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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不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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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是不是不能做皇帝了啊?”蕭乾突然道。

“你還有這般志氣?”柳如絮微詫,她倒是從未在他面前提起這些,可見對皇權的追逐,是刻在了每個皇室子弟的根子裏。

蕭乾木然地道:“我要是當了皇帝,我母妃是不是就不用死了?一直被關在島上很辛苦吧?”

真是懂事得令人心疼,柳如絮一把攬過蕭乾,這孩子是她一手帶大的,雖則她常有控制不住脾氣的時候,但總歸是他陪伴了她許多年,“不要再想你母妃了,死亡對你母妃來說,並不是壞事。”

一輩子身不由己,死了倒是重獲自由。

這些年柳如絮雖然從未去過那湖心小築,但經由皇上從鹹福宮出入的喜怒來看,崔昭儀過得並不舒坦,只是她沒想到,她會以這樣決絕的方式離開。

這是得有多恨啊。

也難怪皇上跟失心瘋一樣叫人燒了鹹福宮,連老七也要一並除掉。

這便是帝王之愛啊。

愛欲讓其生,恨欲讓其死。

兩人在禦街上並沒有逗留多久,也不敢貿然行動,自然也不敢現在就去找崔三,而是打算暫且蝸居在早為今日備好的宅子裏。

畢竟她如今成了已死之人,見不得光,這一點倒是和他一樣了。

柳如絮想到此處突然一笑,她摸了把走在右邊小人得頭,憧憬地道:“等過幾日,這風聲過去後,我們便去找你兄長,到時候找一個無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從頭開始,你說好不好呀。”

卻說淩雲峰這邊。

婢女侍奉蘇沐棠泡好藥湯,將她裹了一層褥子放在床榻上,墨發如緞披散開來,甚是壯觀。

蕭祜一進來,便瞧見這打眼的黑發,在點燃一爐藥香後,並沒有開始施針,而是坐在床頭,挑起一縷墨發在鼻尖輕嗅。

是好聞的木香味,她身上也是這種味道吧,想到這兒,便是耳根一紅。

以至於,他險些都不敢去揭開覆在她身上的褥子。

但真當他這般做了,卻沒有半分迤邐,只剩下心疼。

穿透前胸的刺傷自不必說,才剛剛結痂,那是拜趙楚楚所刺。若有似無的淡印布滿周身,想來往生崖刺樹導致的,這和他脫不了幹系。肩頸大椎穴處,還有一道箭傷,看傷口模樣卻是得來已久……

細長的銀針,幾近插滿了她背上的所有穴位,瘦削的身軀承載了太多,眾人只看到她表面的風光,卻不知她私下經歷了如何的的苦難。

不忍地撇開眼,蕭祜背過身去,以手扶額,久久不能平息。

與他接觸以來,她不是中毒,就是受傷,這還只是這輩子。

那麽上輩子呢,他該是做了多招人恨的事情,她才會迫不及待地要將他擊殺?

直到外面傳來敲門的聲音,蕭祜才停止了悲傷,“三爺,小人可以進來嗎?”

卻是小張管事,捧著他的長壽面來獻殷勤。

說話間,叩門聲起。

“不準進來。”蕭祜一個閃身到了床前,迅速將羅帳扯下,確認嚴絲合縫後,這才轉身,對著外頭令道:“有事就講,沒事就滾。”

感受到爺今日心緒不佳,小張總管稍壓低了聲音,“三爺,林爺爺說今日是您生辰,小人備了一碗長壽面,您可要嘗嘗看?”

又到他的生辰了嗎?

似乎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自從十年前發生那件事情過後,他便從未再過生辰。

他看了一眼帳內女子安靜的睡顏,往後和她成親過後,總歸是要過生辰的吧,倒不如提前適應一下。

這般想著,他步到了門口,輕掀開門,將盛有面碗的餐盤端了進來,放到靠窗的高幾上,嘗了起來,牛肉燉得很爛,面湯鮮而不膩。

不過,才剛剛嘗了幾口,叩門聲就又響了起來。

“還有何事?”以為張管事去而覆返,蕭祜停筷說道。

“三爺,是小人,小人有兩個緊急的情報要稟。”聽聲音,卻是劉總管。

蕭祜撂下筷子,推門而出,於廊下階上站定,見劉管事額間冒著細汗,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說吧,何事這般要緊?”

