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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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期遇

江南暴雨,千裏水澤。寧江段堤壩崩毀,洪水淹沒房屋良田無數,百裏之內不見人煙。

陰沈天空下,突來一道臃腫身影靈活有若脫兔,足尖飛速點踏過堪堪露出水面的屋瓦樹頂。

“舒揚,快停下。”

隨著一聲少女輕語,這道臃腫身影在一片平坦的瓦礫上停了下來,隨即一分為二。

原來剛剛是一人巧運輕功,攬住另外一人行路。

“你看那裏,是什麽?”

少女再次說話了。

她的聲音很輕柔,也很好聽,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窺面容。

可是如今她的渾身上下卻都遮掩在一襲黑色鬥篷之內,寬大的兜帽使她的面龐罩在陰影下。

隨著她的手指,名喚舒揚的男子放眼看去,卻見一襲暗紫隨著斷樹漂流而過,浮浮沈沈。

“他還活著!”

少女再次說了一聲。

他們這一路行來也不是沒見過泡在水中的浮屍,有些人即使死了也還緊緊抱著懷中的救命物什,也是有的。這樣的人,大多不是溺死,而是餓死或凍死。

但舒揚卻足尖一點,毫不遲疑地掠了出去。

水中男子渾身血汙,十指死死扒住樹幹。

舒揚錯身借力,將他從水中提了出來,平放在少女的腳邊。

男子悶哼一聲,雙目勉強睜開一線,好似由亂發間望了一眼眼前人影,便徹底暈了過去。

“他沒有嗆多少水,只是失血過多脫了力了。”少女察看後說道,“需要盡快找一個幹凈、溫暖的地方給他治療。”

舒揚點頭,面上雖沒什麽表情,也一直沒有說話,神色卻十分溫和,讓人見之心安。

少女看了眼湍急的江面,眉間泛上些不忍。

“聽說上游段的堤壩,三天前就塌了啊……”她說。

看這人漂來的方向,以及身上傷勢,應該就是此故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幫舒揚把那男子背起,然後飛快解下身上鬥篷,罩在男子的身上。

這一下,她的面容終於顯露在了濕冷的空氣裏。

細膩的膚,水潤的唇,璀璨的眼,隱現光芒的花鈿……

她本就生得極美,額間再佩了這一枚貞國女子並不常戴的花鈿,卻並不顯突兀。反像是一道封印般,壓住了她如火的艷色。旁人若再看,只會覺得這是一個長相十分清麗的少女,依如她的性子沈靜柔和。

舒揚挽住少女的手,她十分熟稔地輕扶在他的腰際。

遙遠望去,一道比之前更臃腫的身影,飛快踩踏過江面。

---

暴雨如註,窗外天氣陰冷得不像盛夏,客棧房間裏卻氤氳出溫暖火光。

少女“啪”的一聲關上窗子,不由蹙眉。

她雖不擔心舒揚安危,但這樣的日子他會到哪裏去,她到底覺得不安。

床上人的輕哼拉回她的思緒,仿佛比她更為不寧。

他的傷勢已被舒揚處理過了,多是外傷,將養幾日便好。

她只擔心他有否發熱,便伸手撫上他的額。

觸手並未灼熱,她卻微微一怔。

沈睡男子的面容雖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可就這樣一張臉,也已足夠這世間男女屏吸驚嘆。

先前亂發遮掩,倒未仔細看他。

少女挪開手指,對著眼前男子緊蹙著的長眉,一時又有些好奇。

既未發熱,便不是傷口惡化。舒揚在父親身邊待的時日比自己更久,處理此等外傷極是在行。

那麽……他是被夢魘住了?

一念及此,她的神思便不由得一空,猛然墮入黑暗中去,可又飛快一點靈光突現,好似被人由夢裏趕到夢外,撞上一堵墻般重彈回來。

再回神,房中依舊燭光搖曳,床上男子已然睜開雙目,狹長鳳眸凝睇住她。

猛一對眼,她在他的眸子裏捕捉到一絲驚疑與防備,然後飛速消散。

“是你救了我?”

男子的聲音還帶著絲沙啞,卻已明顯染上了笑。

應該是因為感激吧?

