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番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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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風月

和左小姐交談了許久, 但其實算起來兩個時辰不到。裴玅包袱便大了,裏多了許多東西,火折子、米、糕點……身上的衣物也換成了從農戶那拿來的舊衣服。

這些都是左小姐給他的。令他意外的是, 當他說出要去西邊時, 左小姐很擔心,也勸過他。發現他下定決心後,左小姐沒有多說什麽, 雙眸覆雜的看著他,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那你走吧。”

裴玅應聲:“好。”

“註意安全。”

“好。”

“其實,我小時候也有過想要離家出走的想法, 看著畫本裏的女俠, 我也想要馳騁江湖, 最後和一個對的人相遇, 與他浪跡天涯。”左小姐羨慕地說,明艷的外表下,他的神情純真, 雙眸之中似乎有不會熄滅的光芒。

“但是我只是一個弱小膽怯的人,或許外面有許多風險。但是我能從你身上看出來, 你對自由的向往,唉, 你已經下定決心了……你真的不擔心出現什麽意外嗎?”

裴玅搖搖頭, 第一次坦率地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說出來:“世界上總有一些事情比死亡更可怕。待在那個地方我會很難受, 天天腦子裏面想的都是外面的世界, 可能就像曾經有人說的那樣, 我天生反骨吧。一被拘束我就想逃離。話已至此, 就此別過吧。”

清瘦精致的男孩彎腰作揖, 隨後轉身離去, 不再回頭。

“再見……”

左小姐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感傷地大喊道:

“如果將來你還要回金陵,一定要來看我!告訴我外面的世界!讓我再看看你!”

“好。”

……

裴玅一路向西,他走過了金陵城許多地方。衣服早已經變得臟亂破敗,他白日走在陰暗的小巷中,夜晚和乞丐一起睡在破廟裏。日子過得十分艱苦,沒有錦衣華服,丫鬟成群,一日之中沒有水洗臉,因為街道上滿是裴府的人馬,拿著畫像四處尋找他。

他東躲西藏,四日後終於出了金陵城。

一個小孩能有多大的毅力?裴玅仿佛天生生命之中就帶著某種東西,做事持之以恒的狠勁。他一路向西,風吹日曬,雨打風吹。當水沒有了的時候,清晨采露,沒有吃食,撿野外的又酸又澀的野果。

他總會在夜裏偷偷的進入來到的城鎮,當地的乞丐會驅逐他這個外來者,但是看他年紀小,也並未多苛刻。

他認過乞丐,做哥,做姐,做幹娘做幹爹。白日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跪在地上端著破碗祈求過路人行行好多給些賞錢。

如果有曾經在金陵認識他的人看到這一幕,絕對會大驚失色。這還是以前那個小霸王裴家的玉童小公子嗎?

可是裴玅一點也不悲傷,難過,後悔。人間百態一一如畫卷般從他面前展開,天南地北的人們,不同的語言,各個階層的生活姿態。

每一個新東西的出現,每一個新情感的產生,都會讓他內心產生莫大的滿足感。

他孜孜不倦的汲取外部的知識,學著來自北方的人說話,嘗試戴上著邊塞民族的飾品,街邊雜耍的伎倆,他都能偷偷的在戲班子窗前窺探。

戲班子的班主將他抓到了,原本吩咐著要將他打斷腿丟在外面去,可叫人將他的臉擦凈後,又說要把他留下來,要收他為徒,以後唱旦角兒。

於是,他又在戲班學藝。在戲班子裏,他學習了舞刀弄槍,這使他很高興。每日清晨紮馬步擡水,調嗓子。一年半載,他學會唱的第一出戲是《霸王別姬》,班主讓他演虞姬,可是第一次在臺上,和班主練習對戲的時候,演霸王的班主看著他楞了許久,他詫異地回望,不明白班主是不是忘詞了,內心希望早點結束,他帶著虞姬頭花很熱。

那次之後,班主總想讓他演虞姬。

裴玅又逃走了。他發現戲班子的舞刀弄槍花架子罷了,觀賞性大於實用,他想學的是真功夫,於是他將在戲班子裏攢下的些許銀兩給了照顧他的乞丐,一些留在裏戲班睡得枕頭下面。

朝堂內奉的敬莊王爺香磕了三個響頭。他又在一個夜晚出了城。

他一路向西,個子也逐漸高挑,比同齡人都要高,外人看來,他已經是弱冠年齡了。

慢慢臨近嵩山,他已經忘了,從金陵到這裏要隔幾座山,幾條河。在裴府的記憶逐漸模糊,他也只是偶爾在深夜,會回憶一下兄長的模樣。

在新的城鎮裏,他當過大戶人家的臨時工,做過酒樓飯館的跑堂夥計。也進青樓花街替花魁打過扇。腆著臉或者備上禮請求門衛、打手指點武藝,他每個夜晚也琢磨,對自己的錘煉也沒有斷絕過。又過去一個春夏,他拿著盤纏又一路向西。

裴玅還是沒忘他曾經下的決定,要去嵩山學少林武功。

終於有一天,裴玅站在了嵩山腳下。但是路上遇到湍急河流,不曉得的被碎石砸破頭,血流滿面,他強撐著一口氣,望著通向山頂少林天路般的階梯,心懷不甘,卻露出一個淺淡笑容後,他倒在地上。

這一倒,也改變了他的一身。

……

死亡來臨之時,所有人都是渺小的。那一刻,裴玅也終於體會到了那種感覺,然而上天或許對他抱有一絲憐憫,並未讓他早早離開人世。

再次醒來,他在一個素凈的僧房裏。左顧右盼,觀察著陌生的環境,突然有人開口說話——

“醒了?你餓不餓?”

視線瞬間移到發聲處,是位於房間右側的圓桌旁,一位老者細細品著茶,眼眸微瞇。

可是他沒有一絲察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在那裏坐著喝茶的人是否一直都在那。

僅僅是一面,裴玅的直覺就告訴他,坐在桌子旁喝茶的老者,是一個真正的高手。

他開口感謝老者的出手相救,老者摸著胡須,眼中精光閃過,他說:

“既然你要感謝我,那麽就做我徒弟吧,學習冥刀,隨我去西北。”

或許是冥刀在湖上的名氣實在太過響亮,老者看上去高人氣息很足,裴玅在體驗了少林寺誦經活動之後,忍著翻騰的腦海答應了老者的收徒。

他也知道了,根本就不是老者救的他,發現他的、替他治療的都是少林寺的和尚。

而所謂的高人就是一個老頑童罷了。

從金陵一路向西,又隨老者去了西北。邊走邊學,裴玅的少年時光裏,大部分時間都在奔波輾轉。

砸破頭時,他已經忘卻了一些事情。而冥刀功法頗具邪性,它需要習武者的全神貫註,會慢慢讓人忘卻情感。漸漸,裴玅忘記自己的姓名,老者給他取名叫俞渺。他忘記金陵的家人,但是記憶裏……

金陵這座偌大煙雨霏霏的城裏,有一位姓左的小姐。

他一直記得,那明艷容顏一直存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記得他答應過——

“如果將來你還要回金陵,一定要來看我!告訴我外面的世界!讓我再看看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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