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奈的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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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的別離
誇德林站得遠遠的，躲在暗處看著奧德和盧米斯。他承認自己害怕奧德，害怕這個在短時間內就從籍籍無名的學徒一舉成為學院裏重要人物的法師。當光落在被圓形魔法陣托著的全身是血的青年身上的時候，這種戰栗的感覺簡直到了最高點，讓他忍不住興奮起來。
是的，人類再強大，在神的面前，也不過是螻蟻一般。
“嘿嘿……太遲了，奧德尤蒂斯，我們有了打開通道的鑰匙，有了適合的祭品，‘純凈的黑暗之血’，比幾千幾萬人的血更有用的祭品，她……黑暗媽媽已經聽到了我們的呼喚，太遲了。”
魔法陣的上方出現一道閃光，他沒來及歡呼，就感受到氣氛的變化。那並不是神明回應了他們的獻祭，而是有人從外部突入這裏。
柯文強忍住強行突破陌生空間帶來的不適感。他的眼睛裏只有躺在自己下方魔法陣上的萊珀。他一把抓住他，讓賽克斯打開緩落魔法，讓他們平穩地降落在血池之上。
奧德從半空中收回“世界之眼”，也踩著血水來到他們的面前。
柯文抱著萊珀，抓著他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血，又粘稠又冷。他看著他比平時還要蒼白的面孔，腦海中竟然浮現出這樣的念頭：他那天為他擋箭的行為是多麽草率，因為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看到喜歡的人全身是血地倒在自己的面前。
他告訴自己必須冷靜，不然萊珀真的會死。他不僅是法師，也是有急救常識的現代人。賽克斯在他們腳下鋪開一個力場魔法，讓他們不至於落到血水上。他和他一樣緊張，在檢查萊珀傷口的時候他們的手撞在了一起，他才發現賽克斯也在發抖而且抖得厲害。
萊珀的身上有兩處明顯的劍傷，分別在脖子和胸口。他脖子上有一個深深的血口子，但沒有把血管完全切開。賽克斯嘀咕了一句：“……悲鳴的聲音也只能獻給神。”神明。柯文心煩意亂地把他們帶來的急救藥品往萊珀的脖子上抹，血馬上冒出來把藥沖淡了。他想：神明，如果有神的話，神明怎麽會在他們付出那麽多努力之後依然想要把他從他的身邊奪走？
“柯文、賽克斯，讓我來。我……我想我可以救他。”
柯文馬上向奧德投以看見救命稻草的註視。奧德和他一樣臉色煞白，他手裏托著“世界之眼”，把它放在萊珀的胸口上，閉上眼睛。白色的手臂從球體裏滲透出來，它們的羽毛落在萊珀身上，然後滑落到一邊。柯文在奧德救他的時候感受過這些羽毛的溫暖，但他們避開了萊珀，他的傷口沒有被治愈，血也還在流個不停。
“為什麽……為什麽……”
奧德緊緊抓住“世界之眼”，低聲質問這件魔導器。魔導器當然不會回答他。他寄托在它上面的希望也一並消失了。他用它救過柯文，但他現在沒法用它來救萊珀。奧德不明白其中的緣故。在他心底有個聲音在質問他，難道因為他對萊珀選擇了柯文心存憤恨，它才沒有回應他嗎？不！他在心底狂吼。他救過柯文，他也應該可以救萊珀，他愛著他們，對他們沒有半點芥蒂，那為什麽奇跡沒有發生？
柯文一直用期盼求助的目光看著奧德，當奧德的臉上和眼睛裏泛出灰色的時候，他也明白了，奧德救不了萊珀。他感覺自己被抽空了，一只手還徒勞地用摸著止血藥的手帕按住萊珀的傷口，另一只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萊珀如同知道他在他的身邊一樣，睜開眼睛，對他虛弱地一笑。他想說點什麽，但他脖子上的傷口一定是傷到了聲帶，讓他說不出話來。
“我們現在就把他帶回去。”賽克斯找回了一點冷靜，聲音微弱地說：“馬上就回去。他需要輸血。”
