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互許心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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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6-18 10:15:34 字數:4292

短短幾天農閑時光很快就過去了,知青們陸陸續續回到山上,老鄉們也開始安排一年的耕種。深夜村口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對話被我和瀚文深深埋進心底,我們依舊稱呼對方同志,既不故作疏遠也不刻意接近,我們不動聲色,不露痕跡地共同守護著只屬於我們倆的秘密。阿秀依然時不時給他送一些自家產的小東西,男知青們照樣一邊覬覦一邊打趣,我也還是每天讀瀚文那兒借來的書,唱他教給我的歌,貼身帶著哥哥送的小刀。但我知道這平靜終究只是表象,我,吳影,瀚文,我們都有了變化,這種改變發生了就不可逆轉,風雲終有一日會突變,或早或晚。

傍晚打飯的時候小朱輕輕撞了我一下,“阿秀今天很不對勁啊。”

我擡頭看了下老虎竈旁的阿秀,“嗯,情緒很低落,怎麽了?”

陳大姐走到我們身邊,“阿蔚你跟瀚文同志這麽熟你不知道?”

我愕然,“我不知道啊……”說起來我們倆也有好一段時間沒接觸,他和阿秀的事我就更不可能了解。陳大姐頗有深意地看著我,“四明市有個卷煙廠招工,瀚文同志填了表,隊裏也推薦了,昨天參加的體檢,這次估計有戲!”

我端著飯盒楞在那,“招工?回城?”

陳大姐笑道,“是招工,也談不上回城,煙廠在四明郊區,比他老家廈門差得遠了,不過機會還是很珍貴,多少人看著呢。瀚文同志是咱們隊的優秀知青,也只有推薦他大家才服氣……”

瀚文的勤勉上進在整個嶺上有口皆碑,每年都參加永寧縣的“知青積代會”(積極分子代表大會),自制書架上除了書就是大大小小的獎狀和紅本本。只是因為他不光彩的出身和覆雜的海外關系,幾次招工推薦他都在最後關頭被刷下來換了別人,也虧得隊長和老鄉善良正直,每次還都繼續推薦他。

這一回,一波三折屢敗屢戰的瀚文終於要成功了嗎?

我用一半的心為他高興,一半的心為阿秀難過,兩種情緒滿滿地填飽整顆心,不留一個角落給自己。

當然不能留,只消有那麽一小塊地方歸了他,那部分的心,一定會隨他的離開而破碎雕零。

只是夜深人靜時還是壓不下那淡淡的不忿和不甘。陳大姐知道了,阿秀知道了,瀚文竟到這時候還不告訴我。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一直到淩晨勉強睡去之前還在想著明天要去問問他,我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看得太高太重要。這麽長時間裏,瀚文都在鼓勵我,要我相信我是自己的主宰,我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存在,可沒想到言猶在耳,我就被他這樣輕描淡寫地無視了。

第二天我找遍了整個嶺上也沒看到他,狀若無意地跟隊長一打聽,才知道昨晚上他家出了急事,一大早他就下山了。

1966年以後冷家人便流散各方,他和妹妹分別在閩北和閩南插隊,父親被發配到同安一處縣城看倉庫,兩個幼弟在家由一個老仆婦照顧著勉強度日。身為家中長子,不管誰出了事他都不能袖手,只是我沒想到他一走就是五天,人還沒回來,我先在嶺上聽到了他招工名額再度被人頂替的消息。

這樣的事再發生一次也不足為奇,可群眾嘩然的是這一次被刷的原因讓人始料未及——冷瀚文要移居香港了!

和之前的扼腕嘆息不同,這一次大家議論起來就相當的神色各異了。這幾年通過各種關系離開大陸,擺脫這混沌國度的案例不是沒有,對彼岸的花花世界,人們一邊高聲唾罵,一邊悄悄好奇,甚至還有些隱晦的向往,對即將遠走高飛的冷瀚文,刻薄的評語且不去說,善良的陳大姐也只得嘆息一句,他終究是那樣的人,要回那樣的地方。

陳大姐用的是回字,他還有地方可回,我呢,我的家溫暖而燒灼,美滿得令人窒息。

一個星期後瀚文回來了。遠遠地看見他,面目模糊,表情不清,但我能隱約感覺那瘦削背影中深深的疲憊和落寞。有人說他不去香港了,可不管去不去那個名額都沒有了,那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離開,結果卻依然是困守和無奈。我等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和他長談的機會。

