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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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務正業嗎

人生有兩大悲劇

一欲望難逐

二欲望滿足

或許是遺傳基因的緣故,我繼承了父親最顯著的秉性——倔強。說難聽點,就是廁所的石頭,又臭又硬。一旦想幹啥事,九頭牛也拉不回的主。

聽母親講,父親年輕時極不安分,背井離鄉闖蕩過不少城市,也曾有過令人驕傲炫耀的成果。可他老人家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結果落魄到農村。窮得揭不開鍋,還不死心種地,老婆孩子跟著丟人現眼不說,還不值羞恥得以為自個有多大本事,會會長籲短嘆生不逢時,委屈了滿身的才華,可憐英雄無用武之地,其實,一個男人連養家糊口都不能,還有何本事而言?

在我眼中,父親的本事就是高談闊論國家大事,天下奇聞軼事。除此外,再是整日喝酒賭博,不順心時拿母親大罵出氣,一家人怎麽都好說,可他還找外人發洩,誰吃他這套。要不是看在母親好言好語賠不是的份上,我敢斷言,肯定會有人打他個半死不活。母親就是這樣一個苦命的女人,嫁錯了郎。任勞任怨了多半生,到頭來還得端屎倒尿地伺候得了腦血栓的父親。也就是那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縣高中。正當我野心勃勃地憧憬美好未來時,父親病倒了。俺家本來就窮得咬牙,這下母親真是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裏咽。四處借了壓死人的債務,醫生也沒能讓脾氣暴躁的父親站立起來。看著日益枯瘦如柴、眉頭緊鎖的母親,我那裏還有勇氣開口要錢。卷鋪蓋,裝書箱,像賊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學府。

一路上,掉魂似的蹬著輛破大輪自行車。那時真是萬念俱灰,人如僵屍。痛苦一定持續到極端,所以一路上便沒覺著痛苦。直到到家見到母親和姐姐的一瞬間,淚水不由自主的洶洶流出。母親問我怎麽回事,我費盡了全身的氣力說,我不上學了。母親呆呆的看我半天說,你上吧,砸鍋賣鐵也要供你上。我知道母親說的是違心話。錢是硬的,到哪兒弄去,親戚鄰居都借遍了。所到之處,人家像見瘟神一樣的躲避,恐怕沾到身上,誰還肯借一分。

我咬著牙說,堅決不上了。母親嘆息著說,這都是命啊,不上就不上吧,莊家人一茬接一茬,不也都活得好好的嗎?姐姐說,姐知道你心裏難受委屈,可你得想開點,認命吧,家裏情況你也清楚。我瘋了似的跑進屋裏,一頭栽倒床上,蒙上被子,嗚嗚放聲大哭起來。

&lt;二&gt;

時間像念珠一樣,不經意地在手指間一天天滑過,串成月串成年。暮然回首流失的歲月,我下學近三年了,真如一場夢,一切仿佛昨天剛剛發生一樣。

在這期間,父親趁家沒人時爬著喝農藥自殺身亡。我知道他老人家不忍拖累我們,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個的一生。父親的形象就這樣一下子在我心中顛倒過來。父親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得小人物,但他走的很悲壯,很英雄。在我眼中,絕不次於英雄蓋世的項羽當年烏江自刎之舉。

在商議父親的後事時,母親說不發喪了,我們也發不起,停放兩天,就這樣埋了散了。村裏管事的人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們全村人湊也要發這喪的。沒想到瘦如皮包在父親面前總是唯唯諾諾的母親,這回主心骨卻是大得出奇,牙齒咯嘣嘣的說,不發就是不發,大家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彬彬,快給大夥磕頭,謝謝大夥。我磕了個頭後,大夥都說,我們受了彬彬這個頭,喪就該我們發,你們什麽也不用操心。母親說,我說不發就不發,誰也擋不住的,謝謝大夥的好意。在母親一而再再而三的堅持,打破了多年多代的喪規習俗,有村人招著埋葬了父親,我們一家三口人感天悲地哭父親的去逝,生活的不幸,命運的不濟。

