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雜貨店，萊珀為柯文和賽克斯準備好午飯之後，就在樓下店鋪裏忙活起來。賽克斯用了藥之後又睡了一會兒，到下午兩三點鐘才醒過來。柯文和賽克斯都心裏有數，關於昨晚的事賽克斯應該給個交代，但柯文就是提不起精神來“逼供”。但他也看得出賽克斯的情緒相當亢奮。他有什麽想要告訴他，又想要裝作這件事並沒有那麽重要。他想那到底是什麽呢？但每次他試圖集中註意力的時候，他的眼前就會浮現萊珀的面容。他明亮的眼睛裏的神采意味著什麽？那時候他看著奧德又是怎樣的表情？

兩個人各有心事，一下午只討論了一會兒“暗步者”。他們能接觸到的資料對暗步者的記載很少，這些人是生活在地下的古代人的後裔，繼承了古代人對黑暗神明的崇拜和活人獻祭的傳統，一直在窺視地面上的一切。柯文認為這世界在太古的時候發生過很嚴重的自然災害，那些古代人因此躲到了地下。否則他想不出有什麽可以徹底摧毀一個有過高度文明，又精通魔法的民族。賽克斯意味深長地回了一句：“嚴重的自然災害，人類不可抵擋之力……神明嗎？”

柯文有一些不可知論的傾向，他不肯定也不否定古代人對神明的崇拜。“後續的文明是前一個文明的毀滅者，他們很可能在歷史記載中詆毀自己的前任。包括被神明拋棄、信奉黑暗這些，看上去都很像是抹黑的說法。你記得那些‘古代人的三角’上被抹去的徽記嗎？很有可能是古代人的繼任者為了徹底抹去他們的痕跡那麽做的。”他說：“而且，我相信，如果真的有神……有全知全能的神明，是不會允許活人祭祀這種事的。我可以理解古代人是懷著崇敬神明的心態在進行謀殺，但那畢竟是愚昧落後帶來的謀殺。死亡只會在黑暗中招來死亡。”

“死亡和黑暗，似乎大量文明都會把兩者聯系起來。”

“你準備坐在床上和我討論人類學嗎？”

“這是你今天第一次和我頂嘴。這很反常，柯文。發生了什麽事？”

柯文白了他一眼，說：“你呢，賽克斯，你在想什麽心事？昨天我們分開是意外還是你在計劃什麽？你為什麽一直在看窗外？你在等什麽？”

賽克斯又看了看窗外，柯文覺得被他的藍眼睛刺痛了。那雙淺藍色的眼珠又讓他想起萊珀。賽克斯沈默了一會兒，說：“柯文，我要回去。”

“回去？回地球嗎？”

“是的，最好馬上回去。你呢，是在這裏再逗留幾天還是一起走？我建議你和我一起離開。”

“你瘋了？我們只剩下一次來這裏的機會，你自信到可以破解魔法皇帝留下的秘密再一次重新那個魔法陣嗎？”

“我很冷靜地在和你商量。柯文，我們必須回去。”

很好，他這次直接把我換成了我們。柯文瞪著賽克斯，結果發現這家夥的表情出人意料的誠懇。他是認真的，“浪費”這寶貴的來到奧赫倫的機會，他也要回去。柯文在想一個拒絕並且說服賽克斯留下的理由。他們還有大量的工作沒有做，也許這一次他們可以和奧德一起去奧赫倫法師學院的圖書館，接觸已經散佚的珍貴典籍；他們還可以考察一下附近的湖泊和河流，畢竟七〇年代的科學家只從多維空間裏拖回一座城市。他們還可以……

只有一件事是柯文想看到又不想看到的。萊珀和奧德在一起。

“柯文，我知道我欠你一個解釋。回到地球之後我一定會完整地從頭告訴你我為什麽急著回去。但是現在我只能告訴你，我願意放棄我擁有的一切，無論是財富還是法師的身份，換取這次回去的機會。而你……請你務必和我一起回去，我不想你出事。”

柯文驚覺賽克斯是認真的。“你暗示我留在這裏會有什麽不測？什麽不測？你昨天到底做了什麽？你剛才把我和萊珀支開不會是為了……”他數落賽克斯到一半，還是被他認真的眼神觸動了，沒有把後面半句話說出來。賽克斯，你這家夥是認真的？你昨天不會和那些暗步者一樣是到學院去偷東西的吧？但那說不過去，我們發現它們的時候你完全可以把它們取走，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還是做了讓步。“賽克斯，我開始就和你說過，這次試驗由你全權負責，那我們就回去吧。但是不要忘記，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謝謝你，柯文。”

賽克斯非常用力地握了一下柯文的手。柯文打定主意之後倒沒有什麽後顧之憂。他心不在焉地問：“要和萊珀還有奧德告別嗎？”