“我們……可以嗎？”
“柯文！沒有什麽可以不可以，馬上行動。奧德，我們……”
萊珀拉了拉賽克斯的手，他說不出話，但艱難地想說什麽。賽克斯搖頭說：“沒事的，我們把你帶回去就沒事了。奧德，我們……”
柯文明白他的遲疑，在一片混亂中他也想到，如果他們把萊珀帶回去，這也將是他們和奧德的訣別。奧德本人留給他們的魔法陣只能使用三次，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們甚至無法告訴奧德，萊珀最後是否平安。
但是他們必須那麽做，否則萊珀就會死。他用力咬了一下牙，看著奧德，說：“奧德，我們要馬上離開，帶萊珀去治療。我們……”
萊珀擡起手，吃力地在他、柯文和奧德的額頭上分別按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指向“世界之眼”。柯文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虛弱的樣子，他心痛地抓住他勉強撐在半空中的手，說：“堅持一會兒，我們馬上——”
魔法箭矢打在了“世界之眼”上，把它從他們的面前擊落到水池之中。柯文一下子撲在萊珀身上，避免他被四濺的魔法弄傷。盧米斯手持“天懲黑弓”，再次出現在黑暗之中。誇德林則躲藏在別的地方，用尖銳的聲音嘲笑他們說：“蠢才，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黑暗媽媽已經回應了我們的呼喚，你們沒有感受到她嗎？呼……”
“盧米斯、誇德林！”
奧德站了起來，沒法為萊珀做點什麽的打擊最後變成了憤怒，發洩在他的兩個昔日同僚身上。他從柯文和賽克斯的面前驟然消失，然後黑暗中的某處響起了誇德林的驚呼聲。幾個火球飛濺出來，但很快湮沒在黑暗之中。
柯文想要叫住奧德，他想他們不能就這樣不和他說什麽就離開，否則奧德發現他們和萊珀都不在了，他會多擔心？但是……
“我們沒有時間了。”賽克斯咬牙說。他同樣不想就這樣和奧德分離，但他還是呼喚出自己帶來的“世界之眼”。
就在這一瞬間，四周徹底暗了下來。
“世界之眼”的餘光，憤怒的奧德放出的火球，那些一切一切，擁有光亮的東西，都從他們的眼前消失了。柯文終於也感到了，他們腳下的血池裏，正有什麽東西正在翻湧著。他不禁想起三年之前暗步者被他們意外中斷的獻祭，想起水池裏那些不可名狀之物。不，這一次……
下面湧動著的東西，來自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誇德林在黑暗中和奧德追逐著。這是他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這位二十一歲的學院次席的力量。灼熱的火球呼嘯著從他的耳朵邊上飛過。他仗著出眾的魔法才能和對黑暗的熟悉，才堪堪躲過。但誇德林相信，這樣的好運不會重覆很多次。再說，誰都看得出奧德正在盛怒之中，只要他恢覆冷靜，精密地羅織幾個對付他的魔法，他的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餵，盧米斯，快來幫忙！盧米斯、盧米斯大人！你不是一直想要用‘天懲黑弓’射穿這家夥的心臟的嗎？快來幫忙！”
“盧米斯還在附近嗎？”
追擊者誇德林的火球停了下來，誇德林松了一口氣，用誇張的語調回答說：“是啊，當然還在，畢竟他加入我們等的就是這樣一天。對吧，盧米斯？那天你拿著埃塞恩的信物來找我的時候我可嚇壞了，我還以為我那麽早就暴露了呢。餵，盧米斯，你再不出來，我就把你是怎麽和我們勾搭上的都告訴奧德。你不喜歡聽，對嗎？哈哈哈，你這個半吊子的叛徒。”
誇德林慘叫了一聲。魔法箭矢穿過他的胸口，巨大的沖擊力把他帶倒在地上，然後他再也沒有爬起來。奧德丟出一個照明球，看著出現在不遠處的盧米斯。一陣發洩之後，他稍微冷靜一些了，但再次看到盧米斯依然讓他怒不可遏。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三年前。”
