說過什麽?”

小女孩搖頭,“沒有了,就只有這一句。哥哥,一定是倉庫自己有問題,阿爸沒有做錯,你要相信我們……”

住在倉庫宿舍的三戶人家僅餘這一個小女孩,到底因何失火已死無對證。安菲無話可說,只能象征性地安慰幾句,落荒而逃。

剛回到賓館,前臺就叫住了他,“212房間的客人,中午有人打電話找您,說是您的妹妹,請您給她回電。”

安菲驚訝萬分,冷月竟找他找到這裏?

這個妹妹的能量從來不能小瞧。

“哥,你怎麽一聲不吭去新疆了?”冷月在電話那頭低聲質問,“思靜哥哥根本沒跟你說過思平姐生寶寶,我怕你學校裏出事,打電話過去,結果他們說你去伊寧查農場倉庫失火了!還說棒子哥哥的叔叔一家都被燒死了……哥,到底怎麽了?我看爺爺什麽都不知道,沒敢告訴他還……”

“小月,這事說來話長,等我回去再慢慢告訴你……”

“你現在不說,我待會兒就告訴爺爺去。”

安菲揉揉發疼的太陽穴,在自己獨處的房間對著空氣舉手投降,“好吧好吧我說……”

既然說,就說個明白,安菲把李成哲那兒得到的信息和自己在伊寧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說給冷月,原只想讓她安心,並沒打算她有什麽助力,不想冷月卻說,“哥,你說知道倉庫內情的管理員都死了,也不一定,有一個應該還活著。”

“嗯?”安菲從床上蹦了起來。

“前幾天四叔和思平姐說到倉庫失火,思平姐第一句話就問老朱有沒有事,四叔說老朱幾個月前剛辭職回家養老,逃過一劫。我在旁邊聽了那麽一耳朵,也不知道老朱是誰,但照你這麽說,老朱應該清楚倉庫情況,而且沒死。”

“思平姐知道老朱在哪裏麽?”安菲激動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電話線扯得長長的。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老朱回鄉下,她應該不會連人家老家的地址都有吧?”冷月遲疑了一下又說,“思平姐昨天才生的孩子,今天還在觀察,我去問這個,別人會起疑心的……”

“不不不我沒讓你去問,我自己會查。”

“哥,你為什麽不告訴家裏?”冷月在電話那頭小心地問,“你讓爺爺和爸爸處理不好嗎?”

“我原來不知道爺爺和四叔的態度,才一個人先過來看看,現在問題遠沒我想的簡單。兩層倉庫都是土屋,如果只放了生向日葵,火勢不會太猛,怎麽可能九個人都逃不出來;冷家如果完全不知情,基地那幾個老家夥哪來的能量一手遮天,九個人死亡是特大火災了,整個伊寧跟沒事兒一樣,背後一定有人,我猜四叔是知道的,甚至爺爺……”

冷瀚方昨天下午一直在陪產,連電話都打不通,迅雷不及掩耳就處理了靜坐那幫家屬的會是誰?難道真是冷雲旗?安菲不敢想。

“不會是爺爺的……”冷月無法接受這殘酷的可能性。安菲安慰她,“我也只是猜測,到底怎麽樣還得再查查,看來我得去一趟基地了……”

“你千萬小心啊!”能幹出這些事的都不是省油的燈,安菲一個人要翻盤談何容易,就算他是冷家人,事到如今,也難保不出意外。安菲一直繃著的心弦在冷月小大人似的殷殷叮囑中軟下來,“我會註意的,你哥我一個人在外面混了三年什麽場面沒見過?放心吧放心吧,乖乖在家待著,記得代我跟思平姐道喜啊。”

放下電話,他顧不上饑腸轆轆的肚子,又跑回上托格拉克村找到加依娜,仔細打聽老朱的消息。加依娜認識老朱,卻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只說老朱是傳統**,應該是伊寧附近**鄉的漢人。

從村裏出來,安菲一路走一路想,倉庫地點偏僻,火災時根本沒目擊者,可能了解內情的老朱又無處可尋。說不得,他也只能去會一會那幾個老家夥了。

基地辦公室不像倉庫那樣偏僻,而是坐落在離鄉政府不遠的馬路上,附近還有幾家網吧和一間小飯館。臨近春節,外出打工的人漸漸回鄉,街頭巷尾十分熱鬧,安菲坐在小飯館靠門處,要了份錫伯大餅和花花菜,就著馬奶子慢悠悠地吃著,一直吃到天色發暗,辦公室所在的小樓裏走出幾個年齡不等的男人,一路進了小飯館,就坐在安菲對面的另一張桌上。

