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列車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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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7-14 18:53:11 字數：4487
“站臺上？然後呢？”安菲嘶聲問道。
“不，不知道……人那麽多，一晃就看不到了……”大叔老實人，被他急吼吼的模樣嚇住了，偏還不自覺地火上澆油，“可能，人多，沒擠上車，落在站臺了……”
車子在嘉興一共就停五分鐘，長三角上車的人又多，車廂口早就擠得密不透風，一時上不去的情況司空見慣……安菲握緊拳頭強迫自己鎮定，小月能背著家人自個兒從廈門跑到北京，絕對是一個能照顧自己的女生。可是——可是現在她身上一沒錢二沒證件，在一個完全陌生的，誰也不認識的小城，離北京離家都千裏之遙，臘月二十九的黑夜裏，她一個人要怎麽辦？！
她才十四歲！！
他怎麽能鎮定得下來？！
安菲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在人堆裏找到一個列車員，說明了情況，列車員帶他到八號車廂列車長室，通過鐵路專線撥通了嘉興車站辦公室的電話。值班管理員舉著手電在站臺上掃了個來回，楞是一個人影也沒看到。消息傳回來，安菲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丫頭聰明，所以也有點過分自信，可能不耐煩呆在原地，不知道又跑到哪裏去了，就像幾年前在學校遇到人販子，她也是一個人周旋出來的——就因為這樣才更可怕！現在要去哪裏找她？臨近年關，各種歹徒更多，萬一有人欺負她，萬一有人抓了她往山裏賣……電視裏時不時就有公安解救被販婦女的新聞，和山民孩子都生了好幾個，十幾歲的姑娘眼神呆滯全無生機……
越是告訴自己不能想，就越是想得荒唐恐怖萬劫不覆，可千百個念頭轉過，於現實中也不過短短一瞬。不等列車長再勸，他自己站了起來，刻意壓低聲音不讓它顫抖——顫抖的其實是握在掌心裏的指尖，“同志，麻煩列車廣播一下，就算大家不能幫著找，有人提供線索也行……有線索的，我，我重金酬謝！”
身上其實沒什麽錢，大不了寫欠條，回北京拼死拼活賺錢還就是了……只要妹妹能回來……
列車長寫廣播稿，他站在旁邊看，紅色大衣，黑色長褲，米色運動鞋，身高一米六三左右，中等偏瘦，馬尾巴，圓臉，大眼睛……他一點一點跟列車長描述妹妹，每一句都伴著揪心的疼痛，那是他的妹妹，大年二十九的夜裏找不到了，他總是呵斥她，總不拿正眼看她，他根本沒來得及好好端詳過她，現在連形容她的樣子都形容得那麽吃力那麽粗糙！安菲手腳冰涼，胸口一陣一陣發悶，直到列車長問他，“要不要通知你家裏人？”他才意識到爺爺和爸爸還在家裏等他們回去，小月是來帶他回廈門的，但現在他還在，她卻丟了。
所以他也回不去了。安菲決定在下一個車站下車，想盡一切辦法回嘉興尋人。尋不到人，他就永遠沒臉進家門。
廣播播出以後，安菲想回自己的車廂收拾東西準備下車，列車長攔住了，“你先等等，整個客運車廂只有這裏有電話和對講機，有什麽消息這裏最快知道。你別著急，列車上小孩不見了是常事，大部分都找回來了……”
安菲坐在列車長室，聽外頭廣播一遍又一遍地念著。紅色大衣，黑色長褲，米色運動鞋，身高一米六三左右，中等偏瘦，馬尾巴，圓臉，大眼睛……
