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玉汝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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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玉汝於成
八月的京都城在陽光中昏昏欲睡，將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京都的人們身上，因為睡意昏沈，所以城裏靜謐安寧，一絲聲響兒也沒有。榆樹結滿了榆錢串，一串串地垂落下來，落葉卻是緩緩飄落，在路旁鋪滿一地的蕭瑟。
淩雪棠騎在馬上，只聽得見自己的馬蹄聲，他看著這一條條熟悉的路，不由想起在這裏生活的種種。
走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他緩緩勾起唇角，譏誚地冷笑了一聲——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
這一句，蘇中麟是暗諷他出身不好，說他長成了“枳”。
到底他有沒有長成枳，恐怕皇帝心目中明白得很。
正走著，不遠處有兩個穿著打扮與北祁女子決然不同的女子走過來，兩人穿著紅色衣服，梳了許多細細的小辮子，分明都是西祗的打扮——是阿羅珈和她的侍婢。因為西祗和大越聯手，所以北祁京都攻破之後，西祗的一支軍隊也跟著進駐京都，其中就包括阿羅珈。
不過以前阿羅珈對他有非分之想，如今他是大越的七皇子，由不得她拿捏，她也就死了這條心。
兩人相對走到近處，阿羅珈擡頭望著他，面上卻沒有平常的孺慕之色，只失望而憤憤地說：“淩雪棠，你太讓我失望了！”
淩雪棠冷冷地在馬上看她，沒說話。
阿羅珈望著他，只覺那垂下來的榆錢映在淩雪棠的白衣上，落下一片綠色的影子，讓他越發淡漠蕭瑟，她忍不住斥道：“慕仙宜這樣對你，你卻這樣待他，我沒想到，你竟是如此忘恩負義、無情無義的負心人！”
淩雪棠聞言，不怒反笑，他揚唇譏誚了笑了一下，似乎對她的指控毫不在意，居高臨下地對她說：“既然如此，你便該離我遠遠的，少來煩我！”
“你……”阿羅珈語塞，好半響，才氣憤得整張臉都漲紅了，說，“是的，我以後再也不喜歡你了，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淩雪棠卻恍若無聞，夾了夾馬肚子，騎著馬走遠了。
“公主……”一旁的侍婢想勸她，卻被她阻止了話頭，憤憤不平道：
“慕仙宜為了他，千裏迢迢跑去西祗找他，還為他冒險來救他，如今他卻為了南越的皇子身份，拋棄了慕仙宜，還囚禁了慕仙宜。慕仙宜雖然是我的敵人，但好歹也是個值得敬佩的敵人，不該淪落到這樣的下場，我算是看透淩雪棠了，這樣的男子，不要也罷！”
……
蘇紅藥來看慕仙宜。
蘇紅藥與北祁皇室無關，所以並沒有被關起來，淩雪棠看在之前有過交情的份上，準許她來看慕仙宜。只是她一見到慕仙宜，眼圈就紅了：
“仙宜……”
慕仙宜看著窗外的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襦裙，發髻是利落的靈蛇髻，與那年冬天相比，顯然也滄桑了許多。
“雪棠他怎麽會變成這樣呢？”蘇紅藥伸手緊緊捏住窗框上的木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可置信，甚至還有幾分狠戾，“如此，我倒寧願他死了……”
“紅姐……”慕仙宜制止了她，蘇紅藥見狀，心中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又恨其不爭的模樣道：
“都這樣了，你心中還有他嗎？”
慕仙宜自嘲地笑了笑：“紅姐，若是感情能說斬斷便斬斷，我便也是他那樣的人了。”
蘇紅藥便無奈地說：“可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慕仙宜，伸手去摸戴在他手上拿沈甸甸的、冰冷的鐐銬，沈聲道，“於你而言，人生，也太苦了吧……”
慕仙宜卻仍是笑，笑容中有幾分苦澀，又有幾分超脫：“紅姐，眾生皆苦，不唯獨我一人，我父皇說過，人世間，生死和情愛強求不得，可我覺得，除了這兩樣，得意與失意，也強求不得。”
他說著，緩緩擡起頭，望向外邊綠意甚濃的院子，極目遠望：“我也曾想過，為何這樣的苦要降落在我的頭上，如果當初怎樣怎樣就好了……”他轉過頭來，淒淒地笑了，“可若總是想著如果當初，人就永遠不可能面對現實。人生在世，便猶如行走於荊棘之中，動輒得咎，也沒什麽苦不苦的，活著罷了。”
