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酒醒後謝衣果然絲毫想不起來他做了些什麽，記憶在初七回答“我和你一樣”之後便戛然而止。

而昨夜回房後他的睡相之差更是上了一個臺階，把被褥床單和初七，總之就是身邊能抓到的一切東西都緊緊抱住不放，讓初七懷疑他是不是被蜃精或者章魚精之類的東西附身了。後來好不容易掙開他的鉗制，打算去椅子上將就一夜，才閉上眼，就聽到撲通一聲。

謝衣連人帶被子滾下了床，並且一邊打著呼嚕一邊翻身，變換著各種姿勢往他這邊滾。

初七揉了揉額角暴起的青筋，只得將謝衣抱回床上，以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心情在他旁邊躺下。

好煩，他怎麽沒意識到自己年輕時是個這麽煩的人。

還好謝衣這下不卷被子了，安安心心地抱著初七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醒來時謝衣發現自己是趴著睡的，身下壓著面無表情的初七，頓時所有的瞌睡都飛到了九霄雲外：“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昨夜喝過酒有些熱，就你身上比較涼快呵呵呵——”

“無妨。”初七依舊面無表情，但謝衣分明看到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現在可以下去了嗎？謝大偃師。”

看著謝衣連連道歉手忙腳亂趕緊起身的樣子，初七揉了揉額角，暗暗決定，以後謝衣喝酒可以，但是，絕對，要限制他喝多少。

這幾年謝衣在外面行走時，總是戴著面具。此次離開靜水湖前，他也給了初七一個一模一樣的，反正兩人長得一樣，要戴自然就一起戴。

二人一路上掩人耳目，隱匿行蹤，把阿阮送回了巫山，道別時小丫頭一直抓著謝衣的袖子哭個不停。直到謝衣遞給她一只偃甲鳥作傳信之用，囑咐她聽話，他們很快就會來跟她會合，她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對初七說道：

“餵，你要照顧好謝衣哥哥，要是少了一根寒毛，我就對你不客氣！”

“……嗯。”初七點頭。心裏默默地想，好像這一路上你也沒對我客氣過。

百年後的晗光劍主是樂無異，再之前是捐毒大將兀火羅，現在卻不知是在誰手中。二人對於要去何方尋找晗光毫無頭緒，便決定去奇珍異寶匯聚，三界往來眾多的海市去打探一下消息，碰碰運氣。星夜兼程來到江陵，又等了幾天，到海市開市時，距離他們離開靜水湖，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由於需要采購珍稀偃甲材料，謝衣也算是海市的常客了，和這裏的很多妖怪都混得很熟。

“喲，謝大師，好久不見。又來買偃甲材料啊？”武器店的屏翳一見謝衣就熱情地打招呼，看到他身後的黑衣青年時楞了一下：“咦，謝大師這次還帶了護衛？”

“哈哈，水老板好久不見。不過這位不是護衛，是我的……嗯，兄弟。”謝衣斟酌了一下用詞，和水老板攀談起來，這只屏翳喜好收集兵器，說不定聽說過晗光。

初七則默默地走進店內看水老板的收藏，雖然號稱武器店，其實大多數都是些華而不實的裝飾品，沒有什麽殺傷力。他最終在一柄唐刀前停下了腳步，忘川已經碎裂了，現在身上也沒有稱手的武器。他將那柄唐刀從刀鞘中抽出看了一眼，刀刃錚然作響，水老板立刻在他身後叫起來：

“這位小哥真是好眼力！此乃本店鎮店之寶，吹毛斷發鋒利無比，你想要的話我就看在謝大師的面子上打個八折……”

“不，隨便看看。”初七搖搖頭，這刀鞘華麗得過頭，刀身卻平平無奇，實在讓人大失所望。

謝衣啞然失笑：“水老板何至於淪落到連這種貨色都能拿來當鎮店之寶了？”

“做生意嘛，您別拆穿……”屏翳嘿嘿一笑，也不惱。“不過您問的古劍晗光，我上一次聽說至少也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好像在南疆有人見過，後來便不知去向。如此寶劍，自然不是我等能夠肖想的。若有消息，小老兒我哪怕散盡家財也要去看上一眼，摸上一摸，沾沾靈氣啊。”

