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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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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粼粼、楊柳依依, 晌午剛下過一場小雨,難得清涼的天,空氣中還藏著未曬幹的水汽。

秀秀不知自己已經在湖邊站了多久, 等她反應過來時,手腕已經被人緊緊攥在手心裏,她掀起眼簾,視線裏即刻出現崔道之那張隱隱帶著焦急的臉龐。

她下意識要掙脫他,然而這一行為卻讓崔道之心中更加篤定她不想要這孩子。

他松開手,改為按住她的肩膀, 下顎繃緊, 看著她暗自咬牙:“我不許……”

這是他們兩人的孩子, 是他睡夢裏都在期盼的骨血,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它,若是這孩子沒了, 他跟她之間這好容易得來的羈絆, 便散了。

秀秀聽懂了他在說什麽,搖了搖頭:

“……我沒想傷害這孩子,只是心裏亂得很, 想靜一靜。”

崔道之聞言頓了頓, 像是不相信一般問秀秀:“……當真?”

此刻的他不是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的帝王, 而是一個擔憂妻子和孩子的丈夫。

秀秀垂眼不看他, 點了點頭。

崔道之落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松開, 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然而到了最後,也只是一句:

“……沒事了,湖邊風大,吹久了對身子不好, 我帶你回去。”

秀秀不發一語,乖乖跟著他走,他攬著她,兩個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處,像是天下最美滿的夫妻。

但也只是‘像’而已。

崔道之著太醫好好看顧秀秀的胎,自己每日裏看顧她好好喝藥,一旦得閑便抱著她,聽那根本不明顯的胎動。

他的耳朵隔著衣服貼在秀秀的肚皮上,然後握著秀秀的手放在上頭,讓她跟自己一起感受。

“你說這孩子是皇子還是公主?你如今喜歡吃辣的,應當是位公主……”

崔道之眼前浮現出一個長相神似秀秀的女娃娃,不由得會心一笑,然而一擡頭,卻發現秀秀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樣,不知在想什麽。

她最近,好似總是喜歡這樣出神。

崔道之開始沒來由的感到一陣恐慌。

他有些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明明她不哭不鬧,好好地待在自己身邊,乖巧得很,也願意生他們的孩子,可那股莫名的恐慌還是如同瘟疫一般迅速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夜間,崔道之從身後緊緊抱住秀秀,與她臉頰相貼,見秀秀微微蹙了眉,不由開口:

“怎麽了?可是不舒服?”

說著便要起身喚太醫,卻察覺到衣袖被人拉住,秀秀難得這樣親近自己,崔道之心下一軟,急忙回頭,卻見她半跪在拔步床上,神色中帶著迷茫。

他聽見她喚自己,“二哥哥……?”

崔道之脊背一僵,喜悅像是潮水般淹沒了他,他飛速放下床帳,去捧秀秀的臉:

“好秀秀……你方才叫我什麽?再叫一遍?”

秀秀似乎是被他嚇到了,眼中滿是不知所措,“二哥哥……”

崔道之整個人被幸福所環繞,並未註意到她與尋常的不同,只緊緊抱著秀秀,輕吻她緋紅的眼。

崔道之難得睡了個好覺,然而醒來之後,秀秀便又恢覆了那副淡淡的模樣,對昨日之事一無所知。

崔道之只以為她是在報覆自己。

他什麽都沒說,抱著秀秀不作聲,隨後前去上朝。

之後的日子裏,秀秀喚他‘二哥哥’的次數越來越多,崔道之雖知道是假象,但彼時彼刻,卻還是無可自拔地沈溺在她純凈無塵的眼睛裏。

他不厭其煩地回應著秀秀的問話。

“二哥哥,這是什麽地方?是你家麽?”

“二哥哥,外頭那些人是誰?他們怎麽見到我就跪?你別讓他們跪了好不好?”

崔道之先開始還將實情說出來,可是每當這個時候,秀秀便會難受,然後推開他,所以後來,他便只是拍著她的背說:

“嗯,這是我家,你喜不喜歡?”

“二哥哥也不認識他們,我一會兒就把他們趕走。”

果然,她不再冷冰冰,只是閉著眼點頭,崔道之吻她,她的一張臉紅得像是新摘的柿子,捂著臉不肯讓他親。

崔道之以為日子便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直到秀秀有孕四個月的一天,她既不再喊他二哥哥,也不再喊他陛下,而是像是遇見什麽差狼虎豹一般,看著他連連後退。

秀秀揮舞著手大喊:“你走開,走開——!”