當夜人員散盡時,我恨恨的問母親,為什麽不發喪呢?母親說,我何嘗不想風風光光體體面面的給你爹下葬,可我們沒這能力,即使村人湊了錢不要,我們還是要還的,娘就認這個死埋,人這一輩子一定要清清白白的活著,欠的一定要還,我們拿什麽還?再說你爹為什麽這麽走,還不是不想連累我們。你爹活著時,我已盡心盡力的伺候他一年多,我問心無愧地說,對得起你爹,生前對他好久夠了,死後咱沒能力,就補辦那虛兒擺的喪禮了,我想你爹不會怪我的,你要恨娘就恨吧。我說,娘,我不恨你,我恨命。母親和姐姐的眼淚就流了出來,我走出家門,來到吹喇叭的王大爺家說,大爺,我想借個喇叭。王大爺拿出喇叭說,這個送給你了,想什麽時候吹就吹吹。我拿著嗩吶來到父親墳前,沒命地胡亂吹著,淚一行行地悄然落下。

第二年,姐姐就出嫁了,姐夫家境一般,長相英俊,善良可親。自父親去世後,我就像個機器人似的在破窯廠幹活。一塊的人都說我要錢不要命了。沒錯!要錢不要命。一想到債主上門時,母親哭喪著臉說些可憐的大實話。我就覺得受了極大的侮辱,比別人無緣無故扇幾耳光還窩火難受,渾身也便有了無窮無盡的力量。幹!掙錢還賬是那時唯一的目標。等到還完帳的那一天,渾身如散架一般,再也沒有絲毫的力氣推動一塊磚。母親苦苦的勸,彬彬再苦幹兩年吧,攢錢娶個媳婦,娘死了也安心啦。我心裏極不是滋味,亂騰的如翻江倒海,不耐煩的說,娘,你別說了,我沒一點精神動力幹啦。

當夜瀝瀝啦啦下起了雨,一種巨大的感情激流在我心中奔突湧動,異常激動地寫下一行豪言壯語貼在床頭:我不知道別人為什麽活著,我只知道我活著的目的,不辜負生命,讓平凡的人生,化為奇跡的輝煌。在那似遠似近如泣如訴的黑夜之中,我仿佛聽到了一種蒼老而神秘的召喚,覺得上天給予了一種許諾,會使我的生命在某一天放出神奇的光彩。當高漲的情緒冷卻之後,又百般沮喪,萬般無奈,信心頓失,兩行熱淚噴湧而出。思緒紛亂如麻,一直想到黎明射破夜的黑網,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幾天來,我都神情恍惚,如在夢境。母親問我是不是病了。我得的是心病,滿腹哀愁無從訴說。看看周圍的人,吃飯幹活,幹活吃飯娶妻生子,一輩輩輪回延續人間煙火。內心老是歇斯底裏的狂呼:哪怕挨餓受凍的要飯,我也要毫不猶豫地拒絕那種平庸的幸福。我如關在籠中的猛獸,既憤怒又無可奈何。

太陽不管人間的喜怒哀樂,依舊東升西落。我昏昏沈沈的過了些時日,思前想後的決定做點小生意。想法告知母親,立馬遭到堅決的反對。農民的命按農民的法活,出力種地,別想三想四了。我沒吱聲,憋著勁去籌錢。到誰家鼓了半天的勇氣,吱吱嗚嗚還沒清晰地表達出來意,人家就哭窮說,連油鹽醬醋的零花錢都沒有,噎得我口舌生瘡,脹痛腹瀉,那裏還長的開口。焦頭爛額中想到信貸員,又熱血沸騰,狠下心腸的死纏爛磨。信貸員說,你家窮得要命,將來還不上我找誰去。我厚下臉說,叔,你放一百個心,我不會賴賬,就貸一個。信貸員說,到時真還不上,我總不能要你的命吧,走吧走吧,再纏也沒用。我說叔,你就幫我一把吧,求求你了。信貸員說,你就是跪下都白搭,省省心吧。驟然升騰的怒火又無法發洩,這讓我實實在在感到窮是一種錐心刺骨的恥辱。轉身離去的瞬間,淚華地沖出眼眶。

