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越接近那棵長成樹的矩木枝，謝衣越覺得內心煩躁難安。

烈山部族人身上都佩有魔契石，而凡是佩戴之人，礪罌都無法吸食其七情。謝衣二十年前離開流月城時，身上自然也帶著這塊石頭。他想過在下界可能有一天會碰上流月城投放的矩木枝，故而二十年來一直妥善保存，從未丟棄。

此刻他卻情緒躁動，有股莫名的憤怒想要沖破胸臆，這很不對勁。

他趕緊摸了一下平時放置魔契石的衣袋——

空空如也。

“怎麽了？”初七見謝衣的臉色不太對勁，不由停下了腳步。

“我的魔契石，大概是之前在奇嘉王陵落水的時候遺失了。”謝衣收斂心神，努力壓下心中那股狂亂的情緒，“不妨事，我還……撐得住。”

然而下一秒手心裏就被塞了一小塊冰涼的東西，所有的情緒都在瞬間平覆了下來。

“逞什麽強。”初七把自己的魔契石摸出來塞到謝衣手中：“我是活傀儡，本來就沒有普通人那麽多的七情給心魔吸食。這個你拿去。”

“可是——”

“至少我能撐得比你久一些，但也沒多久，我們務必速戰速決。”初七取出了偃甲刀，說道：“矩木枝周圍有魔氣保護，刀劍砍上去無用，我們又沒有清氣強盛的法寶能驅散魔氣。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我先將魔氣引到自己身上，謝衣，你趁機用晗光砍斷它。”

“不行，這樣做太冒險了！”謝衣斷然拒絕，魔氣這種東西本就極為危險，若是吸得太多，自身又無法壓制，那麽不死也要魔化成怪物。雖說熏染過魔氣的人會比普通人更能適應一些，但環繞一棵樹的魔氣，也不是凡人的血肉之軀能輕易承受的。

“黑衣小子你不要命啦？”突然出現在空中的禺期也怒喝道：“把這麽多魔氣引到自己身上，你是瘋了不成？”

“類似的事我以前做過，我自有分寸。或者——你們有什麽辦法能夠驅散魔氣？若是沒有，就按我說的做！”初七將自己的手抽回，握緊偃甲刀就朝矩木枝沖了過去。

確切的說，自身引過魔氣、斬斷矩木枝這種事，不是“初七”做過的，而是他在神女墓中獲得的，屬於“謝衣”那部分記憶中的東西。雖然接受了那部分記憶，但他一直排斥著成為“謝衣”。他始終只願意做一個旁觀者，而不願把那段人生，融入到自己的人生中。

他記得那是“謝衣”生命中的第四十四年，流月城在他路過的一個小村莊投下了矩木枝。

自己就身負魔氣，還如何驅散魔氣？

憑借一己之力，當真以為可以對抗神魔？

可是眼看著小山村的村民們因為被吸走七情而逐漸狂亂，越來越多無辜的人漸漸倒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坐視不理。

放下魔契石，拼死將魔氣引到自己身上，強撐著靈臺一絲清明，以手中刀刃，斬斷那株害人的矩木。

他做到了，雖然偃甲刀裂為碎片，靈力耗盡，身染太多魔氣而幾乎喪命。

小村莊中雖有人重傷，卻無人因矩木枝而死。

雖然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是流月城第一次往下界投下矩木枝。

是試驗，也是試探。

他的行蹤徹底暴露。

僅僅三個月後，他就在捐毒國沙漠中遭遇沈夜截殺。

但是，不悔。

他沒有因為和沈夜意見相左而後悔，沒有因為逃離流月城而後悔，更不會因為救人而暴露行蹤這種事就後悔。

而初七發現，自己也會這樣做。

雖然他不願意成為謝衣，但“謝衣”曾經做過的事，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哪怕心裏很清楚，歷史已經被改變，流月城初次投放矩木枝的時間提前了將近兩年，投放的地點則從中原的小山村，變成了南疆的寨子。有些東西卻沒變，這次投放，必然同樣是試驗，也是試探，他們若出手，行蹤必然暴露。