少女點了點頭,暗忖方才失態,對方應該未察。

男子掙紮著想要坐起,她一手輕推住他。

“你傷未愈,不要動彈,以免傷口裂開。”

說罷,少女便走了出去。

“哎哎,別走啊。”男子躺在床上氣若游絲,聲音越來越小,“我只是想說,我有點餓,還有……三急……”

三日之後,天氣終於放了晴。

地上水漬雖未消,小城中人的精神卻已好了許多。

除了行動略遲緩些,男子已能下床走動。

她與他在客棧門口告別。

她的身上已穿回了那件寬大的鬥篷。

“為什麽這麽急著走?”

不知是否被四面的濕潤所氤氳,男子的鳳目裏好像彌漫著水汽,輕輕一眼,便已足夠攝人心魄。

少女有些無謂地聳聳肩膀。

“因為我身上沒錢了啊,所以只能把兩間房都退了。”她說,“不然,你身上有錢麽?”

男子下意識地摸一摸腰際。

少女靜靜看著他。

這男人身上穿的,還是舒揚不知由何處尋來的粗布衣衫,會有一文錢才奇怪。只不過這樣的穿著,竟也掩不去他半分俊美容色。

“沒有。看來我們,確實只能就此別過了。”

他行一長揖,語氣雖嘆惋,姿態卻極瀟灑。

少女略一抱拳,轉身離去。

“哎,等等!”男子忽然在她身後喊道,“恩人,你叫什麽名字啊?”

他直到此時才想起詢問恩人姓名,但無論施恩者還是受恩者,都沒覺得有半分奇怪。

“祝容!”

少女略轉過身子回答他。

然後她就看見一個十分恍眼的笑,好像真正的夏日這才來臨,光源就是那個男人的唇角。

但也只是一瞬間的感覺罷了,她繼續提步往前走。

“祝容!”男子喊她,“你不問問我的名字嗎?”

祝容噗嗤笑出來。

不過這回她卻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不用了。”她說,“有緣江湖再見!”

男子也更加笑起來。

“好啊。”他說,“那你告訴我,你要去的江湖是哪裏啊?”

“帝都!”

祝容說完,很快就走不見了人影。

男子卻還站在原地未動。

“祝融,火神啊……”他喃喃道,“……可惜我是來治水的。”

街道另頭迅來一陣腳步,還有踩踏水窪的聲音,人多且快卻不雜亂。

數人奔至男子身畔。

“殿……”

為首的年輕人剛喊一字立馬就止住了。

“公子。”他忙改口道,“您沒事吧?”

男子瞇起雙目看了他老大一會,直到那年輕人被看得極不自在,他才哼了一聲,轉身往與那少女離去的相反方向,大步走去。

“帝都啊……”

他仰起頭來輕輕一嘆,久方露面的太陽再次躲到了陰雲裏。

2築夢娘娘

祝容大步走著,將那一座小城遠遠甩在身後。

“舒揚,我討厭下雨。”她說。

她的身邊並無一人,她卻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

“我也討厭你總不肯出現在人前,總讓我自己一個人。”

她腳下不停,離那一片水澤越來越近。

耳旁掠過幾不可聞的風聲,她的左手手腕終於被人拽住。

舒揚對著她搖了搖頭,意思不要再往前面走了。

祝容扯下兜帽,揚起小巧精致的下巴。

“我知道這裏不是往金玨去的最近的路。”她有些生氣地說道,“可只有走在這種荒郊野外,你才肯出來和我一起走。”

舒揚微抿著唇,像是想要笑一下,來表達自己的抱歉。

“哎算了算了。”

祝容重新藏回兜帽裏,轉身往正路走去。

她並不愛為難他。

因為她知道有一種人,只能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存在。

舒揚就是這樣的人,他是母親留給她的影衛。而且他還不會說話,就更加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果然,她一回到主路上,他就不見了影子。

“舒揚!”