我深知姐姐家過的也不好,是在沒法了,硬著頭皮,懷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張了口。姐姐勸我腳踏實地的做人,想好人人都想,可錢哪有易掙的。我說,人家是人,咱也是人,都有一個腦袋,人家能的咱憑啥不能。姐姐說,好啦好啦,大道理講不過你,要錢沒有。姐夫卻說,人活著沒個理想也沒啥意思,但也不能沒邊沒沿的幻想,得根據實情,不然則是一種悲哀。我沒想到姐夫能說出這番話,著實吃一驚說,你能不能幫我。姐姐接過話說,他拿啥幫你,本身還欠了一身帳。

吃過飯,姐姐去刷碗,我再次問姐夫。姐夫笑笑說,我下學後也跟你一樣,有過這樣那樣的想法,隨著時間的推移,條件的限制,慢慢也就接受了無奈的現實。而今想來,都覺得有點遺憾。我說,你可是我最後的希望了,不然我可死定了。姐夫說,我盡力幫你吧。我說,不是盡力,而是一定。

幾天後,姐夫送來一千說,好好幹,凡事多想想再去做。我接過錢,激動的不知說啥好,姐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立馬覺得從他的手心傳給我一股神奇的力量,這輩子還能幹出點名堂。

我從一些鞋襪鞋墊、乳罩內褲的小件中,逐漸學會了一些生意上的小竅門。一年下來賺了四千多,這小小的成功,大大壯了欲望的膽,又做起了服裝生意。在此前,都是騎著上學時的破自行車趕集上店。現在只好拉著地排車,早早的起來趕點。姐姐、姐夫都替我高興,鼓勵好好幹。唯獨母親依然為我擔心,或許從我身上看到父親昔日的影子。天天送到村頭,千叮嚀萬囑咐為人的本分,錢夠花就行,且莫貪多。我不以為然的說,娘,人活就活個錢字上,越多越好,咱錢來路正,您老怕啥。母親說,我是怕你貪多,錢這東西有時也會咬人的,人吃虧上當就在個貪字上。母親說的不錯,一年多後,我就嘗到了貪的苦楚。

有次收攤時,聽同行王大哥說,市汽車站附近有家餐館,生意挺火,不知為啥轉讓,還說自己想接過來,怎麽著一年也得弄個三、五萬,比賣這人皮強的沒邊。

王大哥說的那餐館我知道,每次進貨時都在那吃飯,生意確實挺火,占盡了地理優勢。說者只是說說,我這個旁聽者卻上了心,想發財都想瘋了,恨不能賺個百兒八十萬的才解渴,四處托人尋個門面都沒尋著,沒費工夫的來了個大好機會,我豈能錯過?

&lt;三&gt;

當我懷著動蕩起伏的心情,踏進貼有轉讓二字的餐館時,就像貓捉老鼠一樣,仔仔細細地觀察了餐館的角角落落。看著一個個滿臉是汗,嘴唇流油的食客,一股無以倫比的喜悅穿透了我的肺腑,就給這餐館現在是我經營似的。我問店主,這麽好的生意為啥轉讓,店主說,我承包了一個大酒店,馬上要開業,到時忙不過來。我說,這是您租的,還是您自個的店。店主說,你想租,我嗯聲。店主轉身拿出一個個本遞給我說,這是房產證、身份證,上面有我的家庭住址,你去左鄰右坊打聽打聽,心裏踏實了,我們再談談。

店主姓劉名守財,現年三十五,本市人。我東奔西踮的核實後天就黑了,找了個旅館住,透過窗口的玻璃,望著燈火闌珊處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一對對洋溢著幸福的俊男靚女,一輛輛飛馳的豪華轎車。欲望如充氣過量的氣球,要爆炸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發恨,禁不住我便咬牙切齒,雙拳緊握,渾身顫抖地狠狠在空中輪了兩圈,決心盤下這店面,好好大幹一場。

第二天就和店主紅口白牙的砍價。從月租一千五一直砍到一千。最後劉老板說,真是怕了你,一千就一千,不過得交清一年的房租。我說,只能交半年的房租。劉老板說,要不這樣,我店裏的東西也用不著了,統統歸你,你給兩萬,經營權一年。我說,那是舊家夥,值不了幾個錢。劉老板說,再不值錢也得萬兒八千,要買新的少不了兩萬。我說,賣破爛最多也就三千兩千的,我最多認一萬三。劉老板說,門都沒有,光房租一年就得一萬二,合不著這東西基本上算白送你了,咱都退一步,最少一萬六。雙方爭執半天,一萬四拍了板。我以為撿了個大便宜,根本不理會家人的反對和意見,還暗自嘲笑他們膽小怕事,真是天生的農民料。

