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又飄起了雪花。

慕仙宜穿得暖暖的，坐在火盆邊賞畫，今日一早四皇子慕景琛派人送了一幅丹青來，說是前朝丹青國手薛璧石的雨中青竹圖，因著慕仙宜最愛薛璧石的手筆，因此特意給他送來。

慕仙宜自然也是歡喜得不得了，賞了一上午了也舍不得丟開。

鸞鏡站在一旁，見他一直在書案前看畫，忍不住道：“公主，您坐得有些時辰了，病還未好透，小心又……不如回床上躺會兒吧？”

“不了不了，我一點都不累。”慕仙宜頭也不擡地朝她擺擺手，目光仍是專註地望著畫。

“真該讓駙馬來看看公主……”鸞鏡小聲嘀咕，話音還未落下，就聽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公主，蘇姑娘來了。”

慕仙宜聽說蘇紅藥來了，這才戀戀不舍地擡了頭，道：“快叫她進來。”

“是。”

未幾，厚實的簾子被掀開，蘇紅藥進了來，石青色的衣服上還飄著雪，鸞鏡見狀，忙迎上去道：

“姑娘快來烤烤火，別凍著了。”

慕仙宜也忙招呼她：“是呀是呀，怎麽冒著雪過來？快過來，烤烤火，暖暖身子。”又朝著鸞鏡揚了揚臉，“快去，奉熱茶來。”

蘇紅藥唇角含笑，走了過來：“不必了，我不渴。”

“那你快坐……”慕仙宜見她雖笑著，但眼底似乎帶著一絲欲說還休，心中不由咯噔一下，頭皮一麻，接下去的話也有些不流暢了，“那個……糕點，吃點糕點吧。”

蘇紅藥不回答，笑著朝他搖了搖頭，又說：“我有點事想問公主。”

果然是有話要說的。

慕仙宜唇畔的笑容便也有些掛不住了，只幹笑著對鸞鏡道：“你先去煮壺熱茶來吧。”

“是。”鸞鏡會意地退出去了。

慕仙宜這才再次把目光落在蘇紅藥臉上：“蘇姑娘，有什麽事想問我嗎？”

蘇紅藥緩緩在他另一側坐下了，笑了一下，目光中帶著點戲謔地看著他：“你是男子，雪棠他知道嗎？”

慕仙宜一驚，手中拿著鑒賞丹青的工具不覺滑落桌上，發出“啪嗒”的聲響。他回過神來，強笑道：“你果然知道了。”

“我是大夫，一把脈就會知道了，不奇怪。”蘇紅藥也不問他，到底是怎麽躲過宮中的大夫的把脈的——他從小就男扮女裝，想來這點事對他而言不算什麽。

慕仙宜低頭不語，目光落在桌面上，方才還很歡喜的雨中青竹圖，如今再看，卻是滋味索然。

是了，自己是男子，再怎麽隱瞞，改妝，也是改不了的。

不過，這幾日淩雪棠並未有什麽異樣，可見蘇紅藥雖然知道了，但也不曾告訴淩雪棠。

他擡起頭來看向打量自己的蘇紅藥，道：“他不知道，我不敢告訴他。”

蘇紅藥聞言一笑，耳上的紅珊瑚墜子一蕩，襯得她的臉愈發明艷了：“果然如此。”見慕仙宜微微蹙眉，她解釋道，“我見你平時都是女子打扮，說話也是女子的聲音，他卻沒有任何反應，之前我要給你施針，他還說要出去避一避，我便知曉，他大約是不知道的。”

慕仙宜嘆了口氣，心頭不免沈重：“我怎麽敢叫他知道。”

蘇紅藥卻說：“我倒是覺得雪棠很是在意你，未必介意你到底是不是女子。”說著，又笑了一下，好像很愛和慕仙宜說笑，“他以前比現在冷酷無情得多，我還真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溫柔的模樣。”

“是麽？”慕仙宜臉上一紅，卻是難掩喜色，又問，“他以前什麽樣？”

“以前麽……”蘇紅藥看著他的模樣，故意頓了頓，見他很是期盼地望著自己，這才道，“我第一次見他是在西北邊塞的天支城，你都不知道天支城有多少姑娘喜歡他這個少年將軍，只是無論她們怎麽投懷送抱，他從未對她們笑過，一副冷冰冰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樣子，可見你的確是特別的。”

慕仙宜沒說話，支著腮怔怔地想，之前他剛嫁來鎮國公府的時候，似乎駙馬也是這個模樣的，冷冰冰的，還很是疏離，動不動就要給自己行禮的，而如今……

也許駙馬是真的喜歡自己了吧？

蘇紅藥見他唇角含著笑意，不由也笑吟吟的模樣，又道：“以後坦白了，皆大歡喜的時候記得一起來找我。”

慕仙宜聞言，不由一楞，擡頭望她：“怎麽，蘇姑娘要走？再過幾日便要新年了，姐姐不如多待些日子，出了年再走吧。”

蘇紅藥卻是搖搖頭，微笑道：“我娘還在燕州等我回去呢，我今日出發，還來得及與她一道過年。”說著，起了身，面上含著關心，“我雖不知道是誰給你下的毒，但此人用心險惡，你與雪棠日後要小心。”

慕仙宜亦連忙起身，真誠地說：“多謝姐姐，我會的，等年後開春，再邀姐姐來國公府作客。”又問，“姐姐和雪棠說了嗎？馬車和行李可有人伺候？”

蘇紅藥點頭：“今天一早便和雪棠說了，他都安排好了。”又說，“公主留步，你身子剛好，不可見風。”

慕仙宜卻執意要送她，正巧淩雪棠回來，見他出門，立刻快步走過來，脫下自己的大氅給他披上，語氣帶著嗔怪：

“下著雪，也不撐傘也不穿鬥篷，就這麽出來了，是想再病一次麽？”

“這不是，姐姐要走了，我來送送她……”

蘇紅藥已然撐起傘進了雪裏，外頭銀裝素裹，她一身石青色的鬥篷，和大紅色的油紙傘，竟顯得身影如此艷麗，她朝著二人微笑，道：“你們二人不必再送，日後總有再會的時候，希望下次相見，不是公主生病了。”

淩雪棠替慕仙宜撐著傘，一手摟著慕仙宜，望著她點一點頭：“你一路小心。”

慕仙宜亦朝她揮揮手：“一路順風啊姐姐！”

“再會。”蘇紅藥朝二人招招手，撐著傘轉身出去了。

慕仙宜靠在淩雪棠懷中，只覺渾身熱熱的，看著蘇紅藥走遠的背影，又不由感嘆說：“唉，我以為她要年後再走的，沒想到這樣匆忙離去了，我都沒有好好招待她。”

淩雪棠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側頭對他道：“她是個有主意的女子，向來快意紅塵，誰也留不住她。”

慕仙宜便微微露出釋然而敬佩的神色：“真是個好女子。”

淩雪棠卻是拿手指捏了捏他的臉：“人家是好女子，偏你是不乖的女兒家，快進去，等下又病了，看誰還來救你！”

慕仙宜嘿嘿一笑，故意往他懷裏一倒，由著他用大手把自己帶進屋去，聲音嬌嬌軟軟的：“我知道駙馬最好了，駙馬才不會不管我呢！”

淩雪棠被他那撒嬌的可愛和嫵媚弄得心都軟得一塌糊塗，直把他抱到屋裏，按在自己膝頭坐著，捏著小下巴親了又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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