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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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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臣們被引進來, 看到坐在花廳裏用早膳的賀星回,都松了一口氣。

賀星回自從攝政之後,沒有懈怠過一天, 比他們所有人都勤勉,驟然有一天推遲了小朝會,不免叫人擔憂。如今整個朝堂上下一片安穩,人人齊心,都是她帶來的。若是她這裏出了什麽變故, 難免又會人心浮動。

最簡單的,雖然三十多歲還稱得上春秋鼎盛, 但死在這個年紀的帝王也不在少數, 換做是一般情況, 早就有人催促著立儲了。因為賀星回身份特殊,這件事目前還沒有人提起,但她若是病上一場,就一定會有人想到這些。

——先帝就是暴病而卒,從生病到駕崩不過數日, 以至於從上到下都沒有做好應對, 很是人心惶惶了一陣,朝臣們難免會對這個“病”字敏感一些。

大好的局勢,他們可不希望突然出現變故。畢竟皇帝那麽多兒子,立儲之事一旦提上日程, 就會將所有人的精力都牽扯過去。

好在賀星回看起來面色紅潤,比之前幾日更有精神, 胃口也很不錯。

“諸位愛卿也還沒有用過早飯吧?”賀星回笑道, “坐下來陪朕用一些。”

帝王賜宴, 就算是這種私宴, 也是很尋常的事。不過在賀星回這裏,還是頭一回。這些已經熟悉她行事風格的老臣們,都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態度裏的那一點微妙的不同。

說是陪她一起吃,但實際上並不同桌,而是另外擺上了兩桌,菜色也比賀星回桌上的稍減了一些。

賀星回的餐桌,和其他帝王比起來已經算得上簡素了,但畢竟是按照皇帝的份例安排的,菜色豐富,用料講究,光是配菜就有十幾種。最重要的是,都是新鮮現做的,沒有一道溫火膳,味道也比往常吃到的更好。

只不過很快,他們就顧不上美食了。

賀星回每天會在早餐的時候聽春來匯報一些大小消息,這就跟每天早起刷一刷社會新聞一樣,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並沒有因為多了幾個人而擱置。

而今天春來匯報的,就是朝臣們早朝時的情況。

大越的早朝是卯時開始,但朝臣們要提前到儀門去排隊站班,官職越低,來得越早,最早的幾乎要提前一個時辰。而這還沒有算上起床梳洗的時間,以及從家裏到皇宮的時間。如果住得離皇宮遠一些,三更就起床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所以說,當官也是件辛苦的事。就算是坐在旁邊桌上的重臣們,該站的班也是少不了的。特別是冬天,站在寒風中等上半個時辰,其中滋味,只有經歷過的人自己才清楚。

春來還說了幾個因為看不清路摔倒,冬天的早上踩到冰面滑倒,以及起遲了沒來得及整理衣冠被諫官抓住之類的小故事。

這些宮門那邊都是有記錄的,調閱起來也快,所以賀星回前腳要,春來後腳就能匯報了。

大臣們聽得心有戚戚,碗裏的美食似乎都沒有那麽香了。這種事情,他們身為當事人,總是會比別人更能共情的。

“朕竟不知,原來一個早朝,竟有這諸多辛苦。”賀星回見其他人都開始動容,這才嘆息道,“為國事勤勉是應當的,不過這般繁瑣,倒把人的精力都浪費在這些瑣事上了。”

她說著,轉頭看向幾位重臣,“朕以為,這早朝制度可以稍微改一改,諸卿以為如何?”

那當然是一件好事。

就現在的情況而言,說一句“群臣苦早朝久矣”,絲毫不誇張。

當年大越剛剛立國,一切都在草創之中,為了盡快推進各種政策,富國安民,高祖皇帝和太宗皇帝都可謂是嘔心瀝血,早朝制度就是那時候確立下來的,而當時也確實是有那麽多的事要忙。

不過到現在,各部都已經有了條例,日常不過依例行事,只有軍國大事才需要臨時加班,這早朝卻還是沒有變。

因為這種事只能皇帝提要求,下面的人就算想改也不能說——皇帝還沒嫌累,你就堅持不住了,那還當什麽官?

先帝其實也是很想改的,但是不敢開這個口,怕被人說成是懈怠朝政,只思逸樂。畢竟他各方面都沒什麽成就,勤勉竟然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了。

但賀星回顯然不一樣,她有足夠的底氣,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彰顯自己,所以說改就改了。

不過越是如此,重臣們越是小心翼翼。韓青問,“陛下打算如何改?”

“我聽說,很多朝臣在早朝上點了卯之後,回去或是找地方吃早飯,或是索性再睡個回籠覺,才會開始辦公。既如此,不如安安生生地睡醒了吃飽了再來,免得再分心他事。”賀星回想了想,道,“不如就改為夏日辰時上朝,冬日巳時上朝,如何?”