我心急火燎地處理完服裝,又請了信貸員一場酒,送了兩條將軍煙和三百塊錢作為酬謝。席間信貸員喝得搖頭晃腦的說,彬彬,你小子有膽識,有魄力,別說貸八千,就是貸八萬也敢放給你的,你小子有能力還,叔是不會看走眼的。這讓我想起第一次貸款的情景,心裏一陣陣的發酸。

我簽好合同交了錢,把店內店外粉刷一遍,找好廚師和小工,選個黃道吉日,在一片劈劈啪啪的炮竹聲中開業了。我想把母親接來,可她老人家嫌城裏吵鬧的厲害,不如農村住著清凈踏實。姐姐和姐夫也常來幫忙。我算了算,第一個月下來純利近兩千五百元,看那勢頭還會更好,這讓我信心倍增,美不勝收。

有次王大哥進貨,在我這吃的飯,錢沒收他的。他說了一大推恭維話,美得我都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不久,信貸員進城辦事,在我那吃的飯,當然得好酒好煙的免費招待。他問一月能賺多少。我說,不多,也就四、五千吧,你要是來要貸款的,這就給你。信貸員說,不是不是,我還怕你不成?你小子絕非平地臥的主,遲早會飛黃騰達的,叔早就看出來了,不信咱走著瞧。我說叔,這都虧了您幫忙,往後還得多照顧。信貸員拍著胸脯說,用著叔了盡管開口,絕對鼎力相助。過了一會,信貸員說,彬彬,你今年多大了,有沒有對象。我說,二十了光棍一條。信貸員說,不小了,該定親了。我說,誰會看上俺這窮家破院的。信貸員說,這事包在叔身上,你的鯉魚我吃定了。

我以為信貸員只是乘著酒醒隨口說說,那曾想竟把他親外甥女介紹給我。雙方見面,互有好感,婚事就定了下來。總共花了八千來塊,姐夫家送來六千,我拿了兩千。一家人還沒從喜悅中平靜下來,禍卻飛天而降。

餐館唄通知拆遷,要馬上停業。我如遭晴天霹靂,呆呆地盯著墻上剛剛圍上一個大大的拆字,歪瓜裂棗地顯示出牛氣沖天的霸道。城市畢竟是城市,不同於鄉下,說變就變,容不得半點的商量。我想不通的是周圍的房屋都安然無恙,為什麽我租的房子偏偏說拆就拆,我咋就這麽倒黴。

我給姐姐家打了電話,姐姐來了就抱怨我,說改行就改行,勸也不聽,看往後改不,咱娘非讓你氣死不行。我說姐,你別瞎叨叨了,我這就夠煩的了。姐夫說,別吵了,吵又不能解決問題,實情既然來了,就按來的辦,咱先去找房東。來到劉老板住的地址一問,才知道已賣給了別人。姐夫說,只有報案了。

來到派出所,說明情況後,一個民警說,我們會盡快給你查清,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你。過了兩天,我又去派出所。民警說,那餐館確實是劉守財的,早在一年前說拆遷的,不知啥原因一直沒拆,有關部門早把賠償款給他了。據說他賣房後搬到別的城市去了,你先回去吧,一有他的消息就通知你。

以後我又去了五、六趟,民警的態度一次比一次差,回回都說讓我在家等消息。操他娘的,等到猴年馬月是個頭,老子的一萬四千塊是打水漂都沒聽到響啊。

我和姐夫到舊貨市場處理了店內的一切東西,說啥我也不想回家。姐夫怕我出事,便留了下來。當然,俺兄弟倆弄了四個菜,兩瓶二鍋頭,坐在空蕩蕩店內的地上喝起來。這是我第一次喝酒,就像喝個一醉解千愁。起初,姐夫勸我少喝點。我說,今夜你就讓我喝個一醉方休。我喝得滿臉滾熱,舌根發硬時問,我是不是不務正業?姐夫說,你這人最大的缺點是太自以為是,任何人的話根本聽不進去。你記住,天上永遠不會無緣無故的掉餡餅。我端著杯酒,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說,沒錯,你說的對,以前我總覺得自個聰明。其實呢?大傻瓜一個。來,為我的上當受騙幹杯。姐夫說,別喝了,再喝就倒了。我說,倒就倒吧,在那倒下在那爬起來。喝完那杯酒後,我就殺豬似的吼起來:在我心中,曾經擁有一個夢,平凡得人們給我最多感動。燦爛星空,誰是真心英雄,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吼著吼著,我就倒下睡著了。