“是因為埃塞恩的事嗎？盧米斯……因此你就把奧赫倫的安全置於不顧，和暗步者聯手炮制了這一系列陰謀？我被你騙得很苦啊，一想起我遇到和萊珀有關的事都和你商量，我就不得不面對是我自己把他置入危險境地的事實。你到底想要什麽？在我面前殺死萊珀，讓我體會和你一樣的痛苦嗎？”
“我……”
沒等盧米斯給出回答，大地就顫栗起來。奧德照明球被黑暗吞沒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之中。確切說，黑暗取代了一切，光、熱、空氣，那些構成世界的一切，環繞著他們。奧德以法師敏銳的直覺感受到他們腳下有力量正在激烈震蕩著。和暗步者那些令人不快的黑火以及獻祭完全不同，初始的時候，那力量強大又溫和，然後它驟然狂暴起來，帶著無邊無際的憤怒由獻祭的水池方向噴湧而出。
黑暗中傳來暗步者讚嘆的驚呼。
“黑暗媽媽！”
“神明！”
“她聽到我們的呼喚了！”
那是好幾百甚至上千人的歡呼聲。奧德第一次意識到有多少暗步者潛伏在他們之間。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反而放心地想：這一次敵人不再是完全隱藏著的了。
暗步者的歡呼聲很快變成了驚呼，接著是慘叫。他們發出長調或短促的慘呼，有的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被黑暗吞沒了。奧德感到有許多東西從自己的身邊穿過，它們龐大、幹燥，不依靠血的話，大概無法在有光的環境中確定自己的形狀。或者它們本身就是沒有形狀的，只能存在於黑暗之中的怪物。有好幾個家夥一度抓住了他，但它們摸摸他的額頭，又流動著離開了他的身邊，撲向其他的暗步者。
奧德也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在黑暗的混沌中，那裏散發著微弱的溫暖。那是萊珀蘸著自己的血留在他額頭的血印。他想自己應該回到萊珀和柯文、賽克斯的身邊去。至於盧米斯……黑暗大約會收拾他。不，他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
暗步者一直致力於打開通往黑暗的大門，現在看來他們可悲地成功了。但他不能讓這些怪物到奧赫倫去。他得關閉“世界之眼”。
“萊珀！”
柯文跌跌撞撞地從血池裏站起來。黑暗在他們的周圍肆意流動，如果黑暗擁有意志……他想黑暗正處於狂怒之中。但是黑暗的狂怒也無法影響他的意志。剛才的巨大沖擊中他和萊珀分開了，他想他就在自己的身邊，但他無論放出幾個光照球，光都會順便被黑暗吞噬。這裏是純屬於黑暗的領域。他聽著暗步者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拼命地在血水中摸索，試圖找到萊珀。他不能讓身負重傷的他就這樣躺在這片骯臟的血水之中。
有個巨大的家夥撞了他一下。柯文說不上那是什麽，反而慶幸自己不用看到它的模樣。他被撞飛出去好遠，才重重落到地上。有個什麽東西抓住了他，它粗糙的手指在他的額頭上按了幾下，似乎在反覆確認什麽，柯文一度以為它會捏扁他的腦袋，但是怪物松開了他。
他滿懷溫柔地想起萊珀吃力地在自己的額頭上按下指印的樣子。他沒能說出來的話又是什麽呢？柯文一下子明白了。他指著“世界之眼”，他是想要他們停止“世界之眼”，否則這些怪物以及黑暗，將會源源不斷地從深幽的某處湧出。
黑暗中另外有人碰了他一下。
“奧德？”
“柯文？是你嗎？萊珀呢？”
“在水池那邊，我們要快點過去，還要把‘世界之眼’停止。你現在能召喚它嗎？”
“不行。水池在那個方向？賽克斯呢？我想他應該沒事，那些怪物不會傷害我們的。”
“是的。”
柯文和奧德手牽著手摸索著沖向水池。友情和共同的目標把他們緊密聯系在一起。拯救萊珀，以及停止“世界之眼”。