一下子就推遲了那麽多?

重臣們都嚇了一跳,可是又忍不住心動。特別是那個冬日巳時上朝,簡直是在誘惑所有人點頭。

冬日的早晨,誰不想安安穩穩地在溫暖的被窩裏睡到自然醒,再吃上一頓熱騰騰的早餐,然後再去工作?

但不知怎麽,又莫名地有點不爽。

畢竟他們都上了幾十年的早朝了,這個年紀,也享受不了幾年。不像那些剛剛入朝的年輕人們,正趕上了好時候。因為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心思,他們一時沒有開口,是同樣剛剛入朝的瞿英笑道,“陛下這般體恤臣等,臣等惶恐無極,唯有盡心報國了。”

“這就惶恐無極了?”賀星回笑了一聲,“既然說到了這裏,我倒是還想提一提別的。”

“不知殿下要說什麽?”發問的是武煥。

前次中書省改制,增補了左右侍郎、左右仆射四位副官。賀星回讓韓青主持廷推之事,列出了五個名單,但呈上去之後,賀星回卻只提拔了左右侍郎,正是嚴文淵和武煥二人。

以前因為勳貴出身,武煥始終有點游離於朝堂之外的意思,賀星回秉政之後,他才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對她的種種政策,是最積極支持的一個。

賀星回道,“吃完飯再說,不然我怕你們吃不下去了。”

這話一說,誰還有心思吃飯?囫圇地吃完了剩下的一半,眾人轉移到了禦花園的水榭裏,賀星回才道,“咱們今日就來說一說大越官員待遇問題。”

提到這事,她臉上的笑立刻就淡了,“嚴卿之前是戶部主官,具體的情形,你來說一下吧。”

嚴文淵忍住想擡手擦汗的沖動,站起身來匯報。幸而他在任時確實很勤勉,又剛剛卸任沒多久,那些數據都還擠在腦子裏,不至於答不上來。

等他說完,賀星回又問,“諸卿覺得這樣的待遇如何?”

大越官員的俸祿,一般是分成祿米和月俸兩部分,既給錢又給糧。但是說實話,這待遇不算差,但也不算太好。靠著俸祿,官員們養家糊口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哪個官員只需要養自己一家人呢?仆人、車馬、交際,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支出,根本不是俸祿可以填補的。

不過當著賀星回的面,自然不會有人說不好,於是斟酌著挑了幾個小的地方誇了一番。

“這種客套話就不要說了,諸位誰也不靠朝廷這點俸祿吃飯吧?”賀星回擡手按了按額頭,也不看眾人,“瞿卿,你來說。”

瞿英站起身。

他平常看上去和善又有風度,是個能夠在第一眼就令人心生好感的人,即便不說話時,臉上似乎也帶著笑。

但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卻是嚴肅的,沒有半點笑意,“經吏部核查,各級官員除了明面上的祿米和俸銀之外,日常還有食料、冰、炭、職田等收入。除此之外,名下的田地和人口可免除賦稅和徭役,此外,還有年節賞賜及贈物。光是這些,就已經能及得上明面上的俸祿,但這依舊不是官員們的主要收入。”

最後這句話,讓不少人的心臟都不由得鼓噪了起來。

而後糟糕的預感果然應驗,瞿英說起了官員們的“額外收入”。而毫無疑問,這些額外的收入,全部都是借助職務之便謀取二來的。

底層管理混亂,並沒有統一的收費標準,於是在執行過程之中,官吏們可以肆意攤派,以各種名目收取費用。

特別是在刑事案件之中,幾乎每個環節都可以收費,以至於百姓根本不敢沾惹公門中人,畏懼他們,比畏懼地痞流氓更甚。畢竟地痞流氓也有父母親人,街坊鄰裏,收了錢就會保護他們,官府收了錢,卻未必辦事。

至於貪墨款項,收受賄賂,兼並土地,擇肥而噬……乃至下級官員孝敬上級官員,上級官員賞賜下級官員,都是十分普遍的事。

而這些,才是大多數朝中官員收入的大頭,支撐著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過上奢侈的生活。

可想而知,在這樣的吏治之下,社會怎麽可能清明?