回到家,原以為母親肯定會罵我個狗血噴頭,遍體鱗傷。萬萬沒想到她老人家平靜得像啥事也沒發生一樣說,彬彬啊,人這輩子誰沒個災沒個坎,關鍵看你咋對待。娘沒學問,講不出深奧的道理。人得學會知足,別老想一口吃個胖子,咱是農民的命,就按農民的法活,認命吧。我咬牙切齒的說,我這輩子就不信這個邪。母親全身顫抖著說,不虧是你爹的種,再折騰往後咱咋著過。我心似針紮的難受,覺得空氣有了實實在在的重量,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自己也清楚,剛才不過是叫花子咬牙,窮發恨罷了。

到了拆遷人員說的日子,我早早的搭車去了市裏。那心境跟下學時一樣,說死不死,說活不活。金燦燦的陽光照在我臉上,像個被遺棄的孤兒一樣,茫然無助地坐在所租房子的馬路對面,傻呆呆地盯著餐館。時間分分秒秒的過去,一輛龐然大物的機械像只巨蟹,雄赳赳,氣昂昂地揮舞著鐵棒,只是眨眼的工夫,便把好端端的房子夷為平地。隨著房子一塊塊地坍塌,就如同我的手腳胳膊、五臟六腑被一樣樣的鏟了去。一萬四千塊當了不到三月的老板,這代價對一個土生土長的農民來說是何等的昂貴。我想有天見到劉守財,一定敢叫他嘗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滋味。幾年以後,我和妻子到青島打工坐車,方才知道,餐館改建成公廁,老天真是給了我一個莫大的諷刺與嘲弄。

我的上當受騙很快如風一樣傳遍了村裏的大街小巷,給某些村民增添了條茶餘飯後消磨時間的話題。從他們見我戛然而止的嘴唇和怪異的目光中,不難猜想對我的評價。這小子跟他死去的爹一樣,沒熊本事,還想吃漂頭的,說不定又想啥巧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的確,我還想通過信貸員再貸些款販賣服裝。還沒等我張口,信貸員卻討債上門。我說叔,不還沒到期嗎。信貸員說,我是提醒你早做準備。我說叔,我的情況你也知道,能不能再貸給我些,翻了本立馬還上。信貸員蔑視的說,你小子可夠頑強的,到了黃河還不死心,奉勸你還是想想咋還賬吧。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一股如潮水般湧來的悲涼與無奈淹沒了我,我要窒息啦!

到了還款的日期,信貸員催了幾次,每次都說錢不是他的,人家逼他,他也沒有辦法,讓我想法借借。信貸員最後一次討債上門是夜裏。我和母親剛吃完飯,碗還沒刷,信貸員就愁眉苦臉的訴說人家如何如何的逼他,他也是沒法。我說叔,家裏真沒錢,我也借了沒借著,你幫著說,在寬限些時日。信貸員說,彬彬,這年頭早就婚姻自由了,我那外甥女不想願意了,我咋勸都沒用。其實這結果我已隱隱約約預感到了,自餐館關閉後,我們一次面也沒見,在此前,她隔十天半月的都要花枝招展的到店裏來,小不大的活還幫著幹幹。我說叔,有話你就直說。信貸員說,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散媒的錢堵上貸款的賬,你看如何。我暗自算了算,也就八千來塊,或多或少沒啥意思。我說行。信貸員走後,母親像死了似的坐在那裏,目光呆滯,神情黯然,越過她消瘦的肩膀,看著墻上黑乎乎的影子,就產生了幻覺,就像母親凹進了墻裏。我說娘,你別難過,散就散吧,往後我堵著氣幹,相信比別人差不到哪。母親像不認識我了似的看著說,彬彬人一窮,人家就瞧不起。往後別胡思亂想,塌心實地的幹吧。那夜,我聽到母親那屋傳來撕心裂肺的啜泣,這一下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個真不是東西。