祝容走了一程,又忽地喊道。

即使路上未見人來人往,舒揚也沒有出現。

祝容自顧說下去。

“你不跟著我走,但是我可以跟著你走啊。”她說。

果然話音一落,眼前人影一閃,舒揚便出現在了她眼前。

祝容擡頭四顧,每一回她都留意了舒揚八百遍,但若不以夢覺察探,她就總尋不見他是由何處冒出來的。

舒揚對著她笑了笑。

然後她就忽覺身子一輕,整個人都被帶得飛起。

他與她的足尖飛快點過林梢,四面景物飛速變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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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玨啊。”

祝容下了馬車,仔細打量眼前王氣蒸罩的城郭。

從前,她只自母親口中聽到過有關帝都的往事,卻也是極少,親眼所見還是初次。

進城出城的人流看到這打扮古怪的小姑娘,面上是外來人剛來金玨時常會有的表情,也都不以為意地進進出出。

祝容一個人站了一會,然後大步往金玨城內走去。

“是先去夢女廟,還是先去找徐三公子呢?”

她仰頭看了看天色,不同於江南的陰雨連綿,金玨城的天氣很是晴朗明媚。

“還是先去找徐三公子好了。”她自言自語,“這個時候去夢女廟,不太方便吧……”

因是高門大戶,徐府的所在極是容易找尋。

祝容略一詢問,便由路人口中得知了方位。只讓她覺得奇怪的,是那些人在聽到“徐三公子”時,目中流露的或了然,或古怪,或惋惜的神色。

這是幹什麽?

祝容不解,卻也不甚在意。

真正令她驚嘆的,是徐府外竟裏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人。

而在人群的中心,也就是最靠近徐府大門的地方,是數駕裝飾十分華麗的馬車以及儀仗,不僅車廂上全都飾以璀璨珠玉,車夫及隨行們,也都穿著統一而且華貴。

與此同時,徐府內院的某間屋子裏,朦朧開肉眼可見的緋紅光芒。

乍見這道紅芒,裏裏外外的仆從們,全都不由自主地跪拜下去。

屋內悄然無聲,兩男一女站在床前。

雖是微闔雙目,也能看出女子的容貌極是美艷。

這道緋紅光芒,就是由她額角的紅花圖騰發出來的,此時正經由她的指尖,籠罩住了榻上昏睡男子的周身。

片刻之後,紅芒逐漸內斂消散,女子睜開雙目,額上紅花也隨之黯淡下去。

但就是這朵像是由肌膚內滲透出來的紅花,顯示著她是整個帝國地位最尊崇的幾個人之一。

“抱歉,徐大人。”她說,“我方以神識入三公子之夢,卻也……無能為力,更不知他持續昏睡的緣由何在。”

那被稱作徐大人的中年男子聽罷,目中失望神色一閃而過,對著女子抱拳行禮。

“蕭夢師勿如此言。您能來此,已是小兒榮幸。”他說,又看了眼床上年輕人的蒼白面容,忍不住微嘆,“至於其他,只怕是生死有命。”

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另外一名年輕男子,動了動唇角,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

蕭夢師想要道句“節哀”,卻又覺得這兩字說出,只是徒增悲哀罷了,也就沈默不言了。

隨著室內紅芒的散去,室外侍立的眾人,也都陸續站起了身子。

兩名少女一面互相攙扶著,一面站在檐下竊竊私語。

“你看剛剛那道光,咱們夢師,應該離晉升夢尊之境,不遠了吧?”其中一人說道。

另外一人十分用力地點點頭。

“是啊,蕭夢師可真厲害。”她說。

“厲害還用你說啊,夢師可是咱們大貞的,夢術第一人呢……”

“也不知咱們何時,才能達到像夢師那樣。”

女孩子說著,伸手撫上自己的面容。在她的右面額角,有著一條同樣像是由肌膚內滲透出來的花蔓,一直延伸到發鬢。

而她同伴額上的花蔓,就要比她小巧精致許多,由額角始,至眼尾處就止住了。

“你啊,光想想吧。”

兩個女孩子小聲說著笑,同時安靜下來,恭敬肅立。

房門打開,蕭夢師最先走出。

“徐大人,蘇世子,留步。”她對身後的兩人說道。

徐雁之微一頷首,仍是十分客氣地將她送到大門外,被稱作蘇世子的年輕男子,也一路陪同。

方才說笑的兩個女孩子,其中一個的視線落在蘇世子修長挺拔的背影上,目中流露些許異樣,竟似有數分遺憾。

她的同伴推醒她。

“走了,看什麽看啊。”同伴小聲說道,“當了夢女,你還敢瞎想這些……”

女孩子一下清醒過來,連忙小步跟上。

隨著這一行人的走出,徐府大門外頓時傳來山呼海嘯般的聲音。

“築夢娘娘!”