當他們走到水池邊緣的時候，有個家夥正在他們附近發出尖銳高昂的慘叫聲。
“不！這不應該!我們已經獻上了祭品，黑暗媽媽，你聽到了我們的聲音，你為什麽又拒絕了我們！不！”
柯文聽不出這個扭曲變形的聲音屬於誰，但奧德知道那是誇德林。他警惕起來。盧米斯可能也在附近。不，盧米斯就在附近。
空氣中有盧米斯的氣息，他充滿哀傷的低語回蕩在四周。
“……一開始……只是想要再見到他……”
“在黑暗的盡頭，死者的屬地，應該能夠再次見到他吧。”
“不，我應該守護奧赫倫……我要為了我的城市戰鬥……”
“不能傷害……奧德……但是……”
奧德因為他的低語傷感了一下，但也只有一點點。他想自己畢竟沒有完全看錯盧米斯，他可能真的曾經掙紮著想要保護奧赫倫，也是真的想要幫助他們。但是——
自甘墮落之人不值得原諒。
黑暗之中突然有光不可思議地亮起，柯文發現賽克斯也在不遠的地方，看來他們的目的完全一致。光也照亮了站在他們面前的盧米斯和誇德林的輪廓。兩個人都有堪稱可怕的改變。誇德林的半身融化了，和一大團物怪的扭曲的肢體黏連在一起，黑色的火燒遍他的全身，把肌肉和骨頭燒化了，怪物的肢體就補充上來，大概永遠也不會熄滅。盧米斯的全身變成了黑色，眼睛裏流淌著黑火，似乎是哭泣懺悔的模樣。他的手上還握著“天懲黑弓”，魔法箭矢晃悠悠地指著他們。
但柯文和奧德的視全越過了他，看著水池的中央。萊珀站在那裏，正把“妖精王的悔恨”從“世界之眼”當中拔出來。他們看到的光正是世界之眼被擊破的那一瞬間迸發出來的皎潔光彩。就在柯文看見他的同時，他把長劍對著他們的方向擲了出來。這是萊珀用盡最後力氣的一擊，盧米斯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長劍貫穿心臟，擊倒在地。他的囈語也一起消失了。
“萊珀！”
柯文完全無視盧米斯，向著萊珀跑過去，想要在他倒下之前接住他。萊珀似乎對他笑了笑，但他看不清，“世界之眼”被破壞時散發的光芒已經散去，一切又回到黑暗之中。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從水池當中升起接住了萊珀，但奧德已經看不清了，他只記得他的臉，最後的光落在他白色的臉上。
黑暗再次流動起來，漩渦一樣把他們都卷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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誇德林站得遠遠的，躲在暗處看著奧德和盧米斯。他承認自己害怕奧德，害怕這個在短時間內就從籍籍無名的學徒一舉成為學院裏重要人物的法師。當光落在被圓形魔法陣托著的全身是血的青年身上的時候，這種戰栗的感覺簡直到了最高點，讓他忍不住興奮起來。
是的，人類再強大，在神的面前，也不過是螻蟻一般。
“嘿嘿……太遲了，奧德尤蒂斯，我們有了打開通道的鑰匙，有了適合的祭品，‘純凈的黑暗之血’，比幾千幾萬人的血更有用的祭品，她……黑暗媽媽已經聽到了我們的呼喚，太遲了。”
魔法陣的上方出現一道閃光，他沒來及歡呼，就感受到氣氛的變化。那並不是神明回應了他們的獻祭，而是有人從外部突入這裏。
柯文強忍住強行突破陌生空間帶來的不適感。他的眼睛裏只有躺在自己下方魔法陣上的萊珀。他一把抓住他，讓賽克斯打開緩落魔法，讓他們平穩地降落在血池之上。
奧德從半空中收回“世界之眼”，也踩著血水來到他們的面前。
柯文抱著萊珀，抓著他的手，他的手上全是血，又粘稠又冷。他看著他比平時還要蒼白的面孔，腦海中竟然浮現出這樣的念頭：他那天為他擋箭的行為是多麽草率，因為任何人都無法承受看到喜歡的人全身是血地倒在自己的面前。
他告訴自己必須冷靜，不然萊珀真的會死。他不僅是法師，也是有急救常識的現代人。賽克斯在他們腳下鋪開一個力場魔法，讓他們不至於落到血水上。他和他一樣緊張，在檢查萊珀傷口的時候他們的手撞在了一起，他才發現賽克斯也在發抖而且抖得厲害。