“想吃就再買一根嘛，你這樣搞得我好像在欺負你哎……”
“反正有你送我啊。你也好久沒吃了對不對？我請你啊，我過年收了很多紅包……你唱一晚上歌能賺多少錢？要是我能用紅包錢買你一晚上就好了，你就可以晚一天再走了……”
“哥，我太高興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麽絕情的！當然也是我英明神武，居然能想到你會把信寄到實小去……你知道我看到信箱底壓了一個月的明信片時有多高興嗎？我開心得都快哭了……”
“你別著急，現在醫學發達，一定能治好的……治不好……治不好我就照顧哥哥一輩子……”
“逗我也不行！哥哥答應過不放手的……”
“好好好，不放不放。”
“不許騙我……不許像以前那樣……”
“不騙你。”
“你發誓！”
“嗯，我發誓會牢牢抓著小月，再也不放手，放了就是小狗。”
安菲靠著墻蹲下，臉埋進雙手，額角的傷痕就在指端，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答應過她，任何時候都不放手。
“找到了找到了！”列車員的聲音在對講機裏顯得尖厲而模糊，安菲從地上猛地彈起，直接撲到列車長桌邊，“在哪裏？在哪裏？人有沒有事？”
“在二號車廂，現在我們正往五號車廂過去，讓小孩家長過來……”
安菲已經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擠過三節車廂挨到座位的，扒開人群，兩個列車員中間站著的不正是他失蹤一個半小時的妹妹？冷月茫然地，莫名其妙地看著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群眾，一擡頭見到哥哥，小臉立刻亮起來，“哥！”
“你，去，哪，了？！”安菲咬牙切齒地問。
冷月察覺到他的怒火，不由往後縮了縮，“我，我就去打了個水哪兒也沒去……”
“我讓你不說實話！”安菲大怒，擡手就給了冷月一個響亮的耳光！
周圍的嗡嗡議論聲霎時消失，眾人張口結舌，完全沒想到大帥哥一出手就這麽狠，冷月更是捂著臉尖叫，“我沒說謊！”
“你……你沒下車麽？”剛才爆料的民工大叔耐不住了，安菲要吃人似的眼神讓他覺得不自證清白的話性命堪憂，“我在嘉興車站，看到，你在站臺上……”
“車廂這麽多人，從站臺上跑過去比較快！”冷月沒捂住的另外半邊臉上寫滿怨憤，“我在四號車廂上車，那裏沒水，我就去了三號車廂，打完水回來走錯方向，走到二號車廂，人太多我擠不回來，就想等下一次停車再從站臺跑回來……我真的哪裏都沒去……”
說到最後，捂著臉的指縫之間，隱隱滲出淚水來。
“好了人沒事就行，我們還得去跟車長匯報。”兩個列車員拍拍安菲肩膀，“小兄弟冷靜點，春運期間人多容易走散，別再讓你妹妹亂跑了……”
“我沒亂跑！”冷月氣呼呼地叫。
“閉嘴，給我進去坐好！”安菲忍無可忍，一把將她推進座位，最外座的男人早就起身讓位，等安菲也坐進去了才挨著外沿坐了半個屁股。這年輕人渾身散發極其強烈的氣場，卷起的袖子下面露出微微顫抖的肌肉，他，他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
“好了好了，虛驚一場，瞧水都涼了，喝口水，喝口水……”對座的阿姨出來打圓場，擰開冷月打回來的水壺倒了杯水遞給安菲，“喝點吧，這都幾點了，你嗓子都啞了。”
安菲接過來，直接遞到冷月跟前，“嗯？”
冷月一扭頭趴到桌面，留了個後腦勺給他。
安菲將水杯往桌上一頓，陰著臉丟下一句話，“你給我小心點。”