“築夢娘娘!”

“請賜福並庇佑我們!”

蕭夢師向著民眾微笑頷首,十分優雅地上了車駕。

也就是這一笑,使她的眼角出現了數縷細紋,顯示著她已非是外表看起來的那般年輕。

但是誰在乎呢?民眾們立時暴發出了更高漲的熱情。

她身後的女孩子們也都與有榮焉,各自儀態端莊地歸於各位。

人群自動分出道路,山海歡呼中,儀仗漸往城心夢女廟而去,也帶走了大團圍觀民眾。

徐府門前逐漸安靜下來。

“雨時,你也累了,先回去歇一歇吧。”徐雁之對身旁站立著的年輕人道,“景行的事情急不得,還需你一同為他操勞了。”

年輕人方要點頭告辭,卻聞側門處傳來一陣輕微喧鬧。

額佩花鈿的女孩子揭下兜帽,嘻嘻一笑。

“徐三公子病了?”她說,“那正好啊。”

3上輩子一定認識

大貞帝國的皇城坐落金玨城北。皇城所在中軸線上,不容許出現任何建築物,唯獨一個地方例外。

那就是金玨中心恢弘華貴的築夢女神廟,大貞人民習慣上稱之為夢女廟,其富麗堂皇程度比之皇宮亦不遑多讓。

而今這份最高尊榮的擁有者,正是整個大貞的唯一夢師蕭紅繡。

作為夢女廟廟主,百姓們都稱呼她為“築夢娘娘”。

蕭紅繡當得起這一聲喊。

她今年不過三十五歲,就已修到了夢師的程度。雖然這離築夢之術的最高境地還很遙遠,但是沒有關系,她還年輕,還有很多時間。

而今還活著的夢女,並無人比她優秀。

貞國君民崇尚築夢之術,夢術與夢女在國中都有著十分超然的地位。

當然,夢女只是一個統稱,隨著修煉境地的不同,夢女之上還有靈女,然後是夢師、夢尊、夢凰,以及最終的……築夢女神。

蕭紅繡馬上就要進入夢尊之境了,到時候她就能造出第六重的奪生幻境。

這無疑是一件值得舉國歡慶的事情。但目前來看,這對她接下來即將要做的事情,並無什麽幫助。

她站在大殿的築夢女神像前,隨著沈思,額角紅花鮮艷怒放,仿若真實。

“來人。”她喊道。

“夢師有何吩咐?”

一名靈女上前詢問。她的額角亦有著一條精致美艷的花蔓,使得原本平凡的面目,也變得生動靈秀起來。

“今晚的祭祀安排如何?”蕭紅繡問,未待靈女回答,她又道,“罷了,我親自去察看吧。”

她說著便往殿外走去。

眾女急急跟上,緊逐那襲精美華貴的迤邐長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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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側門外,護衛們全都蹙起了眉,有幾個的眼睛裏,還冒出了兇光。

“你說什麽?”他們兇巴巴地喝問。仿佛下一瞬,就會把刀架到別人的脖子上。

身穿黑色鬥篷的女孩子渾然不懼,她笑嘻嘻道:“我說正好啊。你們公子生病了,而我恰巧會治病。”

護衛們面面相覷。

隨著這一句話,他們目中的兇光倒是很快就不見了,轉而湧起成片疑慮。

“怎麽了?”

一道溫和醇厚的男聲響起。

護衛們如蒙大赦,立時對著那男人行禮。

“老爺。”其中一人伸手指住祝容,“她說,她能治三少爺的病。”

