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宇浩見到林思源的時候，他穿著純黑的粗布的外衣，沒有蒙面，也不曾熱切地或是楚楚可憐地和陸宇浩打招呼，見到陸宇浩獨自進來，他也只是略微螓首以作知道。

林思源在陸宇浩面前顯得很嬌小，他比林一年還嬌小，但是周身的氣質，卻又令人生畏——那是冷漠、疏離、絕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人眉宇間真的有七八分相似，陸宇浩總覺得他與林思源有著一些關系。或許是因為少年犧牲了右手救了自己，自己心裏對他除了感激還有憐惜。這個年幼的少年看起來那麽平靜，是因為還可以天真的心被現實踩成了肉泥，還是因為他明白，用冷漠才能保護脆弱的自己？

兩人都在打量對方。

林思源先開口了，“陸宇浩，你不必對我有任何愧疚。老實說，我當時那樣也不全為救你，我也是想離開沙沈青。我這次來的目的也是一樣，我要離開沙沈青。我知道他對你的執著，所以我只能來找你。”

陸宇浩思索片刻，疑惑道，“你想他把我捉走然後你逃走？”

“不，”林思源淡淡道，“我們兩個一起逃走。”

“哈？為什麽？我現在用整個天風國掩護你，幫你擋住沙顰不好嗎？上次的事情，沙沈青會對天風和金日兩國有所忌憚，不會傾盡全力找你，天涯海角任你去，為什麽要和我一起逃走？”陸宇浩的確不解，這少年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因為我想知道，我和你若都逃走了，他是追你還是追我。”林思源的左手握拳，“若他不來捉我，我便可以放心離去。到時候冷楓嵐也能護你周全，有何不對？”

“對是對，但是……”陸宇浩挑眉，“你怎麽就覺得他一定來追我？要是他追你怎麽辦?”

“怎麽辦？”林思源自嘲地笑了笑，“不過就是被挑斷所有手筋腳筋等死，再痛苦的我都不怕，死……倒是唯一的奢望呢。”

“你……”陸宇浩是親眼見過沙沈青是如何強硬的虐待了面前的少年，他清楚的記得少年身上深淺不一的傷痕，明顯，虐待不是自己見面的那一次。少年沒有求他，可是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合作，少年也耐他不得，可是……對方的確有恩與自己不是嗎？所以陸宇浩張張嘴，卻再也沒有下句。

時間跟著一起靜默，陽光移動的腳步都對二人註目，所以腳步移動極緩。

陸宇浩後來回想起來，那或許是自己此生做出的最困難的選擇之一。因為他覺得，似乎無論他做了什麽，少年都會進入下一個萬劫不覆，雖然他並非始作俑者，但是若沒有他，少年會這麽痛苦嗎？來這裏並非他所能選擇，他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我幫你。”

沙顰見到冷憫之的時候，他被吊在牢房裏，渾身滴著血，發絲散亂，滿是濃黑色的凝結的血漿。冷憫之失去了意識，但是沙顰滿目含淚，她怒吼，“冷楓嵐，他是你弟弟，你怎能！”

“公主殿下，他一身武功已經被廢……四弟恐怕不願再留在天風。我想，你帶他走吧。你哥哥那邊怎麽交代？”冷楓嵐打開牢房的門，一行人一起走了進去。沙顰伸出手，沒有絲毫嫌惡地撫上冷憫之的臉，唇齒顫抖，“不用你假好心，我哥哥那邊我自己會交代。”

“如此甚好。”冷楓嵐命人打開冷憫之身上的束縛，轉身便離開了。

他心裏有些不安，而他深知，能讓他不安的只有那個家夥，那個意外的家夥。

“報告陛下，一共有兩輛馬車向相反的方向駛去，陛下要追哪一輛？”

沙沈青面前的岔路口有兩條深淺不一的車轍，很明顯兩輛馬車上的人份量不一。據他所知，陸宇浩和林思源兩個都消失在天風皇宮，而他也沒有回國，因為他疑心非常重，他不能完全相信林思源，更不能讓林思源逃掉，然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所以他留下了，所以他現在在這裏，所以他現在明白林思源到底要做什麽了。

“兩個都給我抓到，跑掉一個我就砍了你們全部。”沙沈青壓低聲音，怒而轉身。

誰來告訴他，他心裏應該最著急抓住小鹿兒再扳回一局，而不是那個已經被自己丟棄的玩物！誰來告訴他為什麽他如此擔心林思源就這樣死了？或者逃去他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這，不，這不像他！

林思源抓回來他就要挑了那家夥全身的筋骨，看他還跑去哪，看他還敢還想著離開自己！

而，陸宇浩……哼，這麽大的王牌就這麽漏了實在是可惜，有了他，金城會忌憚，冷楓嵐也會忌憚，他的大軍還沒有完全撤回……

可是意外是什麽？

就是和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路口等待的冷楓嵐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馬車，那邊林思源的馬車也是空空如也。

冷楓嵐和沙沈青兩路人馬回合的時候，彼此都是震驚。不僅如此，那邊早有人在那裏等他們兩個，是一個士兵，“兩位陛下安好，我主上請陸公子和林公子到府上一敘，還請兩位借人一用。”

那士兵處事不驚，一雙眼睛全是算計。

沙沈青怒吼，“你主上何人？抓他們做什麽？”

