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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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走著魔鬼的步伐的家夥帶路下,三個人奇跡般地從西北角找到了空隙,上升到了第二層空間。

站在有如灰水晶凝成的地面向下看,突然因為距離拉高而變得渺小的空間,是一個正正的方形。

此前胡蝶便被困其中。

林雨額上紅光更甚,額上那點白色印記充血通紅,直如第三只眼睛張開了一般,上下掃視了一回他們所身處的第二層空間,見此間雖然依舊迷霧重重,目光所及處卻皆轉角圓滑,倒象是個滴溜溜的圓球形狀,不由得森然冷笑道:“天圓地方,我倒想知道,還有什麽東西敢淩駕天地之上?”

他這邪魅狂狷的腔調一出,胡氏姐弟面上齊齊變色,向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開始起手防備。

淩子玉!

他們之前一直懷疑他未必就被九道天雷轟得魂飛魄散,可是遍覓無蹤,而林雨也實在是個軟蛋的性子,斷斷不可能是淩子玉還有殘魂寄存的情狀。可誰知在這意識空間錯亂之處,那鬼魅般陰魂不散的道士突然重現人間。想到他那詭奇又陰狠的手段,胡蝶一道狐火,胡可一記斬魂手,就快要砸出去了。

卻只見那人不屑地看了他們一眼,似乎早知道這混沌空間所有被圍困在內的“力”都無法有實質性的傷害,雙手一拍,五張靈符升起,緩緩行至中天呈五星映天之形,緊接著卻見圓球之外,急速升起五道赤陽紅光,飛快地與那看似堅不可摧的球壁對擊一撞,這意外的助力讓那球壁均裂開來,片片碎裂的空間壘升出一條筆直向上的通道。#####

二十六、算局

這高人一出手,完全不讓別人有插手的餘地,事情就已經勢如破竹般解決了。

胡蝶想起臨出門之際“林雨”曾經對她說過:“別小看他們。公門中人,自有一股赤陽正氣,關鍵時刻,只怕要靠他們布陣。”不由得更變了顏色。

和他們一起來的衙役正是五人,合五行上星之數,只怕正是對應他這五道靈符,被招之即來以赤陽正氣直接破壁的外界“助力”。而這人在出門之前完全沒讓她瞧出有異變的端倪,他在涉入此事之後,入主這具身體的神識到底是淩子玉?還是林雨?

如果是淩子玉,他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謀劃,布局?

她看不透,思極恐!

“你把他們怎麽了?”

胡蝶的聲音都在顫抖,她是見識過這道士的不擇手段的,也對他的狠絕心有餘悸。

“還能怎麽,不過借了點陽頂血,回頭他們大概會因為風寒病上幾日。”

淩子玉微微一笑,如冰似玉的臉上哪還有一點林雨天生自帶的呆憨。

見他撣一撣衣冠,瀟灑地就打算拾級而上,胡可見到仇人的血性終於在此時爆發了。

真力使不出來,他……他就用咬的!

小狐貍才一咬到淩子玉的面前,就被他左手畫了個圓弧卸力,右手閃電一擒直接拎脖子拿下。

“看來我這後世之魂對你真是太好了,一只馭使也敢大膽噬主!”

“林雨”閉著眼睛。“淩子玉”卻用額間那道天目冷淡看著掙紮不休的小狐貍,冷笑一聲,胡可便感覺自己此前吸食自林雨身上的血倒逆而出,本是潔白的魂體頓時鮮血淋淋,更要命的是,他憑借此得來的力氣完全消失了。

“快向我認錯,否則我就把你做成狐珠拿去練丹,讓你知道馭使敢反抗主人是什麽下場。”

不聽話、不稱手的武器,毀滅也罷,否則對敵之際臨場倒戈,那才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淩子玉倒是沒想過自己練出來的管狐能因為疏於管教,膽大妄為至此。

“……”