在以後的日子裏,我跟村人去外地幹建築,一天天沒鹽沒醋的幹了不到半年。有天失腳從樓層上摔昏過去,搶救醒來後,埋葬在心裏那份狂妄不可理喻的幻想一下子仿佛也蘇醒過來。每當夜晚望著劃過滿天星辰的飛機,白天村口偶爾飛馳過的轎車,頓生無限的惆悵與感慨。總覺在遙遠天邊的某個地方,有個活力無邊的魔鬼在召喚著我的心魂,時時刻刻處在六神不安的狀態中,再也不想在家多待一分一秒。趁著現在年青,到外面闖蕩闖蕩,見識見識世面,那怕碰個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否則,會有終生的遺憾。家人見我鐵了心,氣得也不再阻攔了。

在一個霧氣滿天的清晨,我背上簡單的行囊,踏上渺茫的夢想之路。母親默默地送我到村口。我說娘,你回去吧。母親再也無法控制心中的悲傷,流著淚說,彬彬啊,你人生地不熟的去那,真不行就回來,好歹家裏餓不著,千萬要記住,人這一輩子一定要清清白白的活著,就是餓死咱也別幹違法昧良心的事。我看著母親蒼老憂愁的面容,只是一個勁的點頭。母親擦擦淚說,彬彬記住娘的話了嗎?給娘說一遍。我說娘,我這輩子就是餓死也不幹違法昧良心的事。然後心一橫,轉身走了沒多遠,回頭看看銀絲飄飄,風中顫栗的母親,淚一下子模糊了雙眼,內心兇狠地發誓,不混出個人模狗樣誓不還鄉!

&lt;四&gt;

在人的一生當中,那些經常發生的事情,並不能改變人的生活,只是意味著生命的延續或消損。真正決定人生圖案是否完美的最終結局,是用那些偶然的碎片組合起來的,每塊都不會有第二次安排,卻又與人的一生息息相關,緊密相連。正是偶然這個元素,促成了我的婚姻,破壞了我的家庭。

當年我懷著打天下的一腔熱血,闖進擁擠的都市。幻想著有朝一日時來運轉,貴人相助,努力拼搏,搏出個絢麗燦爛的人生。苦頭吃盡,飽嘗□□。虛無縹緲的夢在睡眼中一次次大放光彩,在現實中又一次次的崩潰瓦解。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虛幻與現實的夾縫中活受煎熬。

我首先去的上海,因那是中國最大的城市,又素有冒險家樂園之稱的美譽。那曾想找活比針挑土都難。夜裏睡在火車站,很自然地和那些跟我一樣流落街頭的人混在一塊。白天十多個結伴找活,夜晚又擠在一起相互取暖而睡。很快個個身無分文,餓得要死。其中一人提議,與其餓死,不如豁出去搶劫、盜竊。要不是想起母親的話,別說搶劫,有人給口飯讓殺人都敢的。望著他們消失在燈光與黑暗交織成撲朔迷離的大街小巷之中,我猛然覺得這世上總有什麽人在什麽地方默默承受著什麽不幸的折磨。

第二天,我孤苦無助地看著像天使一樣美麗,想魔鬼一樣冷酷的城市。餓得實在撐不住了,開口向家餐館討點殘羹剩飯。結果遭人一頓臭罵,媽的X,年輕輕的好手好腳的要飯,中國人的臉都叫你這號人丟盡了,滾滾滾。一種憤怒的屈辱像條毒蛇,不僅啃咬著我的肉體,也吞噬了我的靈魂。傻X一樣站在馬路中央,任來往的司機觀賞叫罵,媽的X,不想活自殺去,別在發神經。我毫不理會,依舊呆望天空,天高遠湛藍得如無盡的歲月,潮水般的人流,千姿百態,陌生冷漠。而我蓬頭垢面,胡子拉渣,猶如野人,同這富麗堂皇的城市格格不入。更糟糕的是,我覺得渾身發冷,一個勁的流鼻涕,額頭滾燙,肯定感冒發熱了,總不能等死吧。只好硬著頭皮碰運氣,看看有沒有好心的醫生給免費治療。來到一家門診一試體溫燒到39℃。醫生說,得打點滴。我說,我沒錢,都兩天沒吃飯了。醫生說,沒錢你來幹啥,這又不是慈善機構,走走走。我又來到一家診所,這回采取了一點手段,打了兩針,拿了藥說,我一分錢沒有,飯都幾天沒吃了,你願咋處理我都行。醫生立馬換了嘴臉說,真他媽的晦氣,換了別人能願意你嗎?你一個大老爺們混到這種地步真可悲,還不找個沒人的地方自殺算啦,省的丟人現眼,滾滾滾,趕快滾。