蘇紅藥萬萬料不到他想得如此透徹，卻仍是為他不平：“可是，可是你這樣的人，卻遭受如此對待，命運也太過不公了！”
慕仙宜一下笑了：“我若不是大祈太子，而是庶民，也許今日該發愁的是連年的苛捐雜稅，是小兒的疾疫，是明年的春耕……我是大祈的太子，就該受這樣的亡國之辱，沒有淩雪棠，這樣的屈辱也該受著。”
他伸手握住蘇紅藥的手，寬慰她道：“紅姐，你不要可憐我，也不要為我鳴不平，你就該走得遠遠的，以免我連累了你。”
蘇紅藥的眼睛一下子酸澀起來：“我如何能不管你呢？”
“你若像雁關和我母妃他們那樣，為了我而死，我反而心中難受悲慟、愧疚難安，不如你好好活著，去找個沒有是非的地方，平安喜樂，我心裏頭反倒高興，即便是死了，也死得瞑目了。”
這是他如今才明白的道理，可悲哀的是，是已經有那麽多人為了他死去，他才明白這個道理。
蘇紅藥眼睛一閉，滾下淚來，執著他的手，低低地哭起來。
慕仙宜沒有說話，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把額頭貼到自己的手上，有濕熱的眼淚打濕他的手心。
“仙宜，前太子已經逃到東北去了，據說在聯絡舊部擁兵自立。”蘇紅藥突然低低地說。
慕仙宜一怔，不動聲色地往四周看了一眼，見周圍守著的那些侍衛沒有註意他們，便稍稍松了口氣，也跟著低低道：“那就好，他若在，南賊也不會放過他的。”
“可我怕……他為了自己的命，為了保全榮華富貴，會偏安一隅，不會再收覆國土了……”蘇紅藥這樣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南宋皇帝趙構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執意不肯抗金，重用主和派，如今慕景珞若自立為王，偏安一隅，未必不會效仿他，只求得自己的平安富貴便好，哪管南越鐵蹄之下的故國和故國百姓，更何況會威脅到他地位的太子慕仙宜呢？
慕仙宜卻低低地說：“即便他不再回來，偏安一隅，平安到老，我也不怨他，他好好活著便罷了，何苦來趟這趟渾水？”
蘇紅藥緩緩擡起頭來，有些怔怔地看他。
眼前的人，就像一塊美玉，在流水的沖刷和風沙的侵蝕，似乎並沒有令他露出一絲裂痕，反而卻被打磨得越加通透了，只是這般的雕琢，實在是太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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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京都城在陽光中昏昏欲睡，將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京都的人們身上，因為睡意昏沈，所以城裏靜謐安寧，一絲聲響兒也沒有。榆樹結滿了榆錢串，一串串地垂落下來，落葉卻是緩緩飄落，在路旁鋪滿一地的蕭瑟。
淩雪棠騎在馬上，只聽得見自己的馬蹄聲，他看著這一條條熟悉的路，不由想起在這裏生活的種種。
走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他緩緩勾起唇角，譏誚地冷笑了一聲——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
這一句，蘇中麟是暗諷他出身不好，說他長成了“枳”。
到底他有沒有長成枳，恐怕皇帝心目中明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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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以前阿羅珈對他有非分之想，如今他是大越的七皇子，由不得她拿捏，她也就死了這條心。
兩人相對走到近處，阿羅珈擡頭望著他，面上卻沒有平常的孺慕之色，只失望而憤憤地說：“淩雪棠，你太讓我失望了！”
淩雪棠冷冷地在馬上看她，沒說話。
阿羅珈望著他，只覺那垂下來的榆錢映在淩雪棠的白衣上，落下一片綠色的影子，讓他越發淡漠蕭瑟，她忍不住斥道：“慕仙宜這樣對你，你卻這樣待他，我沒想到，你竟是如此忘恩負義、無情無義的負心人！”
淩雪棠聞言，不怒反笑，他揚唇譏誚了笑了一下，似乎對她的指控毫不在意，居高臨下地對她說：“既然如此，你便該離我遠遠的，少來煩我！”