胡可只覺得眼前紅光大織,簡直要把他魂體也銷镕了,可依然一言不發咬牙死撐,就是不肯認錯。

胡蝶大為著急,可是卻無計可施:且不說她打不過淩子玉,就算真的要打,淩子玉受損,已經被他練成魂器的胡可也勢必要分擔主人的損傷,屆時只怕受傷更重。

無法可想,胡蝶也不向淩子玉求饒,不管不顧地吐出自己的內丹,只繞著淩子玉手上的胡可,一圈一圈地圍著那漸漸黯淡的魂體,以己身真氣為他承擔和修補傷痛。

此時淩子玉要對付她,簡直易如反掌,只需要一出手捏碎了胡蝶的狐丹,千年道行的火狐連個皮毛都不剩。

胡蝶強行把傷害轉移到自己身上,不一會兒額上已然見汗。淩子玉神色不變,卻也並沒有落井下石,只是這樣耗下去,不必淩子玉出手,胡蝶自己就能把自己耗幹了。

胡可倔強蒼白的臉上漸漸露出乞求之色,也不知道是乞求他姐姐快把內丹收回去,還是乞求淩子玉別再這樣折磨他們姐弟。

“唔!”

也不知道是因為胡蝶急速飛速的火紅色內丹看久了讓人眼暈,還是這長時間的折磨終於讓那鐵石心腸的道士有了點松動,他身子突然搖晃了一下,伸手捂住額上那熾紅的道印,下一秒,終於睜開眼睛的“林雨”楞楞地看著被自己卡著脖子的胡可,和一旁已經頹頓在地的胡蝶,呆呆地松開手,問:“剛剛發生了什麽?”

胡蝶的內丹追著過來上下掃視了突然正主歸位的林雨,楞是沒能找到“淩子玉”隱匿的一絲蹤跡。

就象誰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突然出現一樣,突然消失得也無聲無息。

看著恢覆神智立刻就開始救助胡可的林雨,胡蝶還真沒敢用“搜魂手”再把他的靈體上下拷問一遍——更何況損害了他,也就間接會害了胡可。

胡蝶看著不明所以的林雨,強笑道:“沒什麽,你剛剛好像變了個人,很厲害!……現在我們已經上到第三層了。”

“我好像聽到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裏說話……”

林雨晃了晃腦袋,又看看有氣無力吮了幾口自己指尖血就松口的胡可,趕緊把流血的手指含到自己嘴裏。那歪頭含手指的動作看起來無比呆蠢,胡蝶和胡可都剛剛驚魂甫定,完全不想再節外生枝。

“先別管你腦子裏的事了。這裏好像是個混沌之所,為什麽氣流這麽混亂不堪?”

上到最上層,就發現這裏沒並有在下方看上來這麽澄凈透明,倒好像是在一個蛋殼之內,混沌未開的樣子。清氣濁氣,交纏在一起,胡蝶不由得想到“天地之外,皆為混沌”的玄古籍載。

仔細分辨,若是把空中清氣高者視為峰,濁氣低者視為谷;腳下清氣動者視為河流,濁氣靜者視為土地的話,這裏的清濁之氣交融而繪,倒好似繪就了一幅相當壯麗的潑墨山水畫卷。

清濁之氣緩緩流動,山川河流隨之變化。

巨大的陰影從高空一掠而下,翺翔天地之間,意態逍遙。

林雨心有所感,舉頭再向上看——果然,在其他兩處靈府之間能看到,高懸於此的那對羽翼圖騰不見了。

而眼前清濁之氣形成的山川河圖之上,一只巨鳥從天而降,緩緩地落在他們面前。

“咕?”

比他們三人疊起來都高的巨鳥歪了歪頭,向下的目光斜視著他們。它巨大的鳥體十分幹瘦,本應色彩華麗的、青紅相間的羽毛毫無光澤。

緩慢而僵硬地做著這些動作的大鳥不似活物,可是卻好像死得也不徹底。

外形象是林雨所見過的活物被制成的標本,但裏面又塞進去了點別的東西,結果成了個四不像的皮偶僵屍鳥。

“咕啾~!咕咕!”

張口就是鳥語的巨鳥看上去很著急,就連完全聽不懂的林雨也自它毛絨絨的臉上覺察到了那種發自內心的迫切。

“蠻蠻!咕啾~!”

它伸出右翅,輕拍自己的肚子,那裏面壘出個圓圓的形狀,這只幹瘦得已經有如一把枯柴一樣的巨鳥,唯一的生命力便是從肚子透出。

或者,這只是一只在產育期上古禽鳥,它本來早該死去,卻因為腹中那無法順利誕下的卵,出於種族延續的本能,才在這幽閉的結界內,自困了這麽些年。

“咕啾!”

