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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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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初夏,蟬鳴清脆,樹葉繁茂,處處生機勃勃。

城中開了大片的茉莉花,潔白純凈,花香濃郁綿長,沁人心脾,隔著兩條街也能聞見。

朱雀街頭,幾輛精致華貴的馬車緩緩前行,拐過街角到了東福大街。街邊茶寮書肆人聲鼎沸,好生熱鬧。

馬車裏一只素白纖細的手撩開車簾,探出一雙澄澈水潤地鹿眼,眼底蘊著淺淺柔和的光,瞧著無辜茫然。她聞著飄來的花香,深吸一口,放松些許。

“誒,秦將軍真要續弦了?是那個揚州來的?”

“可不嘛,聽說今日進府…”

溫思月聽著外頭茶寮的議論聲,趕忙放下車簾,嬌小的身子隱在昏暗的馬車內。她微顰秀眉,柔和地眼底蘊著擔憂與膽怯。

從揚州到盛京,這一路來閑話聽了不少,都是關於她母親溫宛如嫁給鎮國將軍府的事,儼然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說什麽的都有,說她有福氣的,嫁了個好人家,下半輩子吃喝不愁,等著做將軍夫人。也說她配不上,不過揚州一商戶之女,一躍成為官眷貴人,更甚者說得更難聽。

雖是這樣,可溫思月從他們的話語裏聽得出,他們羨慕嫉妒,鄙夷也不屑,不管如何,總歸是她母親的事,別人改變不了。

心裏這樣安慰自己,面上卻難掩憂色,低聲嘆息。

盡管音調低,身旁的溫宛如還是聽見,她拉過溫思月的手輕拍著,面色溫和,安慰道:“不必過於擔憂,將軍良善,是個好相與的,府中也無姬妾,只有一嫡子,想來跟將軍一樣,脾氣秉性都是好的。”

“嗯。”

溫思月應聲,垂眸思忖,那秦小將軍自小在軍營長大,定是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不似書生般溫潤,至於脾氣秉性?她抿抿嘴角,不知道。

倒是聽人說,秦小將軍長得豐神俊朗,目若朗星,不知真假。

她微微側目,拉回思緒,淺笑說道:“母親,我們能在盛京安穩過日子嗎?”

溫宛如點頭,面上隱隱透著喜悅,幸福的感覺在蔓延,“自然。”

趁著沒到將軍府,溫宛如又叮囑兩句:“月月啊,日後在將軍府行事要沈穩些,別惹出岔子來,還有,要跟小將軍好好相處,怎麽說日後都是一家人,是未來的兄長。”

“我知道了母親。”

她自然會好好跟小將軍相處,和侯府的人打好交道,不能因為她自己,斷了母親日後的幸福。

因為她,溫宛如這些年來沒少忍受屈辱和白眼,她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溫宛如是揚州商戶之女,端莊秀雅,本可以嫁得如意郎君,奈何天意弄人,她遭人迫害,未出嫁便懷孕,親事也被退了。

懷著身孕的溫宛如不聽外祖父勸,執意生下了她,自此以後,處境更加艱難。雖有外祖父幫襯,可家裏兄弟日日嘲笑侮辱,外頭也閑言碎語,導致溫宛如至今未嫁人。而她,也被人叫來路不明的野種。

十幾年的嘲諷白眼受過了,如今終於覓得良人,有個家了,溫思月當然高興。

打定主意不給溫宛如添麻煩,定要在將軍府安穩度日。

她的眸光堅定,消瘦挺直的背脊透著倔強,還有絲期待。

須臾,車軲轆聲戛然而止,馬車緩緩停下,已到了鎮國將軍府。門口站了一圈人,能看出是在等她們,將軍秦萬海沒來這是知道的,早前來信說去了西郊大營,不一定趕得回來。

但是吩咐好府中的下人安頓她們。

溫思月心中忐忑,劇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她覺得,將軍府的門也不簡單。

丫鬟牽著她們下了馬車,剛站定,管事的就迎了上來。他眉目溫和,笑臉盈盈,步伐間不難看出他的急切,“夫人一路辛苦,將軍去西郊大營未歸,命老奴在此等候。”

溫宛如笑著回應,秀雅的美目擡擡,打量一眼府門,“有勞,不知如何稱呼?”

“老奴是府中管家,夫人有事盡管吩咐。”

說著擡擡手,微躬著身子,請她們進去。

她跟在溫宛如身後,進了將軍府。心中還是緊張,眸光忍不住在府內打轉。

府中布局精致,山石奇異,潺潺流水叮咚響,青石小路也顯得古樸。一路走過,還看見茉莉花和玉蘭,當真是花香四溢,想來每日看著,心情定然不錯。

溫思月收回眼,唇角彎起,顯然沒方才那麽緊張。

跟著走了片刻,管家帶她們到了芳華軒,安靜雅致的一處院子,遠遠瞧著幹凈整潔,肯定是一早準備好的。

“夫人,到了。”

溫宛如點頭道謝,隨後昂起下顎瞧瞧這院子,芳華軒,是個好名字。她很滿意,而且聽管家說,這裏離將軍的院子很近,往來也方便。

她輕扯唇瓣,斂眸說道:“將軍可有說思月住哪?”