徐雁之看向那女孩子,竟莫來由的感覺熟悉。

她身上的衣著十分奇怪,全身上下除了眉心花鈿,就再無別的飾物。

可就是這樣的女孩子,周身仿佛籠罩著一股神秘氣息,具體再察,卻又沒有了,總之她與別人很不一樣。

徐雁之也有些猶豫。他看向身邊的年輕人。

因為與自己兒子的交好,兒子病中的許多事情,都是這個年輕人在幫助處理,包括求醫問診,延請夢女等事。

年輕男子的目光投向祝容,然後輕輕地蹙了下眉。

眼看他一副欲要拒絕的神態,徐雁之也不知自己究竟害怕錯過什麽,急急出聲。

“不如就讓她進去看看吧。”他說。

只差沒說出下一句話,反正景行都已經這樣了,死馬權且當作活馬醫吧。

年輕人點了下頭。

“但憑伯父做主。”他說。

兩人都等著那女孩子跟隨他們入內。

祝容的雙腳卻像是釘在了石階上,挪不動半步。

她的視線也牢牢粘在那年輕人的臉上。

他有著一張俊美好似白玉的面容,明明生了一雙最撩人心的桃花眼,面上神態卻極是高傲自持,不容人生半分輕褻之心。

“你是誰?”她脫口問道。

年輕人略為不悅,長眉再次輕蹙。自身的良好教養卻仍是使他有禮行揖。

“長寧王府,蘇慕。”他說。

“蘇慕……”女孩子的口中跟著喃喃。

然後她忽然飛也似的跑了。

“我忘記帶藥箱了,下次再來為三公子診治!”她邊跑邊說。

蘇慕與徐雁之互看一眼,氣氛略有些僵。

徐雁之一笑打破尷尬。

“不知是哪家的淘氣姑娘。”他笑著搖了搖頭。

護衛們則全都想要追上去把那女孩子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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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坐在客棧房間裏,發了不知多久的呆。

舒揚終於忍不住,從開敞著的窗子翻到室內,目透探詢望向她。

“舒揚,我不想修習夢術了。”她說。

舒揚瞇了瞇眼睛表示疑惑。

“因為我想嫁人了。”她又說道。

舒揚一個不防,猛烈咳嗽起來。

“我知道,這兩件事情是沖突的嘛。”

她拍撫著舒揚的後背,自己也有些訕訕。

夢女需為處子,所以必須終生不嫁,否則就會失去最緊要的夢覺,也就永遠都無法再修煉築夢之術。

她繼續說了下去。

“從前我一心想著要築夢,所以就想來金玨,面對面地與徐三公子說一聲抱歉,解了我爹娘與她爹娘定下的婚約。”

“反正我們從來都沒見過面,又是那麽久以前的指腹為婚,我想他一定會應允的。”

“然後聽說他病了,我就想這正好呀。只要我治好了他,那就更加不欠他什麽人情了。”

“可是舒揚,你相信這世上,有著什麽一見鐘情,或者說,前世姻緣的嗎?”

女孩子說著,定定地看著舒揚。

舒揚不置可否,容色有些僵硬。

“我從前也不信,甚至想都沒有去想過。但是現在我知道了,之所以不信,不想,是因為那個人還沒有出現。”

“可是現在他出現了。”

女孩子十分認真地說道:“蘇慕。我覺得,我上輩子一定認識他。”

所以她見到他就跑回來了。

她要治好徐景行,但展露人前的身份卻不能是夢女,而得是一個真正的大夫。

舒揚怔怔地看了她許久,然後忽然一個鷂子翻身,又從窗子裏掠了出去。

“就這麽走了啊……”

女孩子托著腮幫,十分喪氣地坐了下來。

然後又像意難平似的,在窗前來回踱了幾步。

“算了。”她仰頭看了看暗下來的天色,“不管怎麽說,還是先去夢女廟吧。”

此時的夢女廟外燈火輝煌,人群如織。

夢女廟內,更是如同珠玉群聚般璀璨,那是夜間亮起的明珠寶石,伴著燈火熠熠生輝,普通民眾卻不敢輕易踏足冒犯,只在廟外跪拜叩首,以祈夢女賜福。

但今夜的祭祀卻非是為了恩澤百姓,而是築夢娘娘蕭紅繡將以夢覺溝通天地,為南方水患賑災祈福。

蕭紅繡身著繁覆華麗的紅紋玄底禮袍,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她卻微微握緊了拳,深深吸了兩口氣。