那巨鳥見他們三人皆一臉茫然,急得伸出爪子,向林雨當胸抓下。

這一下突然生變,猝不及防,胡可胡蝶雙雙出手卻也來救之不及,好在那只巨鳥並不想要林雨的命,只是從他前襟撕破處抓出一只藍頭紅脖綠身長尾的紅嘴鸚鵡來,往地上一摜,非常艱難地讓它巨大的兩邊眼睛都盯上了這只瑟瑟發抖的小東西,打自喉底發出帶威脅的低鳴:“蠻蠻~!”#####

二十七、蠻蠻

那鸚鵡在林雨看來眼熟無比,正是他頭一次走上小丘時,從樹上救下來的那只。他原本猜想那是張家公子養在新房的,所以就給帶了回去,只是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又鉆到自己懷裏來,甚至還能一路跟到了這裏。

不過這只看起來已有點通人性的巨鳥想做什麽?它難道……是想讓這只鸚鵡給它當人類的翻譯?

事實證明林雨猜對了。

在那只巨鳥一連串“咕嚕咕啾”之類的鳥語後,地上那只死樣活氣的鸚鵡打擺子一樣地抖了半天,非常戲劇性地,用它太監一樣的嗓音,顫抖著說了人話:“我族……存亡……僅系……一個蛋……”

“……”

“……”

“……”

林雨胡蝶胡可皆無語,這巨鳥找來的鳥通譯到底好不好使啊?

“願與……爾等……簽立……真誓……”

“以爾……精血……助我……重鑄血肉……誕下……此卵……”

“後世……吾魂……長鎮……西海……永不……水患……”

“水患?蠻蠻?”

林雨聽到最後,終於一個機靈,想起這只他總也查不到根源的巨鳥是何種族了。

《山海經.西山經》曰:“崇吾之山,有鳥焉,其狀如鳧,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飛,名曰蠻蠻,見則天下大水。”

後東晉道術第一人郭璞註解此條目:“蠻蠻,比翼鳥也,色青赤,不比不能飛,《爾雅》作鶼鶼鳥也。非祥物,見則水患。”

這平常只有一枚翅膀一只眼睛的巨鳥,不相伴而飛不成蠻蠻,不成蠻蠻便什麽也不是,這就難怪他之前分別探查左右各半邊鳥爪,遁跡索蹤總是空茫。而那以屍氣和執念好容易合在一起比翼而飛的化形,總是又很快被罡風打下,還是不得成比翼,是已無法探查真相。

不過這比翼鳥,一聽就是兩情繾綣的鳥兒,想要求助於人力,將它腹中未得精血之卵產育下來,延續種族希望,這過程不會就是他想像的那個吧……

“這個……貧道恐怕無能為力。”

招惹胡蝶胡大小姐,還想讓她下蛋?林雨覺得自己的命太短,不敢嫌長。

“它到底什麽意思?”

胡蝶沒能整明白林雨惶恐拒絕的背後代表著什麽。

胡可看一眼林雨的臉色,同為男人,又是馭魂使,他倒是猜著了幾分,當下重重“哼”了一聲,瞧著林雨的眼神危險起來。

“否則……休想從此間脫困!”

那鸚鵡拖長聲氣,最後一句倒是爽脆利索,極具威脅之意。

“想在這裏困死我們?那你倒不妨試試!”

雖然前面一堆文縐縐的東西有聽沒有懂,但最後這一句是聽進去了。

胡蝶纖眉一揚,雙手往胸前交叉一架,纖長的手指就變成鋒利的狐爪——她最不怕的就是打架了!

那只巨鳥雙翅一揚,也發出一聲怪叫,這只鮮艷的僵屍鳥身後,湧出無數的、以黑死之氣凝成的同類。

沒被幻境所惑,與它簽下真言立誓的“選入者”不好控制,就算它是智商相對低下的禽類,也知道要拼死一博了。

巨大的鳥類在高空盤旋。

身量遠不及它們,但身上燃著狐火的胡蝶看起來氣焰並不輸分毫。

見之則有水患的鳥類招來烏雲與黑雨,未及落地,就被赤地千裏的火狐給燒幹了,一時間小小空間水汽蒸騰,目難視物。

一聲怪叫自戰場中心爆發,黑氣凝成的巨鳥前仆後繼,而那唯一毛色鮮艷的僵屍鳥卻已經趁隙飛上高空——在腹中的卵沒能如願順利生下來之前,蠻蠻合族之力都在守護著它。

胡蝶用嘴、用鋒利的爪子去撲殺這些禽類,完全展示了犬科動物的兇猛,可是她咬下去就又散成一團黑霧的鬼影蠻蠻,只是體型變小,數量卻越來越多。

一時勝負難分,誰也討不了好去。

“……”