萊珀的身上有兩處明顯的劍傷，分別在脖子和胸口。他脖子上有一個深深的血口子，但沒有把血管完全切開。賽克斯嘀咕了一句：“……悲鳴的聲音也只能獻給神。”神明。柯文心煩意亂地把他們帶來的急救藥品往萊珀的脖子上抹，血馬上冒出來把藥沖淡了。他想：神明，如果有神的話，神明怎麽會在他們付出那麽多努力之後依然想要把他從他的身邊奪走？
“柯文、賽克斯，讓我來。我……我想我可以救他。”
柯文馬上向奧德投以看見救命稻草的註視。奧德和他一樣臉色煞白，他手裏托著“世界之眼”，把它放在萊珀的胸口上，閉上眼睛。白色的手臂從球體裏滲透出來，它們的羽毛落在萊珀身上，然後滑落到一邊。柯文在奧德救他的時候感受過這些羽毛的溫暖，但他們避開了萊珀，他的傷口沒有被治愈，血也還在流個不停。
“為什麽……為什麽……”
奧德緊緊抓住“世界之眼”，低聲質問這件魔導器。魔導器當然不會回答他。他寄托在它上面的希望也一並消失了。他用它救過柯文，但他現在沒法用它來救萊珀。奧德不明白其中的緣故。在他心底有個聲音在質問他，難道因為他對萊珀選擇了柯文心存憤恨，它才沒有回應他嗎？不！他在心底狂吼。他救過柯文，他也應該可以救萊珀，他愛著他們，對他們沒有半點芥蒂，那為什麽奇跡沒有發生？
柯文一直用期盼求助的目光看著奧德，當奧德的臉上和眼睛裏泛出灰色的時候，他也明白了，奧德救不了萊珀。他感覺自己被抽空了，一只手還徒勞地用摸著止血藥的手帕按住萊珀的傷口，另一只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萊珀如同知道他在他的身邊一樣，睜開眼睛，對他虛弱地一笑。他想說點什麽，但他脖子上的傷口一定是傷到了聲帶，讓他說不出話來。
“我們現在就把他帶回去。”賽克斯找回了一點冷靜，聲音微弱地說：“馬上就回去。他需要輸血。”
“我們……可以嗎？”
“柯文！沒有什麽可以不可以，馬上行動。奧德，我們……”
萊珀拉了拉賽克斯的手，他說不出話，但艱難地想說什麽。賽克斯搖頭說：“沒事的，我們把你帶回去就沒事了。奧德，我們……”
柯文明白他的遲疑，在一片混亂中他也想到，如果他們把萊珀帶回去，這也將是他們和奧德的訣別。奧德本人留給他們的魔法陣只能使用三次，這是最後一次了。他們甚至無法告訴奧德，萊珀最後是否平安。
但是他們必須那麽做，否則萊珀就會死。他用力咬了一下牙，看著奧德，說：“奧德，我們要馬上離開，帶萊珀去治療。我們……”
萊珀擡起手，吃力地在他、柯文和奧德的額頭上分別按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指向“世界之眼”。柯文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虛弱的樣子，他心痛地抓住他勉強撐在半空中的手，說：“堅持一會兒，我們馬上——”
魔法箭矢打在了“世界之眼”上，把它從他們的面前擊落到水池之中。柯文一下子撲在萊珀身上，避免他被四濺的魔法弄傷。盧米斯手持“天懲黑弓”，再次出現在黑暗之中。誇德林則躲藏在別的地方，用尖銳的聲音嘲笑他們說：“蠢才，我們馬上就要成功了，黑暗媽媽已經回應了我們的呼喚，你們沒有感受到她嗎？呼……”
“盧米斯、誇德林！”
奧德站了起來，沒法為萊珀做點什麽的打擊最後變成了憤怒，發洩在他的兩個昔日同僚身上。他從柯文和賽克斯的面前驟然消失，然後黑暗中的某處響起了誇德林的驚呼聲。幾個火球飛濺出來，但很快湮沒在黑暗之中。
柯文想要叫住奧德，他想他們不能就這樣不和他說什麽就離開，否則奧德發現他們和萊珀都不在了，他會多擔心？但是……
“我們沒有時間了。”賽克斯咬牙說。他同樣不想就這樣和奧德分離，但他還是呼喚出自己帶來的“世界之眼”。
就在這一瞬間，四周徹底暗了下來。
“世界之眼”的餘光，憤怒的奧德放出的火球，那些一切一切，擁有光亮的東西，都從他們的眼前消失了。柯文終於也感到了，他們腳下的血池裏，正有什麽東西正在翻湧著。他不禁想起三年之前暗步者被他們意外中斷的獻祭，想起水池裏那些不可名狀之物。不，這一次……