兄妹倆各自把臉轉到一邊，誰也不理誰，晚飯也不吃，隔著一串粽子冷戰。冷月還好，安菲這一個小時在嚴重超載的列車上掙紮奔波，心理幾近崩潰，現在乍然一松，疲憊席卷而來，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朦朧中，有個壓著音量的聲音在身邊模糊響起，“那他也不該打我……”
“你哥那是急的……”仿佛是對面那阿姨，“你沒看到，他聽說你可能落在嘉興了，整張臉刷的就白了，真的真的，就一眨眼的事……”
“那他也不該打我……”還是那一句，委屈得不行，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小孩子家家的，誰沒挨過打呢。”阿姨話音才落，小女兒就插嘴，“對啊，我哥就打過我，我弄壞他模型他打了我好幾下！……”
“他打得很痛！”估計丫頭又去摸臉了，聲音有點發悶，“阿姨你看，肯定五個指印吧！”
“小姑娘臉皮薄，碰一碰就有印子，別當回事兒……”阿姨真是調解糾紛的一把好手，怎麽說都有道理，“打在你臉上你哥也心疼啊，剛才他看了自己手好幾回，肯定是後悔了。你看他現在眉頭還皺著呢……”
安菲動也不敢動，閉著眼死扛，可缺乏演技的他越要裝睡越裝不像，本來就有些嘶啞的嗓子突然一陣麻癢上來，控制不住地咳了一聲，只好裝作剛剛蘇醒的樣子慢慢睜眼，待到正眼瞧去，冷月早已恢覆剛才的姿勢趴桌上示威了。
阿姨擠眉弄眼做口型，“沒睡，醒著呢……”
他當然知道她醒著，只是現在兩人仍在對峙，下一步要鐵腕還是懷柔他決斷不下，只當沒領會阿姨的示意，不去看冷月，自己四肢僵硬地調整坐姿，化解尷尬，不想喉嚨越來越癢，幾個小時滴水未進，嗓子確實要冒煙了，安菲拿起早涼透的杯子剛喝半口，身邊冷月忽然動了動，安菲原本就懸著根心弦暗暗留意她動靜，這一動正把那口水嚇進氣管，一時間咳了個昏天黑地，日月無光——當然，不排除他刻意誇張了一點。
一只小手拍在他背上，另一只拿了紙巾給他擦眼淚。
安菲接過紙巾也不擦，低了頭小聲問，“不生氣了？”
小丫頭這回沒再把頭扭開，只是語氣還硬邦邦，“生，怎麽不生！”
安菲一邊咳一邊輕輕托起她下巴，“痛不……咳咳……痛不痛？”
“我打你試試！”冷月掙紮著不讓他看自己的臉，安菲不敢用力，只得捂著鼻子繼續博同情，“不用試……咳咳……我也很痛……咳咳……嗓子痛……”
“嗓子痛？”冷月不再掙紮，語氣裏的火藥味一下子變成藥味，他的嗓子金貴得很，不能有半分差池，“我有帶西瓜霜……我去拿……怎麽會痛的，下午還好好的……”
“還不是找你……咳咳……找的。”安菲一點沒覺察自己說話有多哀怨。他怨，他當然怨！他為這不聽話的丫頭急得要跳車，到頭來還得討好她想方設法給她找臺階下！“別拿了，給我倒杯水吧。”
“你還喝？不怕再嗆著……”冷月遲疑地倒了水，不敢交到他手上。
“你倒的就不會。”他接過來一口喝光了，真靈，也不咳了，也不啞了，神清氣爽，腰桿都直了，“你看，不嗆吧。”
冷月忽然明白過來，照著他胸口就是一拳，“你……”又想起什麽似的，“不許再說‘我什麽’！”
安菲笑出了聲，伸手將她攬住，扳過她的臉，這次她乖了，偏了腦袋現出個掌印來，車廂昏暗，淡淡的看不分明，他卻心裏一疼，將她摟緊了，“哥哥不好，哥哥不該打你。”
冷月哇地一聲哭了，伏在他懷裏委屈得什麽似的，“我從來都不騙你，你還不信我，不信我……我說什麽你都不信……還打我……”
“對不起，對不起，小月……”他抱著她，兩個人的世界這一刻只剩車窗下這小小的角落，“我是急的，方寸都亂了，我怕你不見了，怕你被人欺負……”
從來都是她欺負別人好嗎……
他只是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她。只是怕從此失去她。