跟瀕危動物打架實在非林雨所願。

而且此間布局精妙,也絕計不是腦容量最小的鳥類生物能設計出來的。

有人幫助了它們,設計了這麽個空間和這麽個局。而且送他們上來獻祭的人,也絕對還在幕後。

林雨趁著混亂躲到一邊,順便拉了一把正躍躍欲試想沖上去打架的胡可,還不忘揀起了地上的紅嘴綠鸚鵡——那扁毛畜牲立刻就又鉆到他懷裏去了。

“幹嘛,你不幫她也就算了,要是想等著打兩敗俱傷你揀我姐姐的便宜,我現在就殺了你。”

眼前的林雨,膽小、懦弱、怕事兒,但腦子卻好使。跟“淩子玉”相比……胡可有點不情願地承認那個人以強者無畏的高傲態度,比較符合自己的脾性。

當然陰狠狡詐這點就能引發自己的殺性了。

“我想,你應該能出這裏出去。出去後,用這把斬靈刀把外面,我和你姐姐纏在一起的兩半鳥身劈開,此間的困局也就不攻自滅了。”

林雨前夜親眼得見,那勉強合為一體的巨鳥,在上升過程中只要被罡氣劈成兩半,便會又恢覆成兩具屍體分別掉落。

現在他們這情形也該當如是。

更何況,這事兒的破局之道,絕不是現在脫困離開此間就能安然無恙。

從他們被設計,被困在鳥魂鳥身裏開始,如今的他們已身在局中,象胡蝶這麽簡單粗暴直接開打,就算損敵一千只怕也會自傷八百。

胡可是這個局相對而言,被他牽扯進來的“局外人”,也是變數。

“斬靈刀?”

林雨小心翼翼地撚了個法訣,然後從一張薄薄的靈符裏握柄起抽,最後竟然給他抽出一把半透明、二尺來長的冰刀。

胡可掂一掂這“刀”輕飄飄的重量,確定這只是一把由法符之力轉變而成的法刀,不同的是,刀刃上有湛藍的光芒一閃而過。

“我在上升的時候,用捕風符去捕捉了一點打落下來的罡氣,本來想回去研究一下具體是什麽陣,能產生這樣霸道的罡風,不過現在倒正好派上用場。”

林雨笑得老實又靦腆,頗為討好地以一種“接下來就靠你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滿臉不耐煩的胡可。

“……”

膽小、懦弱、卻詭計多端的人類真是討厭!要不然出去就故意把刀落偏一分,直接卸掉他一條胳膊一條腿好了!

沒能在幻境裏打成架的胡可擼起袖子,一刀就劈開幻境的無形堡壘出去了。

林雨看著他閃身就消失的空間,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算計光芒。

這個專門為了“蠻蠻”設計的局,他無法自主離開,同樣的,胡蝶只怕也無法自主離開。

但與此局無關的胡可,來去自如並不受制。

“那麽,小東西,你會自動跟到這裏,又是什麽變數?”

從懷裏掏出那安靜乖巧得跟只鵪鶉似的蠢鳥,林雨在它藍色頭皮上彈了一記,微笑地註視著它。

換來那小東西討好地在掌心啄了幾下,然後歪著頭,眨巴著小眼睛,裝無辜又可愛地看著他。

“你倒會裝。聰明的鳥兒肯定又‘事出反常必為妖’吧?”