她哭得滿臉是淚,身體顫抖不止。

崔道之的手被她手中的簪子紮出血,他卻像是無所覺一般,靠近抱住她,將簪子從她手中奪過。

“沒事了,秀秀別怕,沒事……”

良久之後,她終於清醒過來,卻累得靠在他懷裏沈沈睡去。

崔道之只自己簡單包紮了下傷口,便躺回秀秀身邊,將她抱在懷裏,手指順著她的發絲,良久沒有言語。

“……睡吧。”

夜間,崔道之做了個夢。

禦花園裏,秀秀的肚子已經隆了起來,眼看著就要臨盆,他小心攬著她去賞菊,見不遠處種著一顆柿子樹,她卻突然停下。

他讓她在原地等著,宮人要幫忙,被他支開,等摘了柿子,卻忽然聽見一陣淒厲的叫喊聲傳來,緊接著,他鼻尖便聞到一股血腥味。

他回過身去,發現秀秀已經倒在血泊裏,隆起的肚子上插著一把匕首,她的雙手緊緊握著匕首,嘴角含笑。

手中的柿子掉落下來,崔道之渾身冰涼。

醒來時,察覺到方才只不過是一場夢,秀秀還好好躺在自己懷裏,崔道之忍不住將腦袋埋進她肩窩裏。

然而下一刻,他便渾身一震,猝然起身,掀開被褥。

燭光下,秀秀面色發白,眉頭緊蹙,身下正不斷有血跡滲出來,被褥一點點被染得血紅。

崔道之如墜冰窖。

大半夜裏,原本已經沈寂的皇宮霎時燈火通明,宮女內監們腳步急切地穿梭於寢殿之中,時不時為皇帝報信。

“陛下,娘娘的血止住了……”

“陛下,娘娘服了藥,已經睡過去……”

“陛下……”

崔道之站在外間門口,想要掀起簾子進去,可是最終,擡起的手只能緩緩落下。

他害怕了。

他莫名覺得,若是他再靠近她,他們的孩子怕是當真會保不住。

珠簾的光不斷在他面前閃耀著,明明人就在咫尺之遙,可是他卻再沒勇氣靠近。

崔道之坐回外間的紫檀木椅上,闔上雙眼,眼前全是秀秀方才身下不斷滲血的模樣。

聽著燭花‘劈啪’的響聲,崔道之只覺得自己的手指冰涼,不知過了多久,方才張開雙眼,沈聲開口,“說吧。”

整個太醫院的人早黑壓壓跪了一地,想起方才進來時,帝王那隱隱發瘋的模樣,每個人都心有餘悸,頭壓得極低。

方才那情形,他們很容易相信,若是皇後出了任何事,他們全部人的小命怕是不保。

領頭的太醫丞額頭沁出了汗珠,卻不敢擡手去擦,只能磕了個頭。

“娘娘身子本有寒癥,所以才有下紅之癥,再則……”

太醫丞頓了一頓,打量了下崔道之的神情,見他只靜靜坐在那裏,不發一語,這才大著膽子接著開口。

“……此次把脈,臣察覺娘娘郁結於心,且有積重難返之勢……”

崔道之‘騰’地一下起身,看著太醫丞,臉色陰沈得厲害。

“你說什麽……”

太醫丞急忙磕頭:“臣不敢撒謊,上次臣替娘娘把脈時,娘娘脈象並不明顯,可是這次……臣鬥膽,敢問娘娘近日言行可有什麽不尋常?”

崔道之聞言,看向裏間。

他開始回憶起這些時日她的一言一行,抿起了唇。

她報覆他的那些行為,算是不尋常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秀秀那裏,似乎被分成了幾段。

二哥哥,崔道之,還有……陛下。

崔道之走到太醫丞跟前,神色不明,“有什麽話,照實說。”

太醫丞戰戰兢兢,“……是,依臣之見,娘娘她……從前腦後之傷覆發,怕是記憶受損,昏昏沈沈,不認得人,若是長此以往,於娘娘的身子無益……”

他用詞已經十分謹慎,卻還是叫崔道之臉色一變。

太醫丞將頭垂得更低:“臣的意思是……娘娘因為心中郁氣而引發舊傷,若放任下去,不但會影響皇嗣,更有甚者,會影響娘娘自己的性命……”