這一刻安菲悚然發覺，這個妹妹，這個他曾經萬般不願意接受，恨不得她沒來過這世界的妹妹，已經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笑她的鬧她的調皮搗蛋她的出人意表，一點一滴都刻在他心裏了，抹也抹不掉，忘也忘不了，以為分開會淡漠，再聚卻更加不舍，當然不舍，這一個半小時於他便是地獄天堂走了一遭，還好還好，她沒丟，她還在，還在自己身邊，他簡直無法想象這列火車如果開向一個沒有她的目的地，他還有沒有勇氣踏上月臺繼續前行。
“你這丫頭，擠擠就過來了，下一站是杭州，且開呢，就不怕哥哥著急？”
冷月將臉埋在他肩窩，蚊蚋般哼哼了一句。
“什麽？”他聽不清，頭壓得更低，耳朵附到她唇邊。
她捧著他的臉又小聲重覆了一遍，這下他聽明白了。她說的是，“我擠了，有壞人摸我……胸……我害怕，就不敢再擠了……”
安菲呆了呆。剛才扒開人群往前沖的情景歷歷在目，過道裏滿滿當當的人絲毫不容空隙，一個十來歲剛發育的女孩兒這麽生擠過去，隨便揩揩油不要太容易。是他疏忽了，他的妹妹既不是男仔，也不是黃毛丫頭，她是大姑娘了，除了健康和安全，她還需要尊重。
“小月……”他失聲喚她名字，卻再難有下一句，他連句對不起都無法出口，只得用盡力氣擁抱她，雙唇貼在她額角，緊緊地壓著，眼角的酸澀一直就沒退去，那是眼淚嗎，男兒不輕彈的眼淚嗎，安菲堅決不承認，那不過是剛才咳出來沒擦掉的一點痕跡而已。
“哥哥在親姐姐哎……”對面的小女孩推了推媽媽。
冷月才擡起來的頭又慌慌地埋下去了，腦袋在安菲胸口拱了拱，發梢拂過他下巴，有點癢，可是很踏實，心窩裏透出來的踏實，這一回安菲不能否認，是因為她，只要她在，他就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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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臺上？然後呢？”安菲嘶聲問道。
“不，不知道……人那麽多，一晃就看不到了……”大叔老實人，被他急吼吼的模樣嚇住了，偏還不自覺地火上澆油，“可能，人多，沒擠上車，落在站臺了……”
車子在嘉興一共就停五分鐘，長三角上車的人又多，車廂口早就擠得密不透風，一時上不去的情況司空見慣……安菲握緊拳頭強迫自己鎮定，小月能背著家人自個兒從廈門跑到北京，絕對是一個能照顧自己的女生。可是——可是現在她身上一沒錢二沒證件，在一個完全陌生的，誰也不認識的小城，離北京離家都千裏之遙，臘月二十九的黑夜裏，她一個人要怎麽辦？！
她才十四歲！！
他怎麽能鎮定得下來？！
安菲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在人堆裏找到一個列車員，說明了情況，列車員帶他到八號車廂列車長室，通過鐵路專線撥通了嘉興車站辦公室的電話。值班管理員舉著手電在站臺上掃了個來回，楞是一個人影也沒看到。消息傳回來，安菲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丫頭聰明，所以也有點過分自信，可能不耐煩呆在原地，不知道又跑到哪裏去了，就像幾年前在學校遇到人販子，她也是一個人周旋出來的——就因為這樣才更可怕！現在要去哪裏找她？臨近年關，各種歹徒更多，萬一有人欺負她，萬一有人抓了她往山裏賣……電視裏時不時就有公安解救被販婦女的新聞，和山民孩子都生了好幾個，十幾歲的姑娘眼神呆滯全無生機……