春茶采收後,我和瀚文在內的幾個知青被調去山下茶場幫忙揉茶。過程並不覆雜,把炒過並焙過第一遍的茶葉裝入布袋,紮成手掌大小的球體,人扶著竹竿站在上面,腳趾蜷起,勾住布袋,讓它滾動就行了。這活聽著比春耕雙搶輕松,不知為何老知青都不積極,除了瀚文,其他去的都是去年來的新人。我站在茶場上揉茶,和他隔著幾個茶包,剛離火的茶包熱得很,一股股暖流從腳底心直躥上胸口。

“不是我爸和弟弟妹妹出事,是我另一個妹妹出事。”面對我的疑問瀚文並沒遮掩,一邊踩一邊娓娓道來,“年家和我們家是通家之好,年叔叔和我爸一起長大,也是我爸生意上的助手,解放的時候年家幾乎都走了,只有年叔叔留下來跟我爸共患難。年叔叔有一子一女,女孩叫小童,出生當天她母親就去世了。我父母疼惜她,一年裏有半年留她在我們家住。後來年叔叔和我爸一樣被批鬥,卻沒我爸那麽幸運被保護起來。他們父子被發配廣東勞改,小童就在附近的農村插隊。我接到消息前兩天,年叔叔父子倆逃港了。”

逃港兩字讓我一驚,腳底凝滯,霎時一陣滾燙襲來,疼得我胡亂撲騰了幾下。逃港兩個字對知青而言並不陌生,只是身在福建畢竟還不能感同身受那方寸小島的誘惑,又或者香港並不是目的,結束那飽受欺淩蹂躪的生活才是動機,年家父子究竟為何要以生命為註做這一場豪賭,我不得而知,我所知道的是,他們拋下了在大陸的一切,也拋下了掙紮求存的年小童。

身為勞改犯的父親和哥哥逃港,獨自留在粵北農村的年小童處境可想而知,兩天後,經不住巨大壓力的她選擇了自殺。

沒有安眠藥,沒有兇器,她用皮帶把自己吊在窗欞上,所幸發現得早,搶救了回來,年家除她再無別人,冷雲旗行動受制,幾番輾轉,最後還是瀚文以親屬身份趕赴廣東照料。

“我從來沒體會過被最親近,最信任的人拋棄是什麽滋味,所以我也沒資格說她不夠堅強,也許換作是我,我也別無選擇。”瀚文長嘆。而我低頭不語。說起來,我的生母拒絕治療,一心求死的行為與年家父子也沒有本質不同,這個時代太過殘酷,有太多人無法堅持為另一個人遙遙無期地忍辱負重,茍延殘喘。無論是親子,兄弟,夫妻,還是別的什麽關系,都在這猙獰無度的社會面前步步淪陷,直到最後的一觸即潰。

“我不知道謠言的來源是誰,反正傳著傳著就成了我要去香港。”瀚文揉完一個茶包,換了個新的放在腳下,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是本來就沒打算讓我招工,還是因為謠言,保險起見他們換了人。總之……”

“瀚文,”我打斷他逐漸低落的聲音,“其實我們已經很幸運了,不是麽?”

比起年小童,至少我們還有一個家,不論它富裕或貧窮,團圓或離散,那都是我們在時代漩渦中最後的寄托與依賴。年小童曾擁有的也許絲毫不比我們少,而我們的幸運僅在於,上天還沒有把那種殘忍考驗加諸我們同樣千瘡百孔的家庭。

瀚文看著我,千般情緒眸中流過,末了輕輕一句,“我們還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我笑起來,他說的沒錯,我的困擾在他眼中不過是接受和拒絕的單選題,他的挫折在我看來不過是延續一種未必不好的生活方式。而所有這些在年小童的遭遇跟前都不值一提,我們又有什麽資格怨天尤人,自傷自憐。

“你走的時候年姐姐還好嗎?”

