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我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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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臨近角門的耳房外, 光亮照不到的拐角處,秀秀已經在那裏站了有半柱香的時間。

她手扶著墻面,靜靜站在陰影裏, 身上的熱已經退了,只是還殘留著薄汗,被夜裏的風一吹,一股涼意瞬間湧遍周身。

那些人的話隨著風一字一句地鉆進耳朵,秀秀視線望著地面,有些迷惑自己是不是燒糊塗了, 為何他們說的每個字她都明白, 可組合在一起便聽不懂了呢。

王氏的私生女……

王氏, 哪個王氏?那個備受寵愛的王貴妃?外頭那些人是怎麽了,自己怎麽會同她扯上關系?

她有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們說的一定是瞎話, 一定是……

秀秀的手指慢慢曲起, 剛長長的指甲在墻面上‘刺啦’劃過,瞬間劈開。

聽到崔道之說她不是時,秀秀不禁微微松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 隨之而來的‘胎記’兩個字卻再度讓她心中一緊。

不受控制的, 秀秀眼前慢慢浮現出崔道之和老夫人頭一次看到自己背後胎記時的神情, 厭惡、憤恨, 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原來她記得這樣清楚。

這個時候, 秀秀忽然又想起來,自己不知何時聽崔家的丫頭說過,崔家跟那個王貴妃有仇,從前老國公和大爺的死便是王貴妃的傑作……

又是一陣冷風吹來, 秀秀忍不住輕咳起來,她的臉因為受涼而有些微微發白,手緊緊扶著墻面,才沒有讓自己滑下去。

很快,在一陣略顯急切的腳步聲後,一雙雲紋刺繡長靴出現在視線裏。

秀秀下意識擡頭,只見崔道之正下顎緊繃地望著她,與他從前所有看她的目光不同,他此刻的雙眼裏竟出現了一絲極其顯眼的慌亂和害怕。

他在慌什麽?又在怕什麽?

秀秀蠕動著嘴唇,暗暗的想,他不是說她不是麽,如今為何出現這樣的神情?

崔道之要去抓秀秀,秀秀下意識躲開,等她反應過來,看著自己的手,不禁微微一楞。

她躲什麽,難不成她也相信了那些人的話不成……

不遠處,便是兩個奉命來抓人的朝廷命官,而秀秀手扶著磚墻,就那樣與崔道之對視。

崔道之置在空中的那只手握成拳,像是怕嚇著秀秀一般,放輕聲音對她道:

“……沒事,什麽事都沒有,別瞎想……”

秀秀不吭聲,她的魂魄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一般,獨立在自己的身體之外,看著它無助發抖。

風大了起來,火把被吹得‘呼呼’作響,不遠處,薛崇明在下令:

“……好了,要拿的人已經自己出現了,動手。”

秀秀擡了眼,張了張口,一直用高大身軀擋著她的崔道之終於將手按上她的肩膀,他的力氣很輕,仿佛她如今是那易碎的琉璃,只要稍微碰一碰,就會碎得什麽都不剩。

他的一只手慢慢往上覆在她腦後,將她按進自己懷裏,在她耳邊道:

“……別說話,有我呢。”

他高大的身軀將她牢牢護在懷裏,抵擋住將要到來的刀槍劍戟。

秀秀張了張口,發現自己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崔道之點了她的啞穴。

那邊人已經過來,崔道之攬著秀秀,讓她的臉埋在自己懷裏,將她完全擋住。

“大將軍。”薛崇明見著這一幕,心裏才終於有些舒坦,就算他崔道之巧言善辯,能夠顛倒黑白又如何,他還是保不住他懷裏那個女人。

無論她到底是何人,這個時候,她只能是王氏的私生女,也必須是。

“方才一番話您差點把我們都說迷糊了,您說王氏的女兒另有其人,可這話您只能跟陛下去說,除非他現下便重新下旨,收回成命,否則我同蘇大人這一趟的差事還是要辦的,是不是啊,蘇大人?”

一旁的蘇標手握著腰間的刀柄,看向崔道之,半晌之後,方才點頭:“確是如此。”

崔道之瞧見蘇標的動作,微抿了唇。

他知道,他這是在提醒他,天命不可違,再這樣拖下去,保不定會出事。

不知過了多久,崔道之側過臉,對著眾人道:

“好,我可以叫你們把人帶走,不過,我要先跟我夫人說會兒話。”

薛崇明下意識不同意,卻聽蘇標搶先一步道:

“快點,老子可不惜的等人。”

崔道之將秀秀抱起,往裏頭屋裏去。

等進了屋,崔道之將秀秀放在榻上,握著她的手道:

“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話想說,有許多話想問,但是先聽我說,一會兒跟著他們去,不要怕,我明日便去接你,等到了明日,誰也不會再來欺負你……”

秀秀看著他,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崔道之抿唇,擡手給她解開。

他以為秀秀會哭會鬧,卻只見她神色如常,開口問他:

“他們說的是真的吧?”