下面湧動著的東西，來自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誇德林在黑暗中和奧德追逐著。這是他第一次切身體會到這位二十一歲的學院次席的力量。灼熱的火球呼嘯著從他的耳朵邊上飛過。他仗著出眾的魔法才能和對黑暗的熟悉，才堪堪躲過。但誇德林相信，這樣的好運不會重覆很多次。再說，誰都看得出奧德正在盛怒之中，只要他恢覆冷靜，精密地羅織幾個對付他的魔法，他的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餵，盧米斯，快來幫忙！盧米斯、盧米斯大人！你不是一直想要用‘天懲黑弓’射穿這家夥的心臟的嗎？快來幫忙！”
“盧米斯還在附近嗎？”
追擊者誇德林的火球停了下來，誇德林松了一口氣，用誇張的語調回答說：“是啊，當然還在，畢竟他加入我們等的就是這樣一天。對吧，盧米斯？那天你拿著埃塞恩的信物來找我的時候我可嚇壞了，我還以為我那麽早就暴露了呢。餵，盧米斯，你再不出來，我就把你是怎麽和我們勾搭上的都告訴奧德。你不喜歡聽，對嗎？哈哈哈，你這個半吊子的叛徒。”
誇德林慘叫了一聲。魔法箭矢穿過他的胸口，巨大的沖擊力把他帶倒在地上，然後他再也沒有爬起來。奧德丟出一個照明球，看著出現在不遠處的盧米斯。一陣發洩之後，他稍微冷靜一些了，但再次看到盧米斯依然讓他怒不可遏。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三年前。”
“是因為埃塞恩的事嗎？盧米斯……因此你就把奧赫倫的安全置於不顧，和暗步者聯手炮制了這一系列陰謀？我被你騙得很苦啊，一想起我遇到和萊珀有關的事都和你商量，我就不得不面對是我自己把他置入危險境地的事實。你到底想要什麽？在我面前殺死萊珀，讓我體會和你一樣的痛苦嗎？”
“我……”
沒等盧米斯給出回答，大地就顫栗起來。奧德照明球被黑暗吞沒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黑暗之中。確切說，黑暗取代了一切，光、熱、空氣，那些構成世界的一切，環繞著他們。奧德以法師敏銳的直覺感受到他們腳下有力量正在激烈震蕩著。和暗步者那些令人不快的黑火以及獻祭完全不同，初始的時候，那力量強大又溫和，然後它驟然狂暴起來，帶著無邊無際的憤怒由獻祭的水池方向噴湧而出。
黑暗中傳來暗步者讚嘆的驚呼。
“黑暗媽媽！”
“神明！”
“她聽到我們的呼喚了！”
那是好幾百甚至上千人的歡呼聲。奧德第一次意識到有多少暗步者潛伏在他們之間。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反而放心地想：這一次敵人不再是完全隱藏著的了。
暗步者的歡呼聲很快變成了驚呼，接著是慘叫。他們發出長調或短促的慘呼，有的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被黑暗吞沒了。奧德感到有許多東西從自己的身邊穿過，它們龐大、幹燥，不依靠血的話，大概無法在有光的環境中確定自己的形狀。或者它們本身就是沒有形狀的，只能存在於黑暗之中的怪物。有好幾個家夥一度抓住了他，但它們摸摸他的額頭，又流動著離開了他的身邊，撲向其他的暗步者。
奧德也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在黑暗的混沌中，那裏散發著微弱的溫暖。那是萊珀蘸著自己的血留在他額頭的血印。他想自己應該回到萊珀和柯文、賽克斯的身邊去。至於盧米斯……黑暗大約會收拾他。不，他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
暗步者一直致力於打開通往黑暗的大門，現在看來他們可悲地成功了。但他不能讓這些怪物到奧赫倫去。他得關閉“世界之眼”。
“萊珀！”
