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舊日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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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棗色的駿馬馱著他的主人,奮力追趕了上來,與蘇沐棠的坐騎不過一臂之差。

不分伯仲,角逐激烈。

尖叫聲中,蘇沐棠拉緊韁繩堪堪側身,就對上同樣看過來的一雙不屈的眼睛。

那是一個異域男子,雖然穿的破爛,卻擁有令人讚嘆的高眉深目,他的眼是溫柔的淺褐色,但此刻這雙溫柔的眼睛卻透露著兇狠的火苗。

透過這雙眼,蘇沐棠仿佛看到了曾在天山腳下剿匪的自己,若非這樣向死而生的拼勁兒,或許今日的蘇沐棠已然是白骨一捧。

同類的惺惺相惜叫蘇沐棠放慢了節奏,臨門一腳放了水,最終沒能站在領獎臺上。

但她並不後悔,因為她知道,這個男子因她的舉動將會獲得新生,興許在不久的將來,能成為叱咤一方的大將與她在戰場重逢。

今日賽馬者多是軍中俘虜,奴隸主從軍中低價購買,再轉手到市場,通過參與賽馬,比武等方式高價轉賣給新的主家。

這些人到了新的主家,往往能夠一舉脫奴籍,運氣好一些的,還能蒙主家賜婚,自此在北衛紮穩腳跟。

這些人若沒被新的主家選中,則會繼續以奴籍身份流轉,運氣差一些的甚至被賣去挖黑窯,眉清目秀者則通常被賣去風月場所供有特殊嗜好的達官貴人消遣。

很不幸的,這位正是後者。

有所謂士可殺不可辱。與其說蘇沐棠成全的是一個軍人的驕傲,不如說是向所有保家衛國的戰士的致敬,即便他是敵軍。

說起來,蘇沐棠今日參賽,純粹是聽說四皇子今日也會到場,她參賽與其說是博個名頭,不如說是為了惡心他,蕭夙向來推崇女子當靜婉嫻淑,定然忍受不了她如此拋頭露面還同戰俘一起比試。

既然她母親那條路走不通,那麽她只能最大限度地讓蕭夙厭惡她。

也不知沒有站上領獎臺的她,是否有被蕭夙看在眼裏。

卻說四皇子今日馬賽心不在焉,壓根就沒有發現蘇沐棠的存在,究其緣由,則是因為原本該同去的裴以安失了蹤跡,以至於他後來草草離場。待尋得人了,又聽聞他白日裏突然昏厥過去,至今沒有醒轉。

蕭夙與裴以安見面次數不多,卻頗為投機,是以才會叫上他一起參加今次的馬賽,原本是想替自己挑幾個趁手的侍衛,哪想到中間竟然鬧出這樣的事情。

總歸是赴他局出的事,蕭夙深感自責,當即驅馬入宮,請了專攻內科的劉太醫前來診治,一整日都在折騰這個事情。

一直到夜深了,四皇子府內前院書房,蕭夙坐在圈椅上批寫奏疏,卻因揪心裴以安的病情,久久不能下筆,於是撂下毫筆,對府中的總管成越道:“成叔,你說子謙不過一個讀書人,如何會周身多處傷疤,又哪裏中的這些毒啊?”

這是劉太醫的原話,實際上,在替他切脈的那一剎那,劉太醫就連連搖頭。

成總管是從小侍候蕭夙的,有時候會提醒蕭夙幾句,他見四皇子對於裴以安過於關切,便道:“老奴托個大,敢問一句殿下,今年秋闈各地的解元不少,殿下為何獨獨對裴以安另眼相待?”