男人們點完菜開始聊天,安菲一聽便暗中叫好,他們說的正是閩南語,看來這幾個都是四叔從廈門帶過去的心腹。其中年紀最大的男人,安菲覺得面熟,聽人喊他老陳,越發篤定他就是基地除冷瀚方外最有話語權的副總陳寶樹。以他副總的職位本不應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他既來,想必也是為倉庫的善後事宜。其他幾個人安菲都不認識,面相也年輕,想來都沒見過自己,唯一要小心的就是這個與自己有一面之緣的陳寶樹。

安菲還是個中學生時,跟著冷瀚方蹭了一次尾牙,和陳寶樹打了個照面。這麽多年過去,陳寶樹還是老樣子,安菲的形象氣質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又刻意戴著帽子,陳寶樹和他目光對碰了好幾次,都沒認出這個年輕人就是堂堂雲緯的少東家。幾個人邊喝酒邊聊天,用閩南語旁若無人地抱怨北疆艱苦,生意難做,其中一個年輕人眼神帶了幾分異樣,不停在安菲臉上掃過。安菲確信絕沒見過他,也不知哪裏出了紕漏,不敢輕舉妄動,只是低了頭一口一口啜老板送的面湯。

“小兄弟,看你也是外地來的,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啊,這麽冷的天也不喝點酒?”另一個壯漢在年輕人跟他耳語之後,舉杯跟安菲打招呼,又招呼老板給他來瓶伊犁老窖。安菲楞了楞,擺擺手很書生氣地婉拒,“不用,我不會喝酒,謝謝啊。”

他在首都和一群京痞混了三年,一口京味普通話唬唬南方人毫無壓力。那年輕人聞言便跟同伴說,“這小子上午在倉庫旁邊轉,我看著可疑。”

當然這句閩南語也被安菲聽了去。

陳寶樹低聲和壯漢說了句,壯漢便趁店老板上酒的時候過來拉安菲,“大家都是外地人,相聚即是有緣,快過年了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一起來喝點酒暖和暖和吧!”

安菲知道他們要試探自己,便乖乖坐了過去,果然一杯接一杯伊犁老窖遞上,眾人不停變相打聽他來歷。安菲胡亂編了幾句,說自己是玩音樂的北京人,來伊犁采風找靈感,桌上諸位神色各異,顯然是不太相信。打了幾圈太極,互相都沒抓住什麽破綻,他正想找個借口開溜,剛滑到舌根的那口酒讓他心裏突地一跳。

常年混跡酒吧,各種“佐料”他不敢說樣樣精通,這等劑量和質量的迷藥他要嘗不出來,東子該不認他這個野徒弟了。安菲將杯口壓在嘴邊,腦中迅速過了一遍剛才的景象——確實有人在他入席後中途離開了一會兒,想來就是去搞藥了。眼角餘光中一桌人都期待地看著他,他心一橫眼一閉,仰脖一飲而盡,“這可是最後一杯了!”他大著舌頭認真說,“再喝可真受不了了!”

好像在那一瞬間大夥兒都善解人意起來,“是是是!小兄弟年紀輕還是別喝太多!”

安菲扶著桌子站起來,“不行了……不行了……要去……方便一下……”

陳寶樹向年輕人使了個眼色,後者忙跟著過來拉住安菲,“廁所在後面,我陪你去!”

安菲跟著年輕人走到飯館角落的洗手間,笑嘻嘻地將他關在外面,“我肚子有點不舒服,你在外頭……等會兒……等不及就先回去……我爭取……速戰速決……”

小飯館的廁所異常簡陋,兩三平米一覽無遺,除了只能過一只貓的通風口再無出路。年輕人不疑有他,拍拍安菲肩膀,“快去快去,清空了咱接著喝!”

安菲反鎖上門,擰開水龍頭造出噪音,一吸氣,修長手指發狠地直伸進喉嚨口,像要掏心掏肺似的拼了命地往裏攪,不一會兒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剛喝進去的加料酒連同晚飯一起吐了出來。

若不是剛去酒吧就差點被人暗中得手,劉祈和東子也不會教他這些自保的辦法。吐得眼淚汪汪的時候,安菲在心裏默念,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自己實在要感謝當初那覬覦自己美色的變態客人。

吐完清理完,他將所有可能透露身份的證件拿出來塞在馬桶水箱和墻壁間的縫裏,往臉上潑了點涼水,開門走出去,兩眼朦朧地看著還守在外頭的年輕人,“大哥,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可能……感冒了……我得回去了……”

兩三個人上來扶住他,“小兄弟你住哪裏我們帶你回去……”

“我……我住……我住……”安菲囈語著,身子一軟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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