聞言,溫思月看了管家一眼,眼底從容平靜,沒有一絲期盼和急切,只是禮貌笑著。

管家頷首笑笑,回她:“將軍已吩咐好,夫人休憩片刻,這就帶姑娘過去。”

溫宛如心裏滿意,對她叮囑兩句,然後帶著嬤嬤進了院子。

她望了眼溫宛如的背影,半息後回過神來。禮貌笑著,一舉一動顯得端莊,“有勞管家了。”

管家見過世面,是個人精,心裏怎麽想別人不知,但是表面功夫卻是極好,“姑娘言重了。”

他瞥了溫思月一眼,垂頭在前邊走。暗道,母女兩有福氣,將軍不過是去揚州辦了趟差事,就看上了溫宛如,也不嫌棄她名聲不好,如今,更是連女兒都進了府中,想必是很看重的了。

“姑娘這邊請。”

管家在前頭帶路,跟她介紹了院子,順帶提醒她兩句:“這月容軒收拾好了,姑娘過去就能住,院內種了兩株海棠樹,此時花開得正好,姑娘去了能瞧見。”

他頓了頓,繼續道:“旁邊是公子的院子,公子喜靜,不喜旁人進院,姑娘去了莫要喧嘩。”

溫思月了然點頭,心知他說的公子是那小將軍。她垂下眉,感激道:“多謝管家提醒。”

不喜旁人進院子,想必是個冷臉冷心,不愛多話的,她這樣想。

手中捏著帕子,跟在管家身後,一言不發。不知小將軍在不在府中,若是聽見這邊的動靜,怕是要忍不住皺眉了。

溫思月垂眸,略略擔憂。拐過走廊一角就看見幽靜整潔的院子,門口種了些綠竹,竹影搖晃,似在對她招手。

她勾起紅唇,輕擡眼角,眸光緩緩掃了一圈,面露喜色。月容軒安靜,她喜歡,越安靜越好。

溫思月斂眸,跟著管家進去,一腳跨過門檻,腳還沒落地,就聽見多嘴的幾個丫鬟在背後說閑話。

偏偏還沒戒心,說話的聲音整個院子都聽得見,“我跟你們說,那姑娘名聲不好,揚州的人都叫她野種,自個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真的?這種貨色,將軍怎麽還讓她進府?”

“誰知道呢?母親有本事唄,能拴住將軍的心,哈哈…”

“說的也是,不然這麽好的院子,憑什麽給她住?”

“…”

譏笑的聲音在耳旁,不等她反應就看見管家面色一凝,嚴厲呵斥,“沒眼力見的東西,還不滾下去。”

說完對著溫思月尷尬一笑,解釋道:“姑娘恕罪,老奴一定狠狠責罰。”

溫思月攥緊手,唇色發白,心裏堵得慌,面上還要假裝無事。她壓下眉骨,勉強笑笑,說道:“不妨事。”

這話聽了十幾年,也不是第一次當她面說了,她還撐得住。

要是發作了,別人還當她小家子氣呢,她忍。

幾個丫鬟面色恐慌,急忙過來道歉,垂著眼瞼,說些恕罪的話,可溫思月分明瞧見,她們的眼底是不屑和鄙夷,說的話不是真心的。想來,將軍府的人都是這樣看她們母女的吧。

她眨眨長睫,壓下喉間的不適,隨意說了兩句將丫鬟打發走了。然後就在院子裏轉悠起來。

管家說的海棠樹入眼便看見,紅艷艷掛在枝頭,將小院襯得祥和喜氣。她瞧著心情也好了不少。

隨手折了一支,捏在指腹間把玩,或許是方才的事給旁人提個醒,這會無一人說話,全都躬腰垂頭。

任憑她折花,四處看。

溫思月進了屋內瞧瞧,眼底無波瀾。管家在一旁候著,等著她說話,見她半響沒吭聲,便道:“姑娘可還喜歡?若有不足之處盡管提,保管姑娘滿意。”

“沒有。”她連忙擺擺手,其實這裏比她預想的要好太多,好到讓她驚訝。

“這樣很好。”

管家松口氣,隨即道:“姑娘好好歇息。”他揮揮手,讓其他人都退下。

溫思月睨著他們的動作,沒吭聲。他們走了也好,自在些,不必事事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只是沒過片刻,就聽見輕微的說話聲,好一會也沒停。

她眉間攏起,起身站在門口,透過海棠樹的葉子,看見管家正跟一個男子說話,至於說些什麽,她沒聽清,只是管家一個勁的點頭,讓她一頭霧水。

不多時,男子離開,管家一臉慘白的跑過來,面色為難道:“姑娘,實在對不住,方才公子身旁的小廝來報,這院子未修繕好,怕是一時半會住不了人。”

聞言,她擰擰眉又松開,善解人意說道:“不打緊,管家安排便好。”

她擡擡眼,示意丫鬟拿好行李,準備離開。

溫思月心裏清楚,不是院子住不了人,是有人眼裏不想看見她罷了。

將軍說能住,有人卻說不行,誰的主意一目了然了。

她不想起沖突,只想明哲保身,住哪,其實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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