說著,林雨施了個“映魂咒”在它頭上,只見這小小的鳥兒腦門子上浮起了個虛虛的影兒,只是很小,約麽是個八歲始齔孩童的模樣,見他發現了自己的妖身,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圓滾滾的甚是討喜。

無法對小動物和小孩子下手,林雨也只就好摸摸鼻子,把它又藏回自己懷裏,昂頭屏氣凝神,並盡量把屬於自己的神識全收成一小團,等待胡大公子的驚艷一刀。#####

二十八、脫困而出

“哢嚓——”一聲裂響自這混沌空間的頂部傳來,正打得難舍難分的火狐和死影蠻蠻一驚,分別跳開。

湛藍的電光直劈而下,把整個混沌空間完美地一分為二,天上飛著的巨鳥蠻蠻嚎叫著全部被劈成兩半,化成黑煙,掩飾那只毛色鮮艷的僵屍鳥急速升空離去。

胡蝶感覺到好似有冰刀撫過肌膚的輕微刺痛感,腦中一陣眩暈,然後,高空墜落的感覺隨之傳來——意識似乎是清醒的,可是手腳無法動彈——更象是凡人所說、在夢魘裏被鬼壓身拘束住的狀態。

胡蝶大驚,可是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幸好,很快就感覺到似乎有人追上了不停下墜的自己,輕柔的扶助力傳來,無止境下墜的恐懼感消失,似在雲端輕飄飄的滑翔持續了好一陣子。直到背心落地,突然感覺有全然冰涼的柔軟觸感全方位覆蓋上了肌膚,胡蝶整個人機靈靈打了個冷顫,睜開了眼睛。

入目所及之處,一片白茫茫的空地,哪裏有什麽氣穴、黑洞、混沌空間。

來自她身後扶持的力量,自然是與雪色融為一體的雪狐胡可。

而在她們姐弟對面,一只翠羽小鸚鵡猶自伸著爪子拼命地抓著林雨的前襟,那認真努力的樣子,好像是它這樣的小東西,保護了本該和她一樣自高空墜落的林雨。

胡蝶甩了甩腦袋,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一點,半坐起來看到自己和林雨目前的情狀——他們身下有一個被劈成兩半的八卦陣極圖,在這陣中,林雨和自己頭腳相對地在雪地上抱成一個圓型太極圖案,也不知道在這裏暈迷一樣的躺了多久,兩人幾乎被雪埋了一半,簡直要凍僵過去。

而圍在他們身周不遠處,五個衙役也或坐或躺地暈迷在雪地之中,恰如一個五星上行的沖局,頭頂百會穴之上,還有貼著為激出他們的陽頂血而拍下的鎮頂靈符。

“我們,這算是脫困了嗎?”

那突如其來的困局,鬼影一樣的巨鳥,在這幹幹凈凈的雪地上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大概吧。”

和她一樣按著頭醒來的林雨有點漫不經心地回答了她,然後就保持著慣常的一個“醒來後發呆一刻鐘誰也別打擾我”的狀態沈思了。

胡蝶擡頭看時,那鉛桶倒扣一樣集中在這片山頭的彤雲也散開了,雖然天還是陰著,但漫天的雪花紛揚而下,一片片美麗的冰晶妝點了本來很樸素的小土包,道路邊上的枯樹也掛上了瓊枝,忽如萬千梨花開放。

這劫後餘生得見美景,胡蝶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清冷的空氣簡直讓人神清氣爽,之前被人算計的不快也就放下了大半。

正想問林雨對此事可有計較,結果回頭就見那小氣的道士一張一張地自衙役頭上回收靈符,末了拿出個小瓶子放到別人鼻端,很快就見那五人嗆咳連連地清醒過來。

“好臭!真人你這拿的是什麽啊!”

“丹砂、狗血,大蒜和樟腦丸混合的醒神散。雖然味道沖了點,不過去煞回陽還是極好的,你們公門中人常接觸陰煞之物,常備點這個倒是不錯。”

林雨好心地給他們解釋——雖然效果跟賣大力丸似的。

而且聽到裏面的內容物,胡蝶嚴重懷疑他們是被臭醒的。

“哈啾……哈啾!哎呀,這噴嚏打得我好爽!”被他這麽一推薦,嚴苓伏也顧不上嫌臭了,趕緊又怕不夠本一樣的大大吸了兩口,隨著幾個大大的噴嚏打出來,淡淡的黑煙自鼻端散去,本來有點發青的臉還真恢覆了幾分紅潤,身上那寒郁之氣一去,嚴捕頭就立刻又活蹦亂跳起來:“真人我跟你說,我適才就感覺到了有一股陰煞之氣,然後就被人一棍敲在頭上,暈過去了。你說這是個什麽怪物?”