越是告訴自己不能想，就越是想得荒唐恐怖萬劫不覆，可千百個念頭轉過，於現實中也不過短短一瞬。不等列車長再勸，他自己站了起來，刻意壓低聲音不讓它顫抖——顫抖的其實是握在掌心裏的指尖，“同志，麻煩列車廣播一下，就算大家不能幫著找，有人提供線索也行……有線索的，我，我重金酬謝！”
身上其實沒什麽錢，大不了寫欠條，回北京拼死拼活賺錢還就是了……只要妹妹能回來……
列車長寫廣播稿，他站在旁邊看，紅色大衣，黑色長褲，米色運動鞋，身高一米六三左右，中等偏瘦，馬尾巴，圓臉，大眼睛……他一點一點跟列車長描述妹妹，每一句都伴著揪心的疼痛，那是他的妹妹，大年二十九的夜裏找不到了，他總是呵斥她，總不拿正眼看她，他根本沒來得及好好端詳過她，現在連形容她的樣子都形容得那麽吃力那麽粗糙！安菲手腳冰涼，胸口一陣一陣發悶，直到列車長問他，“要不要通知你家裏人？”他才意識到爺爺和爸爸還在家裏等他們回去，小月是來帶他回廈門的，但現在他還在，她卻丟了。
所以他也回不去了。安菲決定在下一個車站下車，想盡一切辦法回嘉興尋人。尋不到人，他就永遠沒臉進家門。
廣播播出以後，安菲想回自己的車廂收拾東西準備下車，列車長攔住了，“你先等等，整個客運車廂只有這裏有電話和對講機，有什麽消息這裏最快知道。你別著急，列車上小孩不見了是常事，大部分都找回來了……”
安菲坐在列車長室，聽外頭廣播一遍又一遍地念著。紅色大衣，黑色長褲，米色運動鞋，身高一米六三左右，中等偏瘦，馬尾巴，圓臉，大眼睛……
“想吃就再買一根嘛，你這樣搞得我好像在欺負你哎……”
“反正有你送我啊。你也好久沒吃了對不對？我請你啊，我過年收了很多紅包……你唱一晚上歌能賺多少錢？要是我能用紅包錢買你一晚上就好了，你就可以晚一天再走了……”
“哥，我太高興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麽絕情的！當然也是我英明神武，居然能想到你會把信寄到實小去……你知道我看到信箱底壓了一個月的明信片時有多高興嗎？我開心得都快哭了……”
“你別著急，現在醫學發達，一定能治好的……治不好……治不好我就照顧哥哥一輩子……”
“逗我也不行！哥哥答應過不放手的……”
“好好好，不放不放。”
“不許騙我……不許像以前那樣……”
“不騙你。”
“你發誓！”
“嗯，我發誓會牢牢抓著小月，再也不放手，放了就是小狗。”
安菲靠著墻蹲下，臉埋進雙手，額角的傷痕就在指端，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答應過她，任何時候都不放手。
“找到了找到了！”列車員的聲音在對講機裏顯得尖厲而模糊，安菲從地上猛地彈起，直接撲到列車長桌邊，“在哪裏？在哪裏？人有沒有事？”
“在二號車廂，現在我們正往五號車廂過去，讓小孩家長過來……”
安菲已經一陣風似的奔了出去。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擠過三節車廂挨到座位的，扒開人群，兩個列車員中間站著的不正是他失蹤一個半小時的妹妹？冷月茫然地，莫名其妙地看著裏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群眾，一擡頭見到哥哥，小臉立刻亮起來，“哥！”
“你，去，哪，了？！”安菲咬牙切齒地問。
冷月察覺到他的怒火，不由往後縮了縮，“我，我就去打了個水哪兒也沒去……”
“我讓你不說實話！”安菲大怒，擡手就給了冷月一個響亮的耳光！