“還行,情緒穩定下來了。”瀚文嘆了口氣,神色悵然,那是一個哥哥對妹妹最深切的牽掛,“我只能跟她說,以後冷伯伯就是你爸爸,我就是你哥哥,你還有家,你不是一個人,將來你還會結婚生子,建立家庭,多年以後回頭看,你今天失去的其實早就不重要,而那時候你擁有的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你真文藝。”我笑,他看著我點點頭,把那幾句話慢慢地,鄭重其事地重覆了一遍,仿佛是說給我,也是說給自己。我收起笑,沒有答話,但他知道我聽進去了。

沈悶的揉茶聲,漫長的沈默,我開始覺得腳底發疼,原來覺得溫熱的茶包已變得滾燙不堪。為了轉移註意力,我不得不唱起歌來。

私賞的花哎,年年都會開,那年的時節沒雨沒雪。快樂哎快樂是過年過節,有酒有肉還喜歡吃芥。辛苦的日子是晴是濕,訇應得去擷菜訇應得去紮禾。年年的時節是時節換時節,伊剛赫豐收,他逢到霜雪,這樣的道理你懈安懈,是窮是富做事安敢用心歹。伊居城邸吾居後街,氹心隔住幾條街,是親戚哦是叔侄,是厝邸啊是倫輩,人人地心都安得隔踞幾條街……

唱了不知道幾十幾百遍,一天的揉茶勞動終於結束。我和其他幾個新知青一樣,脫鞋除襪一看,磨出大片水泡的腳底皮膚被高溫長時間烘烤,傷口簡直血肉模糊,直到此刻我才知道為何老知青都不肯報名支援茶場。晚上在茶場簡陋的醫務室,瀚文借了鑰匙開門,給我們幾個人挨個兒上了藥水。我發揚精神(其實是別有用心),讓他們先治療,自己留在最後。更深人靜的醫務室,瀚文坐在我身邊,將我兩只慘不忍睹的腳丫子放上膝蓋,一點一點抹上藥水。我疼得嗷嗷直叫,瀚文便拍拍我腦袋笑道,“別人怎麽都安安靜靜的就你聲音最大。”

我捂著頭,“咱倆熟,你就不客氣了唄下手那麽重。”

他無奈地搖頭。我當然知道他給我上藥的動作是最輕最慢的,眼中面上滿滿地都是心疼和憐惜,我的所有風骨和矜持就在這樣極致的溫柔中被腐蝕殆盡。

“好了。”他放下我的腳收拾好藥品,長出了一口氣,“明天早晨再抹一遍再去揉茶,問題不大。”

“你呢?我給你上藥吧?”我跳下高腳凳,忍著痛把包了紗布的腳塞進鞋子。

“我不用。”

“你那是什麽高級腳,和我們的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他一邊洗手一邊說,“你們下地幾個月,還細皮嫩肉的,我都幹了四年農活,腳底板的厚繭堪比牛蹄,沒事。”

“真的?”我看他來去如風行動自如的樣子也覺得應該無礙,可心裏就是不踏實。

“真的。不信你看看?”他說著就擡腳,作勢要去脫鞋。

“誰看你臭腳丫子……”我連忙伸手去攔,本能邁出一步,隨即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手揮舞著就要找東西扶,瀚文一把攬住了我,“很疼?”

“當然疼!你第一次揉茶就沒疼過麽?”

“也疼,不過那時候隊長把藥水往我們屋一扔,說自個兒上藥去,就走了。”他頗有幾分哀怨地看著我,“我可沒你現在這個待遇。”

什麽待遇?

這個問題我沒有勇氣問出來,因為他的手還扣在我腰間,不但沒有放開,似乎還更緊了一些。我輕輕掙了掙,隨即便後悔萬分,這種毫無誠意的反抗根本是欲拒還迎,欲擒故縱,若我呆立不動,還能迷惑敵人,可我已自曝底牌,便不能指望對方貽誤戰機。我智計已窮,只能沈默,而瀚文的雙臂越收越緊,直到我們不得不四目相對,呼吸以聞。

“阿蔚。”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這麽多年我一直恨不得生出翅膀離開這個地方,可是現在我第一次覺得,留下來也挺好。”

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沈默。腳依然很疼,忽然覺得靠自己站著竟是這樣的浪費,於是卸了力氣,安靜地,乖順地,坦然地,偎進他懷裏。

他以臉頰摩挲我的鬢發,我的手貼著他的胸口,我們就這樣緊緊地擁抱著,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春天,在這座茶香悠遠的農場,在這聚散不由人的蠻荒年代,在這前路不明的人生驛站,未來的人們很難想象,我們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放下種種憂懼與顧慮,去義無反顧地決定在一起,誠然我們都還太年輕,就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山盟海誓只需一刻,而這一刻之後,是怎樣漫長曲折,悲喜交纏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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