“打個招呼吧。但我們一定要在天黑前動身。還有，找個空曠一些的地方。”

“我今天為你挖樹根的山坡就很空曠。算了，悄悄溜走也不錯，我不擅長說再見。反正……我們還可以再來一次，對嗎？賽克斯？”

雖然柯文並沒有考慮好是否要利用那寶貴的第三次機會，但是再次睜開眼睛時看到萊珀，他還是忘記了所有的煩惱感到一陣高興。萊珀站在床邊，擔憂地看著他。柯文虛弱地笑了笑，轉頭望向窗口，窗外夜色深沈，星星點點的燈光散布在房屋的輪廓間。

“晚上了？”他問。

“是的。”萊珀扶著他坐起來，又把水杯遞到他的嘴邊。柯文感到嘴巴和喉嚨裏都快燒焦了，咕嚕咕嚕地喝完了整杯水，才緩過氣來。“我……我剛才和賽克斯在……”柯文故意不看萊珀的眼睛，說：“我們在城外的山坡上做實驗，然後……發生了意外”

他回憶了一下不久之前發生的事。賽克斯很小心，不僅要求空曠的環境，還仔細檢查了周圍，確信山坡上只有他們兩個才發動了魔法。他們曾經通過那個傳送魔法從爆發的火山中逃生，魔法本身毫無問題，到底出了什麽事？

但是仔細回想，賽克斯那小心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暗示。

萊珀並沒有和平時一樣對和魔法有關的問題保持沈默，而是說：“賽克斯昨晚是不是惹了什麽麻煩？我看到你們從後門出去，以為你們想偷偷離開，所以……不好意思，我跟蹤了你們一段路。只是在做實驗嗎？是我多心了，哈哈，我一定是小說看多了，以為法師們總是在和各種邪惡勢力戰鬥。”

“是，是實驗……”柯文心虛地說。他轉動了兩只手的手腕，又在床上踢了踢腳，確信自己之前只是暈了過去，沒有受傷。“我們失敗了？”他問萊珀。

“不知道。我在山腳下聽到劇烈的爆炸聲，又看到一道非常明亮的光線沖天而起，我就趕緊沖到山上，就看到你和賽克斯……”

“對了，賽克斯呢？他在哪裏？有沒有受傷？”

萊珀沒有馬上回答他，而是皺起了眉頭，一副苦思的模樣。柯文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等待一個好或者不好的回答。萊珀搖頭說：“他在倉庫，我也說不準他的情況。”

賽克斯的情況確實難以形容。他被放置在倉庫裏，身體被一個半透明的圓球包裹著，昏迷不醒，但胸口有明顯的起伏，似乎一時半會兒也沒有生命危險。柯文看到他淒慘又神秘的樣子，第一個念頭居然是：萊珀到底是怎樣把他拖回來的？

他把手放在圓球上，它的質地和顏色都讓他想起世界之眼。可以看到裏面的賽克斯傷得非常嚴重，並且有大量出血。

“是魔法嗎？我把他帶回來之後他就變成這樣了。他傷得很重，但是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找醫生，醫生這樣也沒法幫他診斷吧？我只好暫時把他放在倉庫裏了。”

“不是魔法——至少我不知道有這樣的魔法。”

柯文對賽克斯釋放了幾個偵查用的魔法，但沒有收到任何反饋。圓球吸收了他的所有魔法，他只能感受到非常平靜的氣息。賽克斯在裏面是否安全？他看著他血跡斑斑的臉和身體，心想不能冒險。他得把他帶回去，回到有更多法師可以求助，並且有現代醫療設施的地球去。

他轉身去看站在門口的萊珀，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的萊珀。柯文忽然為自己不是不辭而別感到有些高興。不管怎麽說，他也不至於無法面對萊珀。

“萊珀，不好意思，我要帶賽克斯回……我們那裏。我說不準他到底出了什麽事，我要找人求助，並且為他治療。下午出了點意外，但我沒法把賽克斯搬走，只能在這裏使用傳送魔法了。那個……可能會爆炸什麽的，我下次來的時候會賠償你的損失的。還有……不，沒什麽。你走遠一點吧？”

萊珀又側過頭看他了。他關心的表情讓柯文的心裏暖洋洋的。既然萊珀可以對奧德不計回報，他大概也可以。不過需要一些時間……

“我知道了，請小心。”

萊珀說著退出倉庫，順手關上了門。柯文長籲了一口氣，有些不舍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然後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在地面上布置傳送魔法。一切就緒，他默念了幾句“不要再給我出岔子啊”，就發動了魔法。

沒有響應。

無論他嘗試了幾次，魔法陣都只是畫在地上的一堆文字和線條，絲毫沒有做出回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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