“你……”阿羅珈語塞，好半響，才氣憤得整張臉都漲紅了，說，“是的，我以後再也不喜歡你了，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淩雪棠卻恍若無聞，夾了夾馬肚子，騎著馬走遠了。
“公主……”一旁的侍婢想勸她，卻被她阻止了話頭，憤憤不平道：
“慕仙宜為了他，千裏迢迢跑去西祗找他，還為他冒險來救他，如今他卻為了南越的皇子身份，拋棄了慕仙宜，還囚禁了慕仙宜。慕仙宜雖然是我的敵人，但好歹也是個值得敬佩的敵人，不該淪落到這樣的下場，我算是看透淩雪棠了，這樣的男子，不要也罷！”
……
蘇紅藥來看慕仙宜。
蘇紅藥與北祁皇室無關，所以並沒有被關起來，淩雪棠看在之前有過交情的份上，準許她來看慕仙宜。只是她一見到慕仙宜，眼圈就紅了：
“仙宜……”
慕仙宜看著窗外的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襦裙，發髻是利落的靈蛇髻，與那年冬天相比，顯然也滄桑了許多。
“雪棠他怎麽會變成這樣呢？”蘇紅藥伸手緊緊捏住窗框上的木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可置信，甚至還有幾分狠戾，“如此，我倒寧願他死了……”
“紅姐……”慕仙宜制止了她，蘇紅藥見狀，心中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又恨其不爭的模樣道：
“都這樣了，你心中還有他嗎？”
慕仙宜自嘲地笑了笑：“紅姐，若是感情能說斬斷便斬斷，我便也是他那樣的人了。”
蘇紅藥便無奈地說：“可是……”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慕仙宜，伸手去摸戴在他手上拿沈甸甸的、冰冷的鐐銬，沈聲道，“於你而言，人生，也太苦了吧……”
慕仙宜卻仍是笑，笑容中有幾分苦澀，又有幾分超脫：“紅姐，眾生皆苦，不唯獨我一人，我父皇說過，人世間，生死和情愛強求不得，可我覺得，除了這兩樣，得意與失意，也強求不得。”
他說著，緩緩擡起頭，望向外邊綠意甚濃的院子，極目遠望：“我也曾想過，為何這樣的苦要降落在我的頭上，如果當初怎樣怎樣就好了……”他轉過頭來，淒淒地笑了，“可若總是想著如果當初，人就永遠不可能面對現實。人生在世，便猶如行走於荊棘之中，動輒得咎，也沒什麽苦不苦的，活著罷了。”
蘇紅藥萬萬料不到他想得如此透徹，卻仍是為他不平：“可是，可是你這樣的人，卻遭受如此對待，命運也太過不公了！”
慕仙宜一下笑了：“我若不是大祈太子，而是庶民，也許今日該發愁的是連年的苛捐雜稅，是小兒的疾疫，是明年的春耕……我是大祈的太子，就該受這樣的亡國之辱，沒有淩雪棠，這樣的屈辱也該受著。”
他伸手握住蘇紅藥的手，寬慰她道：“紅姐，你不要可憐我，也不要為我鳴不平，你就該走得遠遠的，以免我連累了你。”
蘇紅藥的眼睛一下子酸澀起來：“我如何能不管你呢？”
“你若像雁關和我母妃他們那樣，為了我而死，我反而心中難受悲慟、愧疚難安，不如你好好活著，去找個沒有是非的地方，平安喜樂，我心裏頭反倒高興，即便是死了，也死得瞑目了。”
這是他如今才明白的道理，可悲哀的是，是已經有那麽多人為了他死去，他才明白這個道理。
蘇紅藥眼睛一閉，滾下淚來，執著他的手，低低地哭起來。
慕仙宜沒有說話，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把額頭貼到自己的手上，有濕熱的眼淚打濕他的手心。
“仙宜，前太子已經逃到東北去了，據說在聯絡舊部擁兵自立。”蘇紅藥突然低低地說。
慕仙宜一怔，不動聲色地往四周看了一眼，見周圍守著的那些侍衛沒有註意他們，便稍稍松了口氣，也跟著低低道：“那就好，他若在，南賊也不會放過他的。”
“可我怕……他為了自己的命，為了保全榮華富貴，會偏安一隅，不會再收覆國土了……”蘇紅藥這樣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南宋皇帝趙構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執意不肯抗金，重用主和派，如今慕景珞若自立為王，偏安一隅，未必不會效仿他，只求得自己的平安富貴便好，哪管南越鐵蹄之下的故國和故國百姓，更何況會威脅到他地位的太子慕仙宜呢？
慕仙宜卻低低地說：“即便他不再回來，偏安一隅，平安到老，我也不怨他，他好好活著便罷了，何苦來趟這趟渾水？”
蘇紅藥緩緩擡起頭來，有些怔怔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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