周圍的嗡嗡議論聲霎時消失，眾人張口結舌，完全沒想到大帥哥一出手就這麽狠，冷月更是捂著臉尖叫，“我沒說謊！”
“你……你沒下車麽？”剛才爆料的民工大叔耐不住了，安菲要吃人似的眼神讓他覺得不自證清白的話性命堪憂，“我在嘉興車站，看到，你在站臺上……”
“車廂這麽多人，從站臺上跑過去比較快！”冷月沒捂住的另外半邊臉上寫滿怨憤，“我在四號車廂上車，那裏沒水，我就去了三號車廂，打完水回來走錯方向，走到二號車廂，人太多我擠不回來，就想等下一次停車再從站臺跑回來……我真的哪裏都沒去……”
說到最後，捂著臉的指縫之間，隱隱滲出淚水來。
“好了人沒事就行，我們還得去跟車長匯報。”兩個列車員拍拍安菲肩膀，“小兄弟冷靜點，春運期間人多容易走散，別再讓你妹妹亂跑了……”
“我沒亂跑！”冷月氣呼呼地叫。
“閉嘴，給我進去坐好！”安菲忍無可忍，一把將她推進座位，最外座的男人早就起身讓位，等安菲也坐進去了才挨著外沿坐了半個屁股。這年輕人渾身散發極其強烈的氣場，卷起的袖子下面露出微微顫抖的肌肉，他，他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
“好了好了，虛驚一場，瞧水都涼了，喝口水，喝口水……”對座的阿姨出來打圓場，擰開冷月打回來的水壺倒了杯水遞給安菲，“喝點吧，這都幾點了，你嗓子都啞了。”
安菲接過來，直接遞到冷月跟前，“嗯？”
冷月一扭頭趴到桌面，留了個後腦勺給他。
安菲將水杯往桌上一頓，陰著臉丟下一句話，“你給我小心點。”
兄妹倆各自把臉轉到一邊，誰也不理誰，晚飯也不吃，隔著一串粽子冷戰。冷月還好，安菲這一個小時在嚴重超載的列車上掙紮奔波，心理幾近崩潰，現在乍然一松，疲憊席卷而來，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朦朧中，有個壓著音量的聲音在身邊模糊響起，“那他也不該打我……”
“你哥那是急的……”仿佛是對面那阿姨，“你沒看到，他聽說你可能落在嘉興了，整張臉刷的就白了，真的真的，就一眨眼的事……”
“那他也不該打我……”還是那一句，委屈得不行，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小孩子家家的，誰沒挨過打呢。”阿姨話音才落，小女兒就插嘴，“對啊，我哥就打過我，我弄壞他模型他打了我好幾下！……”
“他打得很痛！”估計丫頭又去摸臉了，聲音有點發悶，“阿姨你看，肯定五個指印吧！”
“小姑娘臉皮薄，碰一碰就有印子，別當回事兒……”阿姨真是調解糾紛的一把好手，怎麽說都有道理，“打在你臉上你哥也心疼啊，剛才他看了自己手好幾回，肯定是後悔了。你看他現在眉頭還皺著呢……”
安菲動也不敢動，閉著眼死扛，可缺乏演技的他越要裝睡越裝不像，本來就有些嘶啞的嗓子突然一陣麻癢上來，控制不住地咳了一聲，只好裝作剛剛蘇醒的樣子慢慢睜眼，待到正眼瞧去，冷月早已恢覆剛才的姿勢趴桌上示威了。
阿姨擠眉弄眼做口型，“沒睡，醒著呢……”
他當然知道她醒著，只是現在兩人仍在對峙，下一步要鐵腕還是懷柔他決斷不下，只當沒領會阿姨的示意，不去看冷月，自己四肢僵硬地調整坐姿，化解尷尬，不想喉嚨越來越癢，幾個小時滴水未進，嗓子確實要冒煙了，安菲拿起早涼透的杯子剛喝半口，身邊冷月忽然動了動，安菲原本就懸著根心弦暗暗留意她動靜，這一動正把那口水嚇進氣管，一時間咳了個昏天黑地，日月無光——當然，不排除他刻意誇張了一點。
一只小手拍在他背上，另一只拿了紙巾給他擦眼淚。
安菲接過紙巾也不擦，低了頭小聲問，“不生氣了？”
小丫頭這回沒再把頭扭開，只是語氣還硬邦邦，“生，怎麽不生！”