這場祀神之舞,她能跳,一定能跳,而且現在整個大貞,只有她一人能夠跳到最好。

就算從前有一個人跳得比她更好,那也只是從前罷了,現在,甚至那個人的名字都已成了一個禁忌,更別提似她一般,享有至高無上的,夢女廟廟主的榮耀。

所以,她一定能夠跳好這場舞。

所謂跳好,便是要改變南方持續暴雨的天象。

如若不能……

蕭紅繡想了很多,但當她站到祭壇上,耳邊響起廟裏廟外,眾人排山倒海般的呼喊聲,她的心頭又在剎那之間變得寧靜。

甚至距離祭壇最近的皇親國戚、肱骨重臣們的面容,也都變得模糊不清,仿佛與她並無什麽相幹。

隨著主祭蕭紅繡的開舞,環繞她的七七四十九名靈女,也都跟著一起翩然舞蹈。

夢女的祭祀之舞,向來都不是用好看不好看來評價的,因為這是溝通天地神明的舞蹈,而非是娛人眼目。

葉泓軒的眸光本也似旁人般一直註視祭壇之上,眼角餘光卻忽的一閃,不由瞪大了雙目。

他身旁侍衛察言觀色,立時恭聲喚了一句。

“殿下?”

葉泓軒微擡右手,示意他站在原地,自己卻悄然前往遠離祭壇的黑暗之所。

4我是蘇容

光明、黑暗交接之地,葉泓軒屏息站立,滿目不可思議望著眼前忘情而舞的少女。

她的身姿、長發全都翩轉成最優美的弧度,眉心一點光亮就好像是整個世界的光源,她卻像是忘記周遭一切般,全然沈浸在自己的所思所感裏,悠游一場旖旎幻夢。

夢?

葉泓軒又回頭,望了望祭壇上,成群翩舞的夢女。

她的動作、步伐皆與她們一致,但又完全不同。說不出來是哪裏不一樣,就好像她的周身震蕩開一種十分強大的氣息,要將人攝入卻又推開。

這是哪個無幸上臺的靈女麽?

葉泓軒疑惑。

可他又覺得,她絕對不是。

若她是夢女廟中人,又怎會籍籍無名至此?

她腳下變換著的舞步,隨之而散發出的震撼人心之感,莫說是普通的靈女、夢女們,即使蕭夢師也絕對無法做到。

念及此,他頓時覺得喉嚨發幹,心裏發緊,像是生怕被人瞧見了這少女的舞蹈。

方才,他就是看見了她眉心的花鈿光亮,方追尋到此。

可是,什麽樣的花鈿能夠發出這般奪目的光輝?

“泓軒!”

驟然而起的男子喊聲驚斷他的思緒,也使他狠狠嚇了一跳。

好在離的不近,那舞蹈中的少女並未發覺這面的異樣。

葉泓軒忙往光明處的兩人奔去。

“雨時,蘊蘊,你們怎麽來了?”他說。

蘇慕瞧他這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不由失笑。

蘇蘊亦笑道:“你做什麽甩脫侍衛們?悄悄地溜到這裏,是有什麽好東西瞧嗎?”

她作勢便往他身後張望。

頭頂夜空便在此時升起大片火樹銀花,漫天煙火絢麗綻放,照亮半個城郭。

葉泓軒心虛,忙拉了兩人往祭壇方向去。

“走走走,看煙火去。”他說,“我就是出來透口氣,那邊人太多了。”

蘇慕、蘇蘊俱哦了一聲,未再追問。

不過膽敢嫌棄築夢娘娘的祭祀現場人多氣悶的,舉國上下大概也就這位二皇子殿下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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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上還正跳得熱鬧的時候,祝容已經停了下來。

舒揚不知由何處躍下,將寬大的黑色鬥篷罩在她的身上,兩人飛掠著跳上一處檐角。

祝容分外不解地望著腳下熱鬧,口中喃喃。

“不是已經跳完了嗎?這些人為什麽還要再跳一遍啊?”她說。

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自言自語,舒揚自然不會回答她。

祝容也不需他回答,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大概是因為擺了這麽大的場面,太快結束劃不來吧?