“……”冷楓嵐則是冷靜得打量起面前的士兵，他皮膚黝黑，身材適中，衣著和天風地火水月三國均不同……到底……

“主上身份二位該知道的時候自會知道，小的只是通知二位別心急，主上斷然不會傷害兩位公子，主上深知兩位公子是兩位陛下極為重要的人。小的若是沒有按時回去，恐怕兩位公子會不會被傷害，主上就拿不準了。”那人躬躬身，明顯是要退場。

沙沈青真想拉住那士兵暴打一頓，正要發怒，冷楓嵐卻擋住了他，壓低聲音對那士兵道，“回塵飛國轉告我母後，孩兒不日到訪。”

士兵一驚，沙沈青哼了一聲。士兵高深莫測笑了笑，“定當效勞。”

看著那士兵單槍匹馬消失了，沙沈青一拳對著冷楓嵐就招呼過去，奈何對方也是高手，擋下他的攻擊也不惱，“我知道你覺得現在追去，他們兩個應該還走不遠，但是……你不覺得一直遠在天邊的塵飛國我們完全不了解？這幾年咱倆也鬥得夠久了，別人休養生息成了什麽樣子，你不想知道一下？”

沙沈青冷笑，“地火國是最強大的。”

“就算是這樣，蚊子叮咬一口尚且痛癢難當，你沒回國，塵飛隔著金日自然難以對你威脅，他們聯手怎麽辦？”冷楓嵐一邊說一邊上馬，威嚴道，“私人恩怨先放下，我看現在最好的計策是一致對外。”

“哼，你的小鹿兒固然有被救的價值，孤走失的也不過是個下人，要孤和你聯手？沒有可能！”沙沈青也甩開披風跨上馬，正要扭頭，冷楓嵐叫住他，“林思源的身世我查到了。”

果不其然，沙沈青扭過頭看他，冷楓嵐繼續道，“陸宇浩的侍從林一年是他哥哥，林一年原名林思年，因為幼時和年僅一歲的弟弟走失了所以給自己改名林一年。林思源到了陸宇浩這裏才見到林一年，同胞血親相像之極……”

“就算是那樣又如何？你廢話那麽多幹嘛？”沙沈青已是不耐，但是手卻將馬上韁繩攥得死緊。

“……如果我救回陸宇浩和林思源，已是自由身的他應該會選擇和他親哥哥在一起。這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冷楓嵐說的並不多，但是字字鏗鏘，“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吧？”

沙沈青楞了。

他記得少年說過他想要什麽，他說，他想要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你不必拐彎抹角要孤和你聯手，孤還有更重要的事，林思源隨你便。”沙沈青不知道自己在執著什麽，是他覺得林思源可以救自己，就會回到自己身邊嗎？他哪裏來的這種自信？

冷楓嵐無奈地搖搖頭，吩咐身邊侍從，“天風國交給太子和逍遙王全權處理，我們即刻動身去塵飛國。”

沙沈青突然勒住馬，回頭，恨鐵不成鋼般吼道，“餵，你把孤當成什麽？你以為我簽了不再和天風打仗就會真不打？你知道我的大軍沒撤吧？這樣你還要去找陸宇浩？”

冷楓嵐直視沙沈青，“我承諾過他，絕不再放他一個人面對危險。承蒙你‘情纏’的照顧，我已經不會再猶豫了。為國家和哥哥承諾而活的人是天風國皇帝，為我自己而活的是我冷楓嵐。你我都是皇帝，宮闈、戰場看多了，你不累嗎？我只知道繁華浮世皆塵土，可是心臟為誰而跳動，我從未這麽堅定過。”

沙沈青第二次楞住了。

“……”沙沈青看著冷楓嵐策馬狂奔，也只是看著。

他不知道要怎麽動作。

冷楓嵐剛剛說的話是這世上第一個有人這麽跟他說，她妹妹敬他愛他卻更怕他，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他只知道只要有無上的權力，什麽都是自己的。但是林思源就不是靠權力能得到的。陸宇浩也曾問過自己可有能完全相信的人……荒謬！

完全相信……

他記起自己從天風皇宮走出的時候覺得天地間只剩自己，那種孤獨讓他懼怕，那是比腹腔的饑餓更令他恐懼的東西。然後他遇到了一身粗布黑衣的少年，少年扶起他之後才知道他是誰。

為什麽遇見的不是別人，為什麽遇見他他卻沒有趁機殺了自己。

那時若林思源一刀下去，他將再也不用考慮逃亡，他將完全自由……

他沒有，他照顧自己，不多說話，也把床讓給自己睡。他總是寂寥地看著天空，說自己要去流浪。

那語氣，好似全天下遺棄了他。

還是，林思源覺得自己讓他走之後，他一無所有抑或解脫了？

他第一次有這麽覆雜的感覺對一個人。從前，他喜歡就寵愛，不喜歡就殺了，多麽簡單。

沙沈青掉轉馬頭，大吼道，“告訴沙顰公主，我去塵飛國，地火國的事情交給她了。”

“陛下？”“您……”

沙沈青忽然覺得，向著與冷楓嵐一同奔去的方向之後，自己似乎脫掉了一層屬於自己的枷鎖。似乎，從未如此開心放心和充滿希望過。

他希望見到林思源……見到之後他們的關系有所轉變……

塵土飛揚，這一刻，是等待了許久的意料之中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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