千頭愁緒,萬般感慨像爬山虎一樣糾纏著我的心,使我對生活的殘酷性有了更深的了解和體會,從而清醒地認識到以前的想法是何等的荒唐幼稚,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心比天高活著的我而已,上帝並不是為了某種特定的使命創造了我來完成。人是該有理想,也該有幻想,但絕不能脫離現實,離開現實盲目的追求,註定會有悲哀的結局。

正當我要睡著之際,一人突然站在我面前說,這位兄弟我給你算卦如何。我眼皮沒翻的說,沒錢吃飯,哪有閑錢算卦。那人說,啥都講究個緣字,今日還沒開張,你我有緣,免費算卦。我這才睜開眼,那人四十上下,個子不高,頗有一番仙骨道貌的氣勢。我說,我可沒錢給你。小男人說,從你衣著相貌上我已看出來了,盡管報上生辰八字。我說,大略相相面吧。小男人說,也好。你有一姐,母親健在,父親已走,你這人心高命薄,適合寫作或做生意。往南無出路,往北雖有光明大道,但得有貴人相助方成氣候,這要看你的造化。否則一塌糊塗。小男人說完,邁著輕飄飄的四方步,夢一樣消失了。我對算卦從來不感興趣,認為不過是騙人錢財的小把戲。退一步講,即便是算的在準,又不能改變人的命運,算了有何用。但這次小男人的一席話,猶如在我心中發生一場大地震,使之眼前一亮。對!去北京碰碰運氣。正走投無路發愁之際,被巡警押送到遣送站。臨遣送前,一個大院子裏聚集了黑壓壓的一大群人。站長講了一番耐人尋味的話,你們這些人,別再瞎亂撞了,世界並非你們想象的易混,在家好孬有口飯吃,在這吃不上,連要飯的地都沒有,外面世界多精彩就多殘酷,都市是都市人的天堂,是你們這些人的地獄,求求你們認清方向,回家老老實實的呆著,別來給我們添亂了。最後祝各位一路順風。

所謂遣送,並不是送到家,而是押送幾百裏外,分幾批趕下車就不管了。我被扔到了蚌阜市,在那找了家餐館幹雜工。幹了近一月,支出二百塊去了北京。到北京沒幾天,囊中空空,在西客站靠撿垃圾勉強度日。最後在六裏橋外來務工人員市場找了份工作,月薪不錯,就是老板脾氣古怪,動不動罵人。有時來了興致,把全場人集中到一塊,搭上梯子,爬到屋頂,拿著大喇叭的胡卷亂罵一氣,用他的話講,你們犯了錯,我知道罵人不對,可你們知道為啥給你們這麽高的工資嗎?就是有我罵人的錢。打工人私下議論,□□的老板,不就是有倆臭錢嗎?沒他娘的一點素質,一點教養,老子靠處理掙錢,不是靠換罵掙錢,大不了老子不幹啦!話雖如此,可沒一個辭職不幹的,還是默默接受了一部分罵錢,心理上多多少少平衡一些。

起初我真想一走了之,可看看本地人都不當回事,何況我一個外鄉人,再想想以前找工作的艱難困苦,也就忍了下來。漸漸習以為常,甚至麻木啦。隔段時間不挨罵,還覺得有點不對勁。錢真是魔鬼,人就這樣給輕輕松松的俘虜了。

