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炮竹和睡蓮

關燈
小小洗好了澡,洗掉了淋完雨後的一身土腥氣,人也感覺清爽了不少,拉開浴室的門,享受著殘留水汽遇到空氣所帶來的清涼,一條柔軟的毛巾隨意的搭在頭上,就這麽光溜溜的走了出來。

剛要擡手擦頭發,一聲嗤笑鉆進耳朵,“呦,適應的還挺快啊,真當這是自己家呢!”

小小略微擡頭,從毛巾的空隙間看到一個精致俊美的男孩兒,六七歲的模樣,宛如林啟威幼兒版的小臉兒,已經充分說明了他的身份,淺色的家居服,微微敞開的領口,露出白皙的脖頸和鎖骨,坐在床邊,修長的腿隨意交叉著,如果沒有眉眼間那一股戾氣,真的可稱得上賞心悅目。

細長的手指此時正挑著一件黃色的小背心,正是小小剛剛脫下的。眼中的不屑和厭惡真是連藏都不願意藏。

小小也只是微微驚訝了一下,剩下的是無奈嘆氣,這麽快就開始狗血劇情了啊,自己是無視呢,還是無視呢,還是無視呢。

小小沒有任何的尷尬羞憤,也不急著找衣服穿,兩個小屁孩兒之間還有什麽可避諱的,繼續細細的擦著頭發,直把林雙的笑臉擦出了爆血管。

“怎麽,沒聽說是個啞巴啊,還是長得見不得人啊!”林雙本來就是個暴脾氣,只是在這個沈郁的家庭裏,為了能得到林啟威的重視,不得不壓抑本性,凡事規範有禮,再想情緒爆發也只是撂幾句明嘲暗諷的話,更解恨的法兒卻是沒有了。

小小抹抹發根,幹的差不多了,把毛巾折好,搭在椅背上,擡起頭三兩步走到了床邊,站在林雙面前。

林雙嚇了一跳,下意識的縮了下腳,很快又覺得不對,眼中的戾氣更盛,好像只要小小做出一點挑釁行為,就立刻幹一架。

小小沒有直視林雙,他不想點燃這個皮相好看的小炮竹,伸手拿回了林雙手中的小背心,和一旁的小短褲疊在一起,今天確實有點累了,明天再把衣服洗了收好,這身衣服是對林媽媽最後的念想了,那個小破包現在恐怕都不知道被處理到哪裏去了吧。

小小幹著自己的事兒,林雙覺得自己要被氣炸了,一個沒見識的私生子,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也敢在他面前玩兒深沈,那個冷情冷感的大哥也就算了,這小子算什麽東西!

“果然是個沒教養的東西,下賤人生的下賤崽子,少跟我在這擺譜,我告訴你……唔……”林雙正忙著把自己聽過的所有難聽的話運用出來,組詞造句,沒防備嘴裏被塞進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從出生開始就接受貴族式的禮儀教育,讓林雙不能第一時間把嘴裏的東西吐出來,等詫異勁兒過了,一絲甜膩化開,才反應過來是一塊蘋果味道的水果糖。

小小本來打算一路無視的,可是這個小炮竹火藥味太大,而且吐出的詞兒是越來越不像樣,小小上輩子沒教育過小孩,但是在孤兒院中也有的是個性強脾氣倔習性不好的孩子,他不想跟他計較,但也不想再聽下去,正好小短褲口袋中還有幾塊水果糖,這是上輩子就養成的習慣,隨身帶著點甜食,現在正好拿來堵住那張噴火的小嘴兒。

林雙本能的想吐,可是禮儀的枷鎖又讓他一時找不到地方吐,硬憋出了一臉青色,可是嘴裏有吃的就自然會分泌唾液,林雙本能的咽下口水,咯著舌間的糖發出咕咚一聲,臉上的青色立刻被紅色代替,燒了個透。

小小也沒覺得多有意思,就希望小孩兒快點出去,還自己個清凈。

林雙最終還是被點著了,可是這一聲咕咚給尷尬的,從炮竹變成了呲花。小小被一個大力推在了地上,好在有進口羊毛地毯接著,無傷無痛,無奈的看著兩眼冒火的小孩兒,對方伸出兩根手指,狠狠的指了指小小的眉心,意思是你等著。

小小是真累了,幹脆坐在地上盤著腿,也不急著起來了,看著林雙幹瞪了會眼,憤憤的出了門,才從地上慢悠悠的起來,一下大字倒在床上,這就是自己將要面臨的世界嗎,這還只是一個幾歲的孩子,會明著罵你,讓你知道他討厭你,那些更深更黑的東西呢,也會隨其而至吧。小小開始懷念那個破舊的小出租房,滿是油垢的小竈臺,懷念每天很累但是能倒頭就睡的日子。

小小上輩子適應能力很強,不算強壯的小身板扔到哪裏都能活,可是現在他卻發現,自己認床,心裏累的一點都不想動了,可是就是睡不著,肚子裏還隱隱有點饑餓感,翻身坐起,包了兩塊糖塞進嘴裏,看著鮮艷的糖紙,隨手疊了起來,一只青綠色的紙鶴很快成型。小小抹了抹兩只小翅膀,飛不上天,在地上也要找個風景好的地方啊。

起身把小紙鶴放在了窗邊,向著天空,窗外的景是真美,濃郁的夜景深邃而神秘,小小再次被吸引了,反正也睡不著,何不苦中作樂,小小隨便在衣櫃裏拿了套休閑裝,又在書櫃裏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一些紙張和鉛筆,在窗口了望了一下,確定了最佳的位置,轉身出了門。