重來一次怎樣，重來兩次又怎樣？

無論如何，他都會站在那紫霧繚繞的樹幹前，舉起偃甲刀，捏起咒決，將那些紫色的霧氣引向自身。

只是這一次，身旁有個一模一樣的人，在和他做著同樣的動作。

“我雖無其他辦法，但至少不會讓你獨自承受這些魔氣。”謝衣說著，也來到了樹幹近旁，捏起了咒決。

然而他的舉動卻收效甚微，魔氣好像有生命一般都繞過他，直撲向初七。他很快意識到是由於魔契石的問題，除非把它扔掉，否則心魔的法術對他起不了什麽作用——

“小子住手！”禺期及時喝止了他：“你需得在黑衣小子引開魔氣的瞬間斬斷這棵樹，若不能保持靈臺清明，抓緊機會，只怕黑衣小子的努力都要白費。”

“可惡……”謝衣只能眼睜睜看著紫色的霧氣漸漸將初七籠罩起來，初七眉頭緊蹙，表情似是極為痛苦，而他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將掌心中的魔契石握得更緊，緊到石頭的棱角陷入血肉，刺破肌膚。

在靠近樹幹時，就有個聲音一直在初七心底說，你該恨他們的。

恨那個將你制成傀儡的人，恨那個把你扔在暗處讓你雙手沾滿鮮血的人，恨那個一心想讓你變成謝衣的人！對，一切的根源都是謝衣，沈夜在面對著你的時候把你當成他，樂無異否定你的存在想讓你變回謝衣，他們都不喜歡你，想要抹殺你，他們都只要謝衣！如果世界上沒有謝衣就好了，殺了他，一切就會結束。他就在你旁邊，殺！

滾開！他在心裏對著那個聲音說。

哦，原來你舍不得殺他。你竟然會對他產生那樣的感情，真是齷齪啊，比兄弟亂倫還不堪，既然不會恨他，那就恨你自己吧，看看你是如何可怕如何惡心的一個人——

胡說八道。閉嘴，你給我閉嘴！

初七猛然擡起頭，強壓下心中泛濫的憤怒，將環繞樹身的最後一縷紫霧引至身邊。他看到謝衣毫不猶豫，提起晗光，對著樹幹全力砍下！與此同時，他也失去了靈臺的最後一絲清明。

三尺青鋒發出清越的龍鳴聲，巨大的樹幹轟然裂開，在倒地之前化為煙塵散去。浮在流泉寨上空的烏雲也隨之變淡，幾道陽光從厚厚雲層中落下，驅散了滿地陰霾。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初七還站在那裏，他的表情時而迷茫，時而掙紮，時而憤恨。明明矩木枝已經被毀去，為何他還是這個樣子？

“謝衣……我該恨你……”初七的瞳孔泛著些許紫色，他斷斷續續地說著：“主人……總是把我當成你，要我……變成你，我不想……我是……初七，不是謝衣……不是……”

“初七！”謝衣喊了他一聲，卻完全沒有得到回應。糟糕，心魔是先鼓動人的情緒才吸食，難道說初七是因為吸了太多的魔氣，才導致心魔的法術效果不會那麽快消失？

那個和謝衣一模一樣的人已經對著他，舉起了手中的偃甲刀。

“殺……不，我不會殺你……”初七皺著眉，表情極為痛苦。

謝衣再也顧不得什麽，他沖上去將魔契石遞到初七手中，和他十指相扣，就如同在奇嘉王陵時所做的那樣。

有刀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謝衣用和那時同樣的姿勢環住了初七的後背，輕聲說道：“初七，醒醒。”

掌心中傳來魔契石的的涼意，周身卻感覺到了謝衣的溫度，和他貼近的呼吸心跳，初七一楞神，發現自己手中的偃甲刀已然穿過了謝衣的左肩，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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