就像自己為了跳這一場祀神之舞,不遠千裏奔波至帝都,順帶也就把徐三公子的事情給解決了一樣。話說回來,若非這祀神之舞,需在築夢女神像前舞蹈方能上達神聽,她又何必如此著急大老遠跑一趟。

但此回能夠遇見蘇慕,那就無論如何也不虧了。

祝容想著這些,心情卻並沒有變多好。

眼見祭壇周圍的人們,全都是一副心神俱醉的模樣,隨時準備著要在第一時間爆發出雷動歡聲。

祝容驀地想起江南千裏決堤,浮屍遍野的景象,再與眼前奢華歡慶氣氛作比,心頭頗覺不爽。

“走走走。”她催促舒揚,有些不耐。

舒揚卻看著她未動,擡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祝容伸手撫摸自己的額頭,恰好掩住其上一點印記。

“大晚上的,反正也沒人看見,不貼花鈿也沒事。”她說。

舒揚點了點頭,兩人迅速消逝在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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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容再一次來到徐府大門外,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這一回她背著藥箱,穿著也要正常許多,門口護衛們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走走走。”他們不耐煩地驅趕。

正在祝容考慮要不要喊舒揚的時候,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位徐老爺。

徐雁之一副要出門的模樣,看見她也是一楞。

為什麽他看著她,總會覺得如此熟悉?

可這女孩子的面容,卻未與他記憶裏的任何一個故人重疊。

祝容正琢磨著該怎麽開口,徐雁之已先對她笑了笑。

“帶藥箱了?”他說。

祝容有些訕訕地點了下頭,賠上笑臉。

舒揚辦事自然穩妥,眼看山窮水盡都能再變出銀子來,卻不知是哪裏搞來的藥箱。

徐雁之轉身往府裏面去,說:“那走吧。”

他身後的長隨有些遲疑,猶豫了下還是開口。

“老爺,您不是要往趙大人那兒去嗎?”他說。

徐雁之橫了他一眼。

長隨不說話了。

對老爺來說,三公子的病,自然是要比去見趙大人重要的多。

可是,老爺是怎麽相信,眼前這個看上去懵懂無知的女孩子,真的會治病的?

祝容連忙跟上徐雁之,然後她就第一次看見了徐景行。

十分俊秀的青年男子,本也該有著如玉風致,此時卻似寶珠蒙塵,容色黯淡虛弱無力,沈睡榻上毫無反應。

“……已經請來許多名醫看過了,就連築夢娘娘也來過,卻無一人能有辦法,莫說治療,就連他為何會如此也看不出來……”

祝容一邊俯身察看,一邊聽徐雁之給她介紹徐景行的情況。

待徐雁之說完,她就擡起頭來,看著他笑了笑。

“徐大人,您剛剛有一句話,說的不對。”她說。

徐雁之一楞。

“哪一句話?”他問。

“您說已經請遍了整個大貞的名醫,可是這天底下最高明的大夫,卻是您的兒子啊。”祝容說。

她記得父親對她說的話。早幾年前,父親就對她說,徐景行的醫術已在他師弟之上。

後來她也聽別人說起,徐三公子妙手仁心,天下杏林無出其右。他卻婉拒禦賜醫官之職,只在金玨城中開設了一家萬木堂,常年贈醫施藥。

所以對於徐景行這個人,她雖素未謀面也不願意嫁給他,卻是真正打心底裏面欽佩的。

“說笑了。”徐雁之嘆了口氣,面色真正黯然,“可是我的兒子,現在卻躺在床榻上啊。”

是啊,這天底下最高明的大夫病了,卻無人能夠治他的病,他自己自然也無法給自己治病。

不過沒關系。

“沒關系啊。”祝容笑道,“還有我嘛。”

徐雁之再次一楞。

他像昨日祝容見到蘇慕時一樣,脫口問道:“你是誰?”

祝容笑一笑。

“我是蘇容。”她說。

5原來她真的懂

徐雁之回過神來,向眼前這小姑娘抱了抱拳。

“原來是蘇大夫。”他說。

就差沒再來句久仰。

祝容也笑嘻嘻地回了他一禮,一點也不覺得對方此時才見禮是否太晚了些。

“你剛才的意思,是說景行這病,你能治?”徐雁之有些不確信地問道,自己都未察他這聲音裏竟似滿懷了期待。

祝容點了點頭。

“可以試試。”她說,末了補上一句,“反正我保證,他不會變得更糟糕,就是了。”

徐雁之聽了不置可否。

好像還真是……挺有道理。

“那麽就請徐大人屏退左右吧。”祝容說。

徐雁之又一怔。

什麽?