小小可沒有抽風到用床單爬窗戶,堂堂正正出了門,問清楚了下人自己要去的地方有沒有巡夜的獵犬,不管下人們的不知所措,便大搖大擺的向後院林邊走去,老子又不是來這裏坐牢的。

林邊有一方斜坡,小小選了一處景觀稱心光線也不錯的地方坐下,掏出紙和筆,隨性的畫了起來,上一世除了攝影,自己最拿手的就是素描了,可惜現在沒有心愛的照相機,只能用筆下的線條先解解饞吧。

流水涼亭,綠樹華燈,古屋青藤,一切都朦朧在夜色中,說不出的美,不管這裏藏了多少不甘埋了多少怨懣,美就是美,小小依舊能清心獨享。

不知畫了多久,小小擡頭仰望,群星綴幕,明天會是個晴天。

一絲灰煙引起了小小的註意,安靜的老宅子不會有人在半夜開燒烤晚會吧,好奇有些,不願美景被破壞的擔憂也有些,小小朝著冒煙的那處走去,特意放輕了腳步,要是有人在燒落葉什麽的,自己就別多事兒了。

多種猜測都未成真,一個火盆一個孤單的背影,無聲的撞入小小的瞳孔。

一個後腦勺一個後背兩條胳膊兩條腿,小小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移不開眼睛,橙黃的火光泛著毛邊,像要把清瘦的背影包裹進去,白色的襯衣印著焰光,好像冰與火的較量,無限矛盾又無限相容,小小想自己應該出點聲音,這樣好像個偷窺狂一樣,還沒想好怎麽不會嚇到眼前的人,清瘦的身影動了,他向火裏又丟了什麽東西,一瞬間火苗被分開又燃燒的更旺。

小小看到那人手中好像握著一張相片,竄動的火光照亮了上面的人,一個老婦摟抱著一個幼童,笑的慈祥溫暖,相片隨著那人的手向前,就要餵進火唇中。

小小沒再猶豫,直覺告訴他那個人不想燒掉那張相片,他緊跑兩步,抓住了那人的袖口,差點被帶了個趔趄。

林慕擎猛然收住手,下意識的屏息揮肘,手肘堪堪擦過小小的頭皮,小小感覺到頭頂的勁風,驚出了一身的冷汗。林慕擎在發現對方的身形時,趕緊收了拳腳,不著痕跡的掙脫了小小的手。

小小此時坐在地上,感謝著自己的身高救了自己,擡頭望向眼前的高手,這一看又差點晃了神,少年幹凈清淩,成熟沈穩的氣質遠超出他的年齡,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小小卻楞是看出了一絲聖潔的味道,好似一朵初開在冰湖的睡蓮,空靈出塵,只可遠觀。

發現有味道的人事物就忍不住用眼睛描繪用心記憶,這是職業病,可見鬼的,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也能讓自己這顆老心如此的不經事,實屬罕見。

小小發誓自己絕對沒喲任何的邪念,只是想看著這個少年,他的眉眼溫潤,棱角並不分明,卻讓人不能忽視,說實話他的長相和剛剛那個小炮竹沒得比,可是這麽一張臉卻入了小小的眼,撞了心。

“沒事吧。”和緩的聲音響起,小小覺得自己手腳都有了自己意識,自動自覺的起立站好,用行動表示自己完全沒事。

“你是林小小。”又是類似疑問實質肯定的語氣。

“我是林小小,你知道我,你是?”其實小小錯估了林啟威的年齡,看似三十來歲的男人,實際上已經四十多了,所以他並沒有把眼前這個和林啟威並不相似的少年同大哥畫上等號。

“林慕擎。”

小小也沒多費心思猜測他的身份,能在這祖宅裏明著“放火”的人恐怕也沒幾個,“我說,你這是在祭奠老人?”小小說完也沒看到少年否認,估摸著就是這麽回事,“這你可就不對了,照片是留給活著的人的,是個念想懂不懂,要祭奠老人也不能給老人燒這些啊,應該……對了,你等等。”林慕擎也沒有問要等什麽,猶自把目光定在跳動的火苗上,無波無動。

小小臨時也找不到什麽東西,只能拿手頭的幾張紙做做文章,細嫩的小手靈活輕巧,一會功夫就疊吧出兩個元寶一件小襖一件小褲,“行了,先就乎吧,給,要燒燒這個,老人才能收到你的心意。”

林慕擎緩緩轉過視線,看了看小小,卻沒有接手的意思,“拿著,雖然寒酸了點,但是重要的是心意,對吧。”小小拉過林慕擎的手,把幾個小東西往手心一扣,指著火盆催促著。

林慕擎看了看手裏的小衣褲,輕輕拋進了火裏,“行,老人肯定能收到你的心意。”小小看到林慕擎直直的盯著自己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磕巴,“那什麽,節哀順變。”幹巴巴的說了一句,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唐突又冒失。

“很晚了。”林慕擎拿過旁邊的水桶,把火盆裏的火苗澆滅。

“也是,我先走了,再見。”小小正恨不得找個理由趕緊撤,林慕擎正好給了自己臺階,趕緊收拾收拾脆弱的老心,按照記憶的路線回主屋去了。

林慕擎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腳步聲,才回頭瞄了一眼,眼角帶到袖口一抹灰黑色,是剛剛小小抓過的地方,林慕擎擡手解開袖口,接著解開胸前的扣子,脫掉襯衫,隨手仍在了只剩一片焦黑的火盆裏。

作者有話要說: 1.呲花:不才作者偶是天津人兒,所以這個呲花也算是天津土話吧,我查了下有的地方呲花是罵人的,可是這裏絕對不是在罵小雙雙呦,偶小時候都是把一掛鞭炮拆成一個一個的小炮,然後還不敢直接點,從中間掰斷,再點,掰斷的鞭炮就叫呲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