“呃……嚴捕頭幾位辛苦了,在雪地中呆了許久,只怕回去還是要熱熱的喝碗姜湯去去寒氣。”

雖然記憶並不太分明,但他們頭頂上的靈符林雨是認得的。

那種如當頭挨一悶棍的感覺,只怕就是自己使用靈符造成的,林雨打了個哈哈,圓滑地扭轉了話題。

“也是,今天這天氣,真見了鬼。我們且把這屍身分頭送回義莊和張府。唉,也不知道這怪事啥時候才能了結。”

要說他們好好地在雪地就能昏睡過去,嚴苓伏倒也是不信的,不過他極擅察言觀色,一見林雨這副“不欲多說,多說反怕害了你們”的神情,立馬機靈靈轉風向。

雖然今天發生的事非常蹊蹺,但有真人在,所有人都須尾俱全不是?

當下吆喝了手下的兒郎們,套上車,把屍身擡到車上,分頭送走。

孰料,在張府還未進門就被人攔下。

張老太爺面露難色,拉著嚴捕頭到一旁嘀嘀咕咕:“嚴捕頭,這‘鬧屍’就在我府上發生,合府上下都驚惶不安。你看這是不是能安排拉到你們縣衙,或者送到義莊去只怕還能鎮得住些?”

太平縣之前連續發生“鬧屍”事件近一個月,雖然因為查不出什麽端倪,縣太爺不許聲張,可也不是什麽秘聞,張老太爺有此擔心,那也是情理中事。

更何況說著這話,張老太爺手底下又是一錠銀子塞了過來,看樣子是擺明了不敢再讓他家這便宜兒媳進門了。

“真人你看這?”

張家新婦死得兇險,然而半夜裏起屍連真人在場也沒鎮住,難怪張老太爺會對他們失去信心。可是事後追回屍體這事兒,“淩真人”又卦算精準,功不可沒。八面玲瓏的嚴苓伏自己被打臉沒什麽,他最大的優點,就是總能恰到好處地顧及各方利益,以及“高人”的顏面。

“還是送去義莊吧。”

林雨倒也能理解普通人家,對這種鬼神之事不敢招惹的心態。

義莊有理屍客商如星坐鎮,萬一真有事,只怕還能幫得上忙。

林雨再擡頭看了看天。適才那雪只在城外下了一場,很是意猶未盡。仍有小山似的彤雲壓在了這方天空。青磚黛瓦的張府,正正在這彤雲籠罩的範圍之內。

雪還沒下,彤雲之山下方,已經有小團小團的黑雲在天空之上被風撕扯著翻滾,曲扭的黑霧似一頭怪物張開了黑洞洞的口,似乎有什麽裹在其中,蠢蠢欲動。

張老太爺站在屋檐下目送著林雨駕著他的破馬車,衙役們推著板車,一行人奔逸絕塵而去。

及至這一行人完全離開了他的視線後,才吐一口氣松懈下來,本是極有福相的圓臉上,那種屬於商人的圓滑與精明褪去,看上去被烏黑的天色映襯得無比灰敗。

“阿爹,麻煩你了。孩兒未能給張家做些什麽,卻平白給爹爹添了這許多煩惱……總之是孩兒不孝。”

灰檐之下,一個青衣、體型消瘦異常的年青男子從黑影裏走了出來,不無擔憂地向西北方向眺望。

“唉,一家人不說這話。本來指望娶媳婦給你開枝散葉……這都是命!”

張老爺看著自己兒子形銷骨立的樣子,長長地嘆氣。#####咦,全新改版了~

在適應中……

二十九、古代宅男

白幡、棺材、紙錢、蠟燭、供果。

荒敗而帶了淡淡屍臭的場景,永遠是義莊的經典主題。

如果這其中沒有一個突然間手足無措,好像感覺自己“家”裏來了必須鄭重接待的大人物,拼了命地收拾,想把一個目前還存放著二十具以上的腐屍的“大兇之地”打造成“宜居吉宅”的主人——商如星。

“這只手是應該放回哪具棺材裏的?”