蕭夙道:“成叔可能不知,子謙乃趙大學士的入室弟子,趙大學士乃孤的授業恩師,說起來與孤還有同門之宜。”

“可趙大學士不是一直不曾出京,如何會有臨安的學生?”成總管不解地問。

蕭夙笑道:“趙大學士門生遍天下,這有甚麽奇怪,更何況子謙滿腹經綸,能得先生青睞不足為奇。孤只是奇怪,子謙那樣的出身,何以能認識到先生。”

與此同時,開元山腳東山村的一處木屋內,裴以安正掙紮在一處夢境裏。

那是一個雪夜,京城東南邊兒瓷器巷的未名書齋裏燃起了燭光。

那一日,他剛剛從外面辦差歸來,才在書房歇息片刻,剛拿起一卷地方志要讀,就見長生心事重重地躊躇在門口。

知他這是有話說,這便將他叫了進來,“有什麽話,說吧。”

長生吞吞吐吐地道:“回老爺,夫人又回侯府去了。”

他感到心中一刺,但面上卻瞧不出任何情緒,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說完這句話,長生卻並沒有即刻離去,於是又問道:“是還有什麽事嗎?”

長生想說什麽,卻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長生離開過後,裴以安握住手中的書卷,枯坐了好久,久到拿書卷的手有些酸澀,才搖頭笑了笑。

他自位上起身,放下了書卷,拿著燭臺走向書房靠墻放著的多寶閣,從最上一層最靠裏的角落裏,找出一個烏木制的盒子,那位置靠近墻角,外面有遮擋了幾本立置的書籍,不仔細看根本不知道,這裏面還藏著一個盒子。

裴以安將燭臺重新放書案上,摩挲著那個盒子,那盒子看樣式有些老氣,邊緣處卻油光程亮的,可見沒被他的主人把玩。

盒子被掀開木蓋,裏頭平置著一把玉蕭,質地潤白無暇,一看就不是市面上的便宜貨。

也是見著這玉蕭,一直表情寡淡的裴以安,面上才有了些笑意,他取出玉簫,透過窗外綿密的雪花望向寧安院所在的方向,豎著吹了一曲。

透過搖曳的燭光,他仿佛看見了,那一年國子監後山梅林中那個驕傲的女子。

“沐棠啊,從何時起,你我之間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了?”

同一輪明月下,蘇沐棠自同一個夢中醒過來。

這一回,她沒有抄寫金剛經。

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如果說上一次的夢魘還是她殺人之後的內疚所致,那麽這一回呢?

而且蘇沐棠發現,每回他發夢皆是在見過四皇子之後,上回是戲園子,這回是賽馬場。

難道真的是巧合嗎?

這當中,會不會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關聯?

蘇沐棠掀開被褥,披上外袍走到窗前,看了眼窗外濃郁的夜色,這才制止了想要立刻再度會面蕭夙以證實內心某種猜測的念頭。

想起那個夢,想起夢裏裴以安對她離去時的淡漠,以及在之後吹簫時的自詡深情,當時的記憶便如潮湧一般襲來。

那個時候,裴以安臨安的姑母來了京城,作為婆婆的角色長住了下來,若只是這個姑母倒還好說,偏生還多了一個不知所謂的表妹綠桑,天下表妹多古怪,這個表妹更是心心念念想裴以安這個表哥,她的母親也就是裴以安的姑母,非是一次暗示叫她主動替裴以安收了綠桑作妾。

蘇沐棠可不是那般給自己丈夫納妾的賢惠女子。

每一次都狠狠地回絕了。

綠桑因此恨毒了她,專門趁裴以安不在的時候,找她的麻煩,在這個夢境裏長生沒有說出口的是,她出走的理由,乃是因為幾日前她又同那個古怪的表妹鬧了起來,還給她推下了湖裏。

她當時便道:“等老爺回來,他不讓你走,我便自己走。”

她更是因為這次落水,丟了他們成婚五年後的第一個孩子,自此再也不曾有孕。盡管她不曾告知任何人這個事情,但自此心底連裴以安也一並恨上了,從今往後再也對他沒有任何好顏色。

這個夢也許可以解釋,當時裴以安沒有趕走綠桑是因為不知情,但卻依舊改變不了,都是他的這個好表妹,讓她丟了孩子這個事實。

想起兩人最後離心離德的結局,蘇沐棠終是嗟嘆一聲:“裴以安啊裴以安,你若真像是夢中那般,對我但凡有個幾分真心,何至於到頭來陷我於那般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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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裴以安字子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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