有天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說,彬彬,你小子成天混,我給你份混的差事,到門市部看大門值夜班,可得好好給我幹。從此,我屁活不幹,拿著豐厚的薪水。先得發悶發慌,猛然想起小男人的話,你這人適合搞寫作,這不正是老天爺賜給的大好機會嗎?我對未來又充滿信心,熱血又咕咕沸騰起來,躊躇滿志地買了大量的文學書籍,決心闖闖文學這座神聖殿堂。

一天夜裏,線路出了故障,唯獨老板的臥室停電。他對我破口大罵,彬彬你個丫挺的,媽的X,老子叫你值夜班,值得你屋裏亮,老子屋裏黑,不願幹滾。我的火騰的上來了說,你罵什麽,又不是我的錯,我不是電工,線路壞了能怪我嗎?我不幹了,結賬立馬走人。老板雖然沒想到我會有這番舉動,楞了半天說,你先回屋休息,明天再說。

天亮我就寫了辭職信,大膽指出老板的不對的言行,又寫些感激祝福之詞。心想反正不幹了,願咋著就咋著吧。人真是難以琢磨的動物。萬萬沒想到老板看後竟向我道歉,誠懇挽留,還許諾改掉罵人的壞毛病。我在這一直覺得人格尊嚴上受到極大的侮辱,總是處在一種壓抑的狀態中,所以毫不猶豫地回絕了。

當客車緩緩啟動的瞬間,一股說不清的巨大感情激流在胸中洶湧澎湃。看著林立的高樓大廈,寬闊鋥亮的柏油路縱橫交錯的立交橋,川流不息的車輛人群。淚水模糊了雙眼,心裏默默地說,別了,偉大的首都北京!別了,我的流浪生涯!

途中卻遭遇劫匪,八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攔車竄上後,從懷中拔出明晃晃的砍刀、鐵棍,還有兩把□□。從他們兇悍賊亮的目光中,不難看出,我們這車乘客是在劫難逃了。歹徒開始實施搶劫收身。一名中年乘客稍微反抗,立馬被打得頭破血流。我正陷入是反抗,還是順從的矛盾中,見其他乘客有的被收身,有的主動交錢。我如受了傳染一樣,身上的四百多塊錢被乖乖搜去二百,幸虧沒放到一塊,不然就被一網打盡了。我鄙視著別人的窩囊,痛恨著自己的軟弱。

更為可怕的是,他們劫財還劫色。其中一個像是頭的劫匪,目光滿是邪惡地向我鄰座的女孩走來。伸手就摸那女孩的臉說,小妹妹,跟哥哥我吧,保你一輩子吃香喝辣。那女孩下意識地抓緊我的胳膊說,你不要亂來,這是我男朋友。劫匪用力指著我的臉說,她是不是你的馬子。我說,她是我女朋友,你別亂來。劫匪哼聲說,憑你這賊眉鼠眼的熊樣,咋配這麽俊的妞,真是他媽的鮮花插在牛糞上,虧啊。我說,你長得眉清目秀,那裏像劫匪,咋能幹起這種勾當。劫匪說著你他媽找死,對著我的臉就是一拳。我一下抓住劫匪的手腕說,你要敢碰我女友一下,我豁出去這條命給你們拼了。或許是我過人的力氣和毫不畏懼的勇氣將他鎮住了,或許有了新目標,總之那家夥放過俺倆,走向另一艷麗女子。那女孩抓著身邊的乘客說,你要幹什麽,他是我親哥。劫匪質問,乘客結結巴巴的說,我…我不…認識她。劫匪對著最後一排乘客吼叫,你們幾個滾前面去。那幾位乘客像溫順的羊羔一樣擠到前面的夾道中。女孩哭喊著,大哥大叔們救救我吧。聲音是那麽絕望悲哀,像根無形的線撕扯著我的心弦。我環視周圍的乘客,全部一臉的漠然,像啥事也沒發生一樣。我想要是有個挑頭的站起來,也許會一呼百應,其他人挺身而出,伸出援助之手,女孩不就得救了。總不至於個個見死不救吧?再說做賊心虛,我們四十多人,劫匪才八個,五比一之多的懸殊力量,還怕他們不成?我站起來大喊放開她。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都向我射來。那小子停下施暴,惡狠狠地盯著我說,你是不是活膩了。我說,錢你們撈到了,見好就收吧,別把壞事做的太絕。劫匪說,你要當英雄,我就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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