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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時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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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昏沈沈的,惟有窗戶紙透出幾縷光線來,照在做工精密的團花地毯上,越發顯得周圍的暗沈來。熏過艾草的氣味彌漫著整個屋子,其間摻雜著藥的苦味,將這個屋子浸潤得益發悶不透氣。

慕仙宜昏昏沈沈地從夢中醒來,只覺喉嚨幹渴,腦袋裏一陣一陣地抽緊,身子自是不必說,軟綿綿的,一絲兒氣力也無。

淩家的大夫不曾把過他的脈,怕他瞧出他是男兒身,因此只叫他觀望氣色、根據癥狀開方子,結果生生誤了病期,待到孔思渺診出他得的是傷寒,卻是已經厲害了。

傷寒歷來為人忌憚,不僅因為它要命,還會傳染,因此將它稱為“時疫”。歷史上,只要有人得了時疫,便要隔離開來,自然,這“隔離”多半是將人驅趕到野地裏去,倘若人死了,便連全屍也留不得,還要焚燒了毀去屍體,以免傳染。

好在他是公主。

上午孔思渺走後,別院的人都撤出去了,只留下寶函鸞鏡伺候著,不至於將他驅趕出去。

偌大一個別院,此刻竟安靜得如同墳地。

他在睡過去之前想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麽天現異象之後,黃羽真會發表這樣一個預言,這預言,分明是沖自己來的,如今自己感染了時疫,處理不得當,自然是會引起災禍——若是京城大規模地流行起時疫來,豈不是人人自危、國本不穩、動搖江山?

只是他不明白,自己這幾日一直待在國公府別院裏,到底是怎麽感染上時疫的?

黃羽真是怎麽對自己下手的?

“吱呀——”

門開了,慕仙宜側頭望去,只見鸞鏡面色難看地進了來,他忙喚道:“水……鸞鏡,我要喝水……”

鸞鏡魂不守舍的,此時像是被驚醒了,忙去倒了水,送到他面前來。

慕仙宜在她的伺候下吃力地擡起身子,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感覺沒那麽幹了,這才微微搖搖頭,表示夠了。

鸞鏡將杯子放回去,又重新折回來,伺候他躺下,替他把薄被掖好。

“鸞鏡,你怎麽臉色這麽難看?”慕仙宜已經維持不住女子嬌婉的聲音,此時的聲音分明是少年略帶低啞的聲音。他看著面色如紙的鸞鏡,有氣無力地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鸞鏡像是被點到了傷心處,眼睛一下子紅了,只是她生性堅韌穩重,不至於在慕仙宜面前落淚,只啞著嗓子說道:“方才奴婢在別院門口,聽見有丫鬟在議論,說大少夫人提議讓您從別院裏搬出去,搬到凈心庵去……”

那凈心庵是有名的臟地方,皇家貴胄中有女子犯錯才會被打發到那裏去,叫慕仙宜去禍害她們,她倒是想得周全。

慕仙宜聽了,微微放松了脖頸,躺在那裏,譏誚地笑了一下,道:“那又如何?”

她提議歸提議,淩寄元和夫人敢明目張膽將他逐出別院嗎?

鸞鏡的臉色越發要哭似的:“她的話,奴婢倒是不怕,只是她們說,您便是那個災星,會引起帝京災禍,奴婢怕……怕……”

她未說下去,大約怕說了,惹得慕仙宜心裏難受。

慕仙宜也清楚得很,別說是大少夫人,便是淩寄元和他的夫人,他也是不怕的,怕就怕,他父皇若真聽信了黃羽真的話,要處理他,他的處境可就真的危險了。

一時間屋子裏再次安靜下來,外頭大約是日頭西斜了,照在團花地毯上的光影也微微移動了。陽光中,青白釉雙耳三足香爐升起裊裊煙氣。外頭微風掠過,屋頂上傳來石子兒滾落瓦片的細密聲響。

慕仙宜呆呆地盯著香爐看,忽然轉過頭來,伸手抓住鸞鏡的手:“前幾日,是不是大少夫人派了丫鬟送了個香囊過來讓我賞玩?”

鸞鏡楞楞地看著他,須臾,才道:“是了,是大少夫人送來的。”

“她……她為何要害我?”慕仙宜喃喃自語,思忖了片刻,又問,“香囊呢?”

“您說沒意思,便叫寶函處理了,寶函大約是放進庫房了……”

“你去找,快去,快去……”慕仙宜焦急地推了她一把,只是他病著,手上沒多大力氣,就這麽動了一下,還出了點薄汗。

“是,奴婢這就去。”鸞鏡見他著急,忙退下去了。

只是剛起身沒走幾步,門開了。

主仆二人都疑惑地看向門口。

是淩雪棠進來了。

鸞鏡遲疑了一下,行了禮道:“駙馬怎麽……”

這傷寒是要傳染的,只不過公主病了,駙馬來侍疾倒也應當,她便也沒再問下去。

淩雪棠揮揮手,道:“你有事便去忙吧,我來陪公主。”

“是。”

門開門合的聲音,還有漸漸靠近床邊的腳步聲。

慕仙宜卻將身子背過去,不去看淩雪棠。

“公主,你好些沒有?”淩雪棠的聲音響起在背後,然後是床邊塌陷了一點,分明是他坐了下來。

“你出去吧……會傳染給你。”慕仙宜悶悶地說,此刻也顧不得維持自己的女聲了。

反正自己都病入膏肓了,聲音啞一些就啞一些吧。說不定過幾天死了,自己是男兒身這個秘密壓根都藏不住了。

“你是我的發妻,我是你的丈夫,如此情況,怎麽可能棄你而去?”淩雪棠伸手過來,替他攏了攏鬢發,聲音比尋常溫柔,“放心,無論如何,我都陪著你。”

慕仙宜不知怎的,忽然就酸了鼻子,道:“不要你陪,你還這麽年輕,還未建功立業……”

“好了不說了。”淩雪棠打斷他的話,哄他道,“公主,你轉過來看看我。”

“我不。”慕仙宜心裏難受得緊,即使很想轉過去看他,也很想跟他撒撒嬌,最好還能撲進他懷裏叫他抱抱,可是一想到自己的情況,終於還是硬了心腸,道,“我現在太醜了,不想見你。”

淩雪棠安靜了一下,隨即道:“這又是何道理?公主在雪棠心中永遠是最美的,嚴妝華服也好,粗頭亂服也好,都是世間第一品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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