柯文跌跌撞撞地從血池裏站起來。黑暗在他們的周圍肆意流動，如果黑暗擁有意志……他想黑暗正處於狂怒之中。但是黑暗的狂怒也無法影響他的意志。剛才的巨大沖擊中他和萊珀分開了，他想他就在自己的身邊，但他無論放出幾個光照球，光都會順便被黑暗吞噬。這裏是純屬於黑暗的領域。他聽著暗步者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拼命地在血水中摸索，試圖找到萊珀。他不能讓身負重傷的他就這樣躺在這片骯臟的血水之中。
有個巨大的家夥撞了他一下。柯文說不上那是什麽，反而慶幸自己不用看到它的模樣。他被撞飛出去好遠，才重重落到地上。有個什麽東西抓住了他，它粗糙的手指在他的額頭上按了幾下，似乎在反覆確認什麽，柯文一度以為它會捏扁他的腦袋，但是怪物松開了他。
他滿懷溫柔地想起萊珀吃力地在自己的額頭上按下指印的樣子。他沒能說出來的話又是什麽呢？柯文一下子明白了。他指著“世界之眼”，他是想要他們停止“世界之眼”，否則這些怪物以及黑暗，將會源源不斷地從深幽的某處湧出。
黑暗中另外有人碰了他一下。
“奧德？”
“柯文？是你嗎？萊珀呢？”
“在水池那邊，我們要快點過去，還要把‘世界之眼’停止。你現在能召喚它嗎？”
“不行。水池在那個方向？賽克斯呢？我想他應該沒事，那些怪物不會傷害我們的。”
“是的。”
柯文和奧德手牽著手摸索著沖向水池。友情和共同的目標把他們緊密聯系在一起。拯救萊珀，以及停止“世界之眼”。
當他們走到水池邊緣的時候，有個家夥正在他們附近發出尖銳高昂的慘叫聲。
“不！這不應該!我們已經獻上了祭品，黑暗媽媽，你聽到了我們的聲音，你為什麽又拒絕了我們！不！”
柯文聽不出這個扭曲變形的聲音屬於誰，但奧德知道那是誇德林。他警惕起來。盧米斯可能也在附近。不，盧米斯就在附近。
空氣中有盧米斯的氣息，他充滿哀傷的低語回蕩在四周。
“……一開始……只是想要再見到他……”
“在黑暗的盡頭，死者的屬地，應該能夠再次見到他吧。”
“不，我應該守護奧赫倫……我要為了我的城市戰鬥……”
“不能傷害……奧德……但是……”
奧德因為他的低語傷感了一下，但也只有一點點。他想自己畢竟沒有完全看錯盧米斯，他可能真的曾經掙紮著想要保護奧赫倫，也是真的想要幫助他們。但是——
自甘墮落之人不值得原諒。
黑暗之中突然有光不可思議地亮起，柯文發現賽克斯也在不遠的地方，看來他們的目的完全一致。光也照亮了站在他們面前的盧米斯和誇德林的輪廓。兩個人都有堪稱可怕的改變。誇德林的半身融化了，和一大團物怪的扭曲的肢體黏連在一起，黑色的火燒遍他的全身，把肌肉和骨頭燒化了，怪物的肢體就補充上來，大概永遠也不會熄滅。盧米斯的全身變成了黑色，眼睛裏流淌著黑火，似乎是哭泣懺悔的模樣。他的手上還握著“天懲黑弓”，魔法箭矢晃悠悠地指著他們。
但柯文和奧德的視全越過了他，看著水池的中央。萊珀站在那裏，正把“妖精王的悔恨”從“世界之眼”當中拔出來。他們看到的光正是世界之眼被擊破的那一瞬間迸發出來的皎潔光彩。就在柯文看見他的同時，他把長劍對著他們的方向擲了出來。這是萊珀用盡最後力氣的一擊，盧米斯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長劍貫穿心臟，擊倒在地。他的囈語也一起消失了。
“萊珀！”
柯文完全無視盧米斯，向著萊珀跑過去，想要在他倒下之前接住他。萊珀似乎對他笑了笑，但他看不清，“世界之眼”被破壞時散發的光芒已經散去，一切又回到黑暗之中。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從水池當中升起接住了萊珀，但奧德已經看不清了，他只記得他的臉，最後的光落在他白色的臉上。
黑暗再次流動起來，漩渦一樣把他們都卷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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