胡蝶在他撣過又鋪了坐墊的椅子上入座,回頭卻看到椅背的裝飾十分“別致”。

好在她真不是什麽普通的見到屍塊會尖叫的人類女子,於是只是淡定地側了半邊身子,看滿面通紅的商如星趕緊把那只斷手給拿走,聲如蚊蚋地念叨著:“第十三號棺材”,然後掀蓋把那手安放回去。

“胡蝶姑娘你可別以為我們這小兄弟有什麽殺人分屍的癖好啊!這是縣裏仵作老邱頭給他的任務,觀察所有人類肢體,生前死後切割傷口的狀態,屍體在不同環境下存放的變化,在什麽地方容易變幹屍,和什麽地方腐化得比平常更快。還要按表面能看到的幹化、或是腐化的程度,推斷被砍下來的時間。這一關,我們衙役裏沒幾個兄弟能熬得下去呢!”——畢竟看著同類的身體分成肢節碎塊擺放在眼前,這種心理壓力的確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嚴捕頭用力地拍著商如星的肩膀,老邱頭的衣缽看來只有他能繼承了。

一個優秀的好仵作,那就是能讓死人開口說話的活判官,能省他們衙役多少事兒!

看著商如星憋紅的臉,看人絕不走眼的嚴苓伏不無欣慰——這多少年來只醉心於鉆究“死人”、“骨架”,以及各種“腐爛”的年青人,終於開始對“活人”感興趣了。

只可惜他的興趣是一個入道門修行的大美女,從外貌到身世各種配不上……不過能有興趣是好事兒,否則他也覺得商如星離“正常人”的距離有些遙遠。

“先前你們所說的那六具‘走屍’,是否都停放在這裏?”

好容易等商如星從那種走路都要同手同腳的緊張狀態中緩解,林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狐媚惑人猶不自知的胡蝶大小姐,趕緊打斷她想繼續捉弄人的惡趣味。

“我……我都停放到後院了。”對上林雨後,商如星的表情和音量就接近正常,這個寡言的漢子也不多說,直接就把一行人帶到後院。

六口一字排開的棺材就停在院子正中,林雨一步踏入,看了看四周的物件擺設,倒微微詫異了一下,問道:“這裏設有陣法?”

他能感覺到一股溫和波動的靈力自腳下傳來,但卻不是壓制死靈的那種滅魂陣法,整體感覺平淡沖和,隱含陰陽輪回的法門,倒象是在勸助那些留戀世間不走的怨靈們放下一切好投胎。

“我義父設的。他也當過道士。他過世前說過後院的擺設不能動,如果有遇到怨氣不散的屍首,就停靈到這裏,說這裏是個什麽‘陰陽輪回八陣圖’。不過淩真人你還是第一個問這裏陣法的。”

蓋因怨氣一散,屍首也就爛得特別快,一般人進入後院,首先會因為那陣沖天的臭氣而打了退堂鼓。

商如星有點詫異地看了一眼林雨,這嘴上無毛的小道士居然還真有點本事?可見不能以貌取人。

商如星把新停進來的那兩具棺材也放到最邊上,林雨挨個看了過去,只見最先的兩具已經爛了大半,骨架上剩些敗絮似的皮肉。後面的依次類推。就連明明知道是前天晚上才死的張府新娘的屍首,也已經開始微微膨脹了。

“三府具空,靈念全無,果然其靈已不在人間界。”

八具屍體看下來,林雨驗證了自己此前的結論。

雖然目前要由“人”化“塵土”的皮囊狀態可怖,但這八具屍體可以說是整個義莊最幹凈的屍體了。一絲怨氣也無,只待能結案,殮骨一燒,就是一捧潔凈的白灰。

“那真人可有看出是何物作祟?”

嚴苓伏忍著惡心與惡臭亦步亦趨跟在林雨身邊。

原以為有高人幫忙解決個不似人為的“洞房殺人”案件,哪曉得這又牽扯上了之前數月未結的“夜盜屍首”案,兩案一並,詭異的案件都能打包讓別人去處理了,嚴捕頭也是覺得自己燒了高香。

“看倒是看出來了。只怕是不太好對付。”

林雨隨口答了一句嚴苓茯。

他沿著這小院踱了一圈步,能感受到有微弱的靈力以一種漩渦的方式流動,但並不是只有單純的一處,而是八個小陣,皆有一個小漩渦為陣眼。

越走,越是感覺這陣法精妙,目前沒有外物激活這陣法,是以它們各自為陣,若遇強敵,八卦陣中風雲變化可自由組合,又可齊匯成一個大陣——沒到在這小地方,竟能遇到一個可隨敵手自行變化,遇強則強的活陣。

只是這陣總有一種隱隱風雷憚壓在內的感覺,是用來壓制什麽的呢?