“多謝水老板。”五十年前？還只是一條‘聽說’‘別人見過’的消息，確實沒有多少價值。

“別介，我也幫不上您什麽忙，不過博賣行那邊奇珍異寶更多，您可以去打探打探。”

“謝某正有此意。”

博賣行這個地方，謝衣也是來過無數次，和門口的老鼠精打了個招呼就暢通無阻地走了進去。兩人找到位置坐好，等了沒多長時間，臺上就開始競拍寶物妖奴。一時間競價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二人對此沒多大興趣，也不想參與。直到司寶捧出最後一件寶貝，謝衣的眼睛忽然就亮了，哪怕隔著兩層面具，初七也能看到他的表情變化。

“那……那是……”

“各位！各位！”今天的司寶是只狐妖，她對臺下嫵媚地笑著：“想必大家也看到了，這可是超~珍稀的玄丘靈獸皮喲，最後一件，一百籌起，每次加價至少五十，識貨的趕緊下手啦！”

誰知臺下一片噓聲和笑聲。

“哈哈哈哈胡司寶你在開玩笑嗎，誰會要這種東西啊？”

“玄丘確實是很珍貴難求的靈獸，我都以為這東西已經絕種了呢。但是它的皮一點用處也沒有啊！”

“各位。”狐妖拿起托盤中的玄丘皮抖了一下，以便讓臺下的客人看得更清楚：“玄丘靈獸的皮沒有毛發，水火不懼，觸之微溫。這張獸皮又光潔柔韌，實乃上品中的上品，起價還如此便宜，機會難得喲~”

誰知臺下笑得更厲害了。

“就是覺得賣不出去才這麽便宜的吧，哈哈哈！”

“是好東西沒錯，但你們博賣行收貨物都不看顏色的嗎？”

“這也太像人皮了吧？還觸之微溫，更像活人了啊！雖然我是妖怪，我用著也膈應。”

“要多沒品位才會買這塊獸皮哈哈哈哈！”

“你們博賣行的名聲大概就要敗在這東西上了！”

底下的妖怪七嘴八舌地說著，狐妖的額頭不由得冒出了冷汗，正當她想辦法圓場的時候，角落裏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一百五十籌。”

“還真的有人買？！”客人們驚詫無比，紛紛側目。

說話的正是謝衣。這玄丘皮對常人自然是無用，但他拿去了，就可以把偃甲人做得更像真人，這麽一塊顏色如此接近人體膚色的材料，簡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狐妖簡直要喜極而泣了，這東西能脫手都算是幸運，價錢能賣多少都不重要了，她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一百五十籌一次，一百五十籌兩次，一百——”

“兩百籌。”另一個角落裏傳來一個聲音。

本來志在必得的謝衣也跟著全場客人一起吃驚側目，竟然不但有人買還有人跟著競價？那是很普通的人，有點胡子拉碴，看起來二三十歲年紀。其實在海市這種妖怪雲集的地方，出現一個普通人類，反倒是不太普通的事。

初七覺得這個人有點眼熟，雖然一時半會想不起來。正在思索時，謝衣已經不甘示弱地加起了價：“兩百五十籌。”

“三百。”

“四百籌！”

“五百！”

每擡一次價，客人們的驚呼就高一分，在他們看來，這東西就算只賣一籌都不想要，肯花錢買的，必定是冤大頭。

在價格被加到一千籌的時候，初七忍不住拉了拉謝衣：“算了，都已經這麽貴了，再說那個人——”

“此物是我多年夙願之一，無論如何一定要拿到！”謝衣看了那個人一眼，對方已經把價格出到了一千二百籌，於是謝衣報出了自己能出得起的最大價碼：“兩千籌！”

那人楞了一下，搖搖頭坐下了，果然沒再出價。於是在全場或驚詫或崇敬或嘲笑的目光中，謝衣獲得了那塊珍貴的玄丘皮。

客人散場以後，同謝衣競價的人走了過來，嘆息道：“想不到真的有人同我搶這東西，我原以為根本不會有人要，可以底價拿走的。”

他拿起煙桿吸了一口，向謝衣和初七抱拳道：“我叫葉海，是個偃師。”

作者有話要說：

·官方只說了葉海是個偃師，和謝衣還是故交好友，但沒說他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那就當他和謝衣本人只有過一面之緣，和謝偃才相熟的吧。

·瞎編造了一種靈獸,不過起名無能，想不出一個好聽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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