崔道之將她兩手緊緊握住,未等他開口,便聽秀秀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原來你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對我,是因為發現了我的身世。”

崔道之擡頭看她,抿唇不語。

他想對她說不是,她跟王氏一點關系都沒有,可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她其實很聰明,一直以來或許也發現了些許端倪,可卻不願相信,如今她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談話,想瞞也瞞不下去。

她不是傻子。

他自以為是的保護,或許只是他一廂情願而已。

見他這幅模樣,秀秀慢慢收回目光,看著桌上晃動的燭光,久久不語。

從最開始的震驚,迷茫,到相信,她不過用了不到一炷香而已。

是了,一切都解釋通了,為何崔道之會這樣對自己,為何老夫人看見自己身後的胎記會是那副神情。

她忽然想起聞正青,那些人都說他是貴妃的人:

“要聞正青殺我的人,是王貴妃麽?”

秀秀望向崔道之,面上無悲無喜。

崔道之將她抱在懷裏,拍著她的背道:

“……難受就哭出來,別憋在心裏。”

秀秀也以為自己會難受,可是最初的驚訝過後,她的內心只有平靜,只覺得:

“啊,原來如此。”

她所有的遭遇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她再也不用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抱著被子問老天,她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會遭遇這麽多數不清的劫難。

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秀秀嘆了口氣:“可是在我心裏,我的親生父母只是從小陪伴我的爹娘,什麽王貴妃李貴妃的,同我有什麽關系呢,可是你們……”

她擡頭看向崔道之,“好似覺得這很重要。”

崔道之喉嚨微緊,說不出話來。

他寧願她沖他發脾氣,也不想她這樣雲淡風輕地對他。

“……你哭出來,秀秀,你哭出來,沒事的。”

秀秀對他搖頭:“我不想哭,我只是覺得累,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能夠到頭,大將軍……”

她喊了無數次的‘大將軍’,可是這次卻聽得崔道之心頭一緊,仿佛她正在以一種看不見的方式飛速離他遠去,即便她就在自己面前,即便她正被他牢牢抱在懷裏,那種要失去她的感覺卻還是越來越強烈。

她對他,好似無愛又無恨了。

“秀秀……”他的手牢牢攥緊她的肩膀,聲音竟有些無措。

秀秀擡頭看他,眼睛裏卻再沒有他的影子:

“我原諒你了。”她道。

崔道之手指驟然收緊,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說她要原諒他,可他有什麽好原諒的,他要她的愛,她的恨,就是不要她所謂的原諒!

她想同他一刀兩斷,休想!

崔道之握著她的肩頭,啞聲道:

“我不許……你要做什麽?”

秀秀覺得這人真是奇怪,自己不恨他,他反倒覺得不舒服,她搖頭:

“不想做什麽,我只是想活下去。”

外頭那些人要抓她,她如今也只能借助崔道之的力量方能保住性命。

“大將軍,雖然我自覺跟我所謂的親生母親一點關系都沒有,但你因為她而遷怒到我身上,我認了,誰叫我身上流著她的血,現如今,你的氣想必已經發完了,我便請你,盡力保全我一命,這樣,咱們便算兩清。”

她想了想,覺得從皇帝手中保一個妖妃的私生女著實有些困難,便嘆道:

“……若是不能,那便算了。”

崔道之呼吸沈重,恨不得捏碎她的骨頭。

她如今竟然也學會了算計人心,她在一點點分析利弊,然後用他對她的喜歡來保全她的命。

她膽大妄為到了這樣的地步!

而他生氣的點也不在於她算計他,而是她內心深處,根本不信他會護著她,所以才用這樣的法子來讓他做出承諾,為此,她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身世。

然而此刻,望著秀秀那張平靜到極致的臉,崔道之忽然心頭一滯,她原本那樣一個單純小姑娘,硬生生被他,被這世道逼成了現如今這幅模樣……

何其可憐……

他的秀秀,才不過十八歲。

崔道之滾動喉嚨,雙手漸漸放輕了力道:

“……不用你如此,我自護你。”

秀秀看向他,輕聲道:“多謝。”

說著,便從他的懷裏起身,一點點往外走去,剛開了門,便聽身後崔道之道:

“明日朝堂,除了該有的舉措,我會跟陛下說,你我早是過了門的夫妻,只是還未舉行婚禮。”

崔家跟王氏有血海深仇,若秀秀當真是王氏的女兒,崔道之就算不殺她,也斷斷不會娶她,那是欺師滅祖的事情。

一個視父兄為精神支柱的孝子,做不來這樣叫人戳脊梁骨的事。

秀秀點了下頭,表示知道,便擡腳跨出門檻,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崔道之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只覺得自己或許永遠再抓不到她的心了,無論愛還是恨,全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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