兇屍?

只是簡單的處理兇屍根本不必這麽麻煩的陣法。

如此大陣必有其用意,是前輩高人看出此處有什麽,而為之設立的防禦,這個大陣若被完全激活,它的陣眼會是哪兒?它所針對之物,又是什麽?

林雨若有所思地擡頭,赫然發現在這小院中無論他怎麽兜圈怎麽走,後山上那個森然的墳口,也象是會活動一般,總是正對此間。

林雨心念一動,憶起此前感覺有物在背後註視著自己的那種不適感,回頭看到的也是那個黑洞一樣的墳口。

向嚴苓伏打聽過,那是一個古墳。約麽在五十年前,前朝隋煬帝執政,力主修大運河,運河主河道修引至此卻進行不下去了,蓋因此地盛產大青石,設計預定開挖的河道土石堅硬,寸步難行,累死民夫數百人,眼見運河開鑿大業不能按時完成,後突有天降神威,本來從未有過洪水之憂的太平縣因黃河突然改道,引發這一帶水患,大水直接把卡在運河河道中小山一樣大的青石整個沖走,河道遂順利開通。

只是,大水過後運河雖成,可卻淹死了上萬的民眾,引發了一場極大的瘟疫。

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因感染疫癥而死去,民間游醫完全應付不來,束手無策。後來就連醫生都因為救治病人而連續死去後,守城將軍令還能有力氣行動的民役,擡著那些屍首,以及因瘟疫將死未死之人全部都先行送到那個墳口邊上去。爾後以石灰築墻,令弓箭手嚴守北門城墻之上,見有出墳口意圖下山的,直接射殺在石灰墻後。

生生以折損了上萬人的性命,扼制了瘟疫的進一步擴大。

三十、線索

山上的墳口,無論以前是埋葬何人何物所修,歷史已無從考證,總之,在那場瘟疫之後,上面就只是一個遠近聞名的萬人坑了。久而久之,太平縣郊的北山這一帶,才真正成為亂葬崗。

有一個這麽兇煞的萬人坑在上面,有道法高明之人自動鎮守,並在山腳的義莊設下大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林雨聞言,雖然解了心中疑惑,可仍有點不踏實。

突地就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尖叫:“鬼啊!”

那聲又尖又高,破音到最後還岔了氣兒,可見是真的害怕至極。

林雨被嚴捕頭挾持著一陣風也似地跑去了前門,趁隙趕緊一甩袖子抖出銅錢劍,如臨大敵般地架在面前(他其實真的生怕遇上厲鬼,他這"高人”就要被嚴捕頭捧殺了!)。

結果一出門,天還是那個烏沈沈的天,樹也還是那棵陰惻惻的老槐樹。樹下站著的人每一張面孔他都認識,也並沒有看到“好兄弟”飄來飄去逗人玩樂。

卻原來就在他潛心研究陣法,完全忘記了惡臭之際,其他人早就受不了紛紛避了出去。這時候郁小聰受縣衙仵作老邱頭的指派,特地前來送代檢屍的薪酬。結果,才到義莊門口,一打照面就瞧見了鶴立雞群的胡可。

郁小聰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清冷的晚上,就是這樣一位長著妖艷面容的鬼公子,趕著鬼車從自己面前馳過,然後,倒黴的事兒就層出不窮,也害他感染風寒被迫在屋子裏昏睡了兩天。

“郁小聰,你越發膽小了,昏睡了兩天指著背你回去的兄弟叫鬼,小心‘好兄弟’真的來找你哦!”

李小三兒是直接被他這一咋呼叫得跳起來的,左右看了看郁小聰顫抖的手指著的對象正是自己,不由得怒從心頭起。

“不……不是說你,是你身後那個……那個……”

“嗯,我怎麽了嗎?”

胡可盯著那直指自己鼻尖的手指,打從被制成管狐後,他最討厭別人當面用“鬼”這樣的字眼來形容他。

清冷冷的笑容自他嘴角勾起,危險而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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