安菲一邊咳一邊輕輕托起她下巴，“痛不……咳咳……痛不痛？”
“我打你試試！”冷月掙紮著不讓他看自己的臉，安菲不敢用力，只得捂著鼻子繼續博同情，“不用試……咳咳……我也很痛……咳咳……嗓子痛……”
“嗓子痛？”冷月不再掙紮，語氣裏的火藥味一下子變成藥味，他的嗓子金貴得很，不能有半分差池，“我有帶西瓜霜……我去拿……怎麽會痛的，下午還好好的……”
“還不是找你……咳咳……找的。”安菲一點沒覺察自己說話有多哀怨。他怨，他當然怨！他為這不聽話的丫頭急得要跳車，到頭來還得討好她想方設法給她找臺階下！“別拿了，給我倒杯水吧。”
“你還喝？不怕再嗆著……”冷月遲疑地倒了水，不敢交到他手上。
“你倒的就不會。”他接過來一口喝光了，真靈，也不咳了，也不啞了，神清氣爽，腰桿都直了，“你看，不嗆吧。”
冷月忽然明白過來，照著他胸口就是一拳，“你……”又想起什麽似的，“不許再說‘我什麽’！”
安菲笑出了聲，伸手將她攬住，扳過她的臉，這次她乖了，偏了腦袋現出個掌印來，車廂昏暗，淡淡的看不分明，他卻心裏一疼，將她摟緊了，“哥哥不好，哥哥不該打你。”
冷月哇地一聲哭了，伏在他懷裏委屈得什麽似的，“我從來都不騙你，你還不信我，不信我……我說什麽你都不信……還打我……”
“對不起，對不起，小月……”他抱著她，兩個人的世界這一刻只剩車窗下這小小的角落，“我是急的，方寸都亂了，我怕你不見了，怕你被人欺負……”
從來都是她欺負別人好嗎……
他只是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她。只是怕從此失去她。
這一刻安菲悚然發覺，這個妹妹，這個他曾經萬般不願意接受，恨不得她沒來過這世界的妹妹，已經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笑她的鬧她的調皮搗蛋她的出人意表，一點一滴都刻在他心裏了，抹也抹不掉，忘也忘不了，以為分開會淡漠，再聚卻更加不舍，當然不舍，這一個半小時於他便是地獄天堂走了一遭，還好還好，她沒丟，她還在，還在自己身邊，他簡直無法想象這列火車如果開向一個沒有她的目的地，他還有沒有勇氣踏上月臺繼續前行。
“你這丫頭，擠擠就過來了，下一站是杭州，且開呢，就不怕哥哥著急？”
冷月將臉埋在他肩窩，蚊蚋般哼哼了一句。
“什麽？”他聽不清，頭壓得更低，耳朵附到她唇邊。
她捧著他的臉又小聲重覆了一遍，這下他聽明白了。她說的是，“我擠了，有壞人摸我……胸……我害怕，就不敢再擠了……”
安菲呆了呆。剛才扒開人群往前沖的情景歷歷在目，過道裏滿滿當當的人絲毫不容空隙，一個十來歲剛發育的女孩兒這麽生擠過去，隨便揩揩油不要太容易。是他疏忽了，他的妹妹既不是男仔，也不是黃毛丫頭，她是大姑娘了，除了健康和安全，她還需要尊重。
“小月……”他失聲喚她名字，卻再難有下一句，他連句對不起都無法出口，只得用盡力氣擁抱她，雙唇貼在她額角，緊緊地壓著，眼角的酸澀一直就沒退去，那是眼淚嗎，男兒不輕彈的眼淚嗎，安菲堅決不承認，那不過是剛才咳出來沒擦掉的一點痕跡而已。
“哥哥在親姐姐哎……”對面的小女孩推了推媽媽。
冷月才擡起來的頭又慌慌地埋下去了，腦袋在安菲胸口拱了拱，發梢拂過他下巴，有點癢，可是很踏實，心窩裏透出來的踏實，這一回安菲不能否認，是因為她，只要她在，他就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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