劉管事道:“稟三爺,閔行終於有了消息。”

閔行自從那日往生崖過後,就一直東躲西藏,甚至連鎮北候府的紅巾軍以及他的流沙也沒能找到。

而今,流沙能先一步找到,他反倒松了一口氣,淡淡覷了眼門口的方向,蘇沐棠與她是要過一輩子的,閔行一定不能成為他們之間的一根刺。

“他在哪兒。”

劉管事道:“三爺可知前些日子西郊有人販子出沒,人數眾多,連京兆府管也管不過來,後來還是女土匪頭子火鳳參與進來,才稍微消停些。”

蕭祜皺眉,他如何不知,若非如此,裏頭那人又如何會至今還未醒來,“你說重點。”

“是這樣的三爺,那些人販子之所以那般猖狂,是因為在直隸,有人幫他們銷貨到南邊,從中謀巨額利潤。”

蕭祜聽明白了,肯定地道:“那個人就是閔行。”

張管事沒有否認,蕭祜又吩咐道:“既如此,還楞在這裏作甚?不必留活口,提頭來見。”

張管事卻是躊躇著,並未離去,蕭祜問:“是吾忘了,第二件事你還沒說。”

點了點頭,張管事卻還是吞吞吐吐,蕭祜見他這般扭捏,心中莫名煩操,“叫你說就說,何故拖拖拉拉。”

張管事這才嘆息一聲道:“是林禦醫,林禦醫人沒了。”

“什麽叫做人沒了?”蕭祜走下臺階,一把捏住劉管事的肩脊,哀切地揚高了聲音,顫身聲問:“白日裏還好好的一個人,怎地說沒就沒了?”

劉管事道:“三爺,夜間皇宮裏生了一場大火,林禦醫被火燒沒了,連屍骨都沒有。”

好生生的人,不過半日,說沒就沒了。

蕭祜連退了兩步,抵在柱子上這才停下,他手向上扶著柱子,這才堪堪穩住。

“知道了,你退下吧。”

這時劉管事又道:“不只是林禦醫,淑妃和四皇子也沒了。”

有了林禦醫在前,聽得淑妃也去了,蕭祜的面上倒是平靜了許多,只是略微點了點頭,轉身往裏走。

為何和他親近的人,總是沒有好的下場。

回到內室,看見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面,蕭祜扯了扯唇。

是了,今日是他生辰,他又一個親人在他生辰離他而去了。

亦如十年前那日。

十年前,他九歲生辰之時,父皇來他居住的宮殿陪他一同用膳,卻因為食用了一盤菌子,與他雙雙中毒。

因著父皇死了,他卻還活著,便就此背上了弒父的罪名。

盡管他還年幼,盡管他沒有任何動機,還是被當時慎刑司屈打成招畫了押,他那可憐的母親,也因受他連累,被送去了替她父皇陪葬,活活地埋了。

而他自己,自慎刑司出來過後,也是差點一命嗚呼,給人扔去亂葬崗餵狼,卻叫林前輩撿了回來。

托他的照顧,才能茍活至今。

可如今,連他也去了。

他果真是個天煞孤星吧。

轉身,他步到床前,躬身將銀針一根一根拔下,再給蘇沐棠蓋上被褥,嘆道:“你一定會沒事的,對嗎?”

這也是他認定蘇沐棠的另一個原因,他這個不祥之人,註定會給親人帶來災難,而只有她強大到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

而另一邊,劉管事回到京裏,連忙把蕭祜在聽得淑妃去了之後的表情,連個眼神都不放過,這般形容給柳如絮聽。

簡而言之就是甚為平淡,比之林禦醫是差太遠,一盆冷水兜頭澆在柳如絮身上,那些美好的憧憬霎時沒了顏色。

等劉管事去了,蕭祜從後方的屏風後出來,問:“兄長那裏是不是不能去了?”

淑妃無力地摸了摸蕭乾的臉,“不會的,你畢竟是他兄弟,他不會不管你的,姐姐認識的你兄長,是一個深明大義,性子溫和的人。”

淑妃料錯了一點,翩翩公子只是從前的蕭祜。

然淑妃這翻話,蕭乾聽去卻並不受用,他搖了搖頭,“姐姐說錯了,我們皇家的男子,便是同母同父,也未必能兄友弟恭。姐姐,我不想去找兄長了。”

淑妃剛才和他說了,他父皇尚且因他母親的死遷怒於他,那麽他兄長必然也會因他母親的死遷怒於他父皇,從而遷怒於他。

柳如絮沈默了,如今兩兄弟之間橫著一條人命,況乾兒的父親囚禁了母親那般久,他真的可以接受乾兒嗎?

若是她不能接受乾兒,那麽她這些年的付出算什麽?

蕭祜絕非謙謙君子,也從來沒有道理可講,那些得罪過他的人,下場往往比死還慘。

榮盛馬場的地底下,趙楚楚被關在這裏已經半個月了,半個月沒有見過天日,連燈也沒有一盞,黑黢黢的,濕漉漉的。

只每日有人從洞口扔進來幾個又冷又硬的饅頭。

可即便是又冷又硬的饅頭,她也不是每回都能吃上。

因她腳上套了一根手指粗的鏈子,似牲口一般,被困在了方寸之地。

這還不算,最痛苦的,莫過於每過三日會有兩個人進來,一個人穩住她的身子,一個人給她灌藥。

每回吃下藥丸,她的身體都會有不同的反應,有時候是驟熱,有時候是驟冷,有時候是口吐白沫,有時候是口吐黑血。

他們在拿她試藥。

最厲害的上回,她吃下一粒指尖大小的藥丸,三日不曾有過意識。

正這時,洞口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又到了每日投餵的時候。

趙楚楚卻不再沈默,掙紮著大喊大叫,“放我出去,我要見你們當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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