“臣縱使開再多的藥方,也只是治標不治本,要想徹底治好娘娘,還是要了結娘娘心中郁氣,方為妥當。”

崔道之嗓子眼裏似乎被什麽東西堵著,有些呼吸不上來。

原來,她這些日子不是在報覆他,而是當真生了病。

郁結於心……

她心中的郁結是什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明白。

燭光不斷閃動,崔道之的臉隱沒在陰影裏,有些晦暗不明。

仿佛過了數百年之久,崔道之方才開口:

“用盡你們畢生所能,務必將皇後醫好,下去吧……”

他似乎有些疲憊,說完,便起了身,卻沒有往裏間裏走,而是穿著月白寬袍寢衣走了出去。

已經快入冬,冷風將他的衣袍吹得颯颯作響,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同他在端州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一切好似都沒變,可是又像是全變了。

宮燈照耀下,天空開始飄起片片雪花,身後的內監舉著大氅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下雪了,外頭冷,您好歹把大氅披上……哎?陛下——?”

他話還未說完,便瞧見崔道之已經擡腳離去,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裏。

崔道之跪在佛堂,身影單薄,自秀秀有孕以來,朝堂的事和秀秀的事,一起壓在他身上,壓得他更加沈默寡言。

太後一步步進來,在他身邊停住,將方才宮人拿著的那件大氅披在他肩上。

“孩子,你在求什麽?”

他從前,從不相信神佛一說。

求什麽?

此時連崔道之自己也有些許迷茫。

半晌,他緩緩張口:“求她快樂,平安。”

他已經不再想著她能一直待在他身邊,只求她無事,平安就好,可是他卻好似一直給她帶來痛苦,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太後手撫上他肩膀,嘆了口氣。

“太醫都跟我說了,孩子,你打算怎麽辦?”

崔道之不語。

太後拍拍他的肩膀,將手收回去,“你們還年輕,未來還有好幾十年的路要走,放過彼此,對你們兩個都好。”

說完這句,她便不再多言,扶著李嬤嬤的手離開。

在她走後,崔道之無聲地緩緩張口:

“娘,我舍不得。”

他舍不得秀秀,可是舍不得又能怎麽樣呢,與之相比,他更不能忍受秀秀出事,光是想想,都覺得手腳冰涼。

其實,他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一切都是他在強求而已……

崔道之一直在佛堂裏跪到天亮,等到出去時,外頭銀裝素裹,已經換了一番天地。

他問了秀秀的情況,得知她如今正安穩睡著,便點了點頭,不再作聲,只是如常般換衣上朝。

等到回來時,他沒有像往常般乘坐轎攆,而是一步步走往秀秀的寢宮。

茫茫大雪裏,崔道之走得極慢,靴子陷在雪地裏,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秀秀踩著雪給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二哥哥,下雪啦,新年好呀。”

崔道之擡頭,只見一片銀白之中,有點點紅墻綠瓦顯現出來,殿宇高聳,代表皇權的無上榮耀。

這裏是皇宮,那個兩人一起生活的小院子早就隨著時光遠去了。

一炷香的路,崔道之走了足足有半個時辰,待到到了殿門口,他站在那裏,不知在想什麽。

“陛下?”身後的宮人在提醒他。

崔道之垂眼,擡腳進門,繡著金龍的黑靴踩在毯子上,落地無聲。

秀秀已經醒了,正在宮人的幫助下用膳。

她看見他,兩人對視,一時相顧無言。

崔道之等她用完膳,宮人都下去了,才坐在拔步床上,拉著秀秀的手問她:“還好麽?”

秀秀點頭:“好,孩子還在,陛下不必擔心。”

崔道之不知心裏是何滋味,他抿了抿唇,點頭:“我不擔心。”

他的手很涼,深怕自己會冰著她,卻還是緊緊拉著她的指尖不放手。

屋裏的銀炭‘劈啪’一聲響。

崔道之終於松開秀秀的手,將頭轉過去,看向屋內的屏風,沈聲開口:

“……我同意了。”

秀秀看著他,問:“同意什麽?”

“同意……等生下這個孩子,便放你走。”

秀秀一楞。

崔道之仍舊看著那扇屏風,語氣平和。

“秀秀……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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