“這是我祖傳的金針刺穴之法,不好被旁人瞧了去。”祝容又說。

“誰要學你那針法!”一旁的長隨再忍不住出言喝道。

祝容看著徐雁之,微笑道:“當然徐大人可以留下。”

好像她只相信他似的。

原本依照徐雁之的氣度,此時自該揮一揮衣袖離開,表示自己絕不稀罕偷師她那什麽祖傳針法。但眼前這小姑娘如此年輕,他心裏實在是放心不下,回頭想想也不知自己如何鬼使神差,竟然就信了她的話。

一路信至此。

於是徐雁之便只揮了揮衣袖,命下人們離開。

除了還躺著的徐景行,房間裏就剩下祝容與徐雁之。若再添個蘇慕,那此時這場景,就與昨日蕭紅繡來探看徐景行時,一模一樣。

蘇慕此時確實已到了徐府大門外。

當他聽門房說罷,徐大老爺還真請了昨日那冒冒失失,連藥箱都忘記帶的小姑娘給三公子看病的時候,拔腿就往徐景行的院子裏沖。這路上正撞見了徐四小姐徐明珠,兩個人風風火火便闖將進來。

蘇慕的臉黑沈得厲害。

所謂病急亂投醫,也不是這般投法。雖然自好友徐三的身上,他曉得了這世上有許多關乎於天分的東西,並不是以年齡長幼來論的,比如醫術。但昨日那個丫頭,又哪裏有半分醫者模樣!

徐四小姐推開房門,立時爆發出一聲尖叫。

徐大老爺猛一回過神來,未及思量自己如何就打起了盹,卻見女兒與蘇慕俱站在房門處,兩人面部表情雖不同,卻都直勾勾地盯著床上,他也立時便往床頭撲去。

“喊什麽喊什麽喊什麽?”徐大老爺沒好氣地回瞪著女兒,“你哥哥還沒死呢!”

“可是哥哥在掙紮啊!他好像很痛苦……”

徐明珠的話未說完,就被她自己的第二聲尖叫給沖斷了。

“掙紮?!哥哥竟然在掙紮?”

她也踉蹌著跪倒在床邊。

徐三公子昏睡數月,若非心口溫熱且有脈息,幾與死人無異。

可是現在,他竟然在掙紮?

他能掙紮了?!

雖然看上去,便如被夢魘住般痛苦。

但是,他真的在掙紮,在動。

“景行……”

蘇慕的腳步也有些不穩,上前緊緊握住好友的手。

“景行……你要什麽?”

他想要替他撫平緊蹙的眉,徐景行的模樣卻愈發不寧靜,甚至還微張開口,像是喘息,又像是想要說什麽話。

“蘇大夫!”

徐雁之走到祝容身前,一揖到地。

“請您救治小兒!無論您有什麽條件,我徐家上下必將傾盡所能滿足!”

祝容虛扶住他,腦海裏忽然湧起一個怪念頭。

為什麽蘇慕不姓徐呢?

“我就說,我大概能治好他的嘛。”祝容擺擺手,笑道,“不用這麽客氣,等我真的治好他了再說吧。”

“那你可有辦法,使他現在莫如此痛苦?”

說這句話的是蘇慕。

祝容的心裏一下子就變得不一樣了,也說不上來具體,總之就是一種受到心上人重視的歡欣滿足。

她點了點頭,然後拾起一旁未收拾完畢的金針,對著徐景行的眉心,準而快速地刺了下去。

原來她真的懂醫術。

這是那一剎那,蘇慕的感覺。

金針拔出,徐景行立時就如先前般安靜沈睡。

但是此時這間房內,再無人會認為他只比死人多一口氣。

被蘇慕與徐大老爺一起送出徐府的時候,祝容心中愉悅幾不亞於昨日蕭紅繡接受百姓山呼叩拜。

蘇慕在徐府大門外同她告辭,她看著他好看的桃花眼,左眼眼尾的一點桃花痣,自己的心情也更加飛揚起來。

蘇慕的心情也很不錯,因為徐景行的病情終於有了起色,雖然只是一點苗頭,但總歸是讓人看到了希望。

他這般回到長寧王府的時候,妹妹蘇蘊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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