但事實上,在官場之中,這一套早就已經成了“定例”,內容幾乎是公開透明的,所有人都要這樣做,否則你就不可能融入其中。

要不然,瞿英也不會在短短時間之內查到那麽多東西。

雖然他此刻開口,沒有點出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但還是已經有好幾個在場的重臣開始不安了。

其實除了瞿英這種剛剛入朝的官員,在場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這方面的問題。縱然是韓青,也不敢說自己是清白的。畢竟他下面還有很多人,而這些人都是要吃飯的,上下往來的人情,他也收取過。

在這方面,勳貴出身的官員們最肆無忌憚。因為軍中上下級關系十分嚴苛,他們也早就習慣了這些,根本不認為有什麽問題。而最輕松的是世家,因為他們雖然也有這些收入,但家大業大,反而不靠這些斂財。

賀星回視線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觀察他們的態度。

這會兒會覺得不安的,都是根基比較薄弱的,生怕會被清算。而久經官場的老狐貍們,都還算氣定神閑。

理由很簡單,整個朝堂上下都是這樣的風氣,正所謂法不責眾,賀星回或許會出手管這件事,但不會真的動他們,頂多是一個警告。而之後就算整頓,損失這部分收入對他們而言也不癢不痛。

這就是賀星回一定要從原本的朝堂體系之外引入瞿英的原因。

只有瞿英這樣的人,才能查出這些。讓他們內部自己去查,只怕查上一百年,也不會有結果,頂多推出一批替罪羊,處置了了事。

安靜了好一會兒,賀星回才開口,“諸卿沒什麽想說的?”

這個流程眾人都已經熟悉了,齊刷刷跪下,“臣等有罪。”

“你們是有罪!”賀星回道,“口口聲聲治理天下、為國為民,實際上的行事,卻是在搜刮民脂民膏。治理天下,你們是在為誰治理?朝政糜爛、吏治混亂,國庫連明年的歲入都花光了,這些錢都花到了哪裏?為國為民朕沒有看見,中飽私囊卻一個個都熟練得很!”

說到最後,她忍不住拍了桌子。

賀星回平常不發脾氣,一發脾氣,必然就要倒黴了。就連之前還氣定神閑的人,這會兒也老老實實地縮了起來。

“陛下息怒。”瞿英等她說完了,才擡頭勸道,“這種混亂,非一朝一夕之事,也不是砍了幾個人的頭就能了結的。陛下生氣也無益,不如讓諸位同僚一起設法解決此事,方是百姓之福。”

“也好,那你們就拿出一個方案來吧。”賀星回盯著下面的人,“朕知道你們是怎麽想的,法不責眾,總不能把整個朝堂從上到下全都砍了,所以你們不怕。”

“既然如此,那朕也就把話說明白一些。已經發生的,可以既往不咎,但從今往後,一旦再有這樣的事發生,朕絕不容情!”她說著,語氣又緩和了下來,“朕將這件事交給你們自己去解決,是相信你們為國為民之心,諸卿可千萬不要讓朕失望啊……”

這最後一句話實在意味深長,讓所有人都不由一凜。

因為早朝時間推遲而生出的那一點脈脈溫情,已經徹底被後面這件事碾碎了,誰都不想領教賀星回的手段。

其實從賀星回還朝到現在,也就處理了一個葉家,一個張本中,頂多是順便打壓了一下世家。除了跟草原部落勾結的葉家之外,她沒有抄過家,沒有殺過人,但不知為何,對她的畏懼卻已經刻印在了所有人的心裏。

……

從禦花園出來,眾人忍不住舒了一口氣,好幾個人這才意識到自己背上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他們十分默契地沒有選擇回自己的衙門去,而是一路到了中書省,將負責文書的官員們趕出去之後,關起門來商量此事。

“瞿兄,你瞞得我們好苦啊!”韓青先嘆了一口氣。

瞿英苦笑著拱了拱手道,“君命如此,瞿英也是身不由己,還望諸位莫要介懷。”

莫要介懷?說得輕巧!

就說怎麽明明中書省增加了四個席位,所有人都以為其中有一個位置一定是瞿英的,他卻沒有上去,而是繼續留在了吏部尚書這個位置上。現在看來,賀星回是早就有心要整頓吏治,才把自己的人放在了這個關鍵的位置上。

這段時間,瞿英表面上跟他們你好我好,背地裏不知已經拿住了多少證據和把柄。

想想就讓人心裏不適。

不過他們就算想記仇,其實也做不了什麽。因為現在反而是他們要仰仗瞿英,從他這裏探聽出賀星回的態度,好把這件事給轉圜過去。

所以瞿英一開口,眾人不管心裏怎麽想,嘴上都十分寬容體諒,客氣幾句之後,就將話題帶到了正事上,“瞿兄,陛下讓我們自己處理此事,究竟是個什麽意思?”

“諸位還不知道陛下嗎?她最心軟,只要諸位能拿出令她滿意的方案,這事就算是過去了。”瞿英道。

這話聽得不少人都想破口大罵。

賀星回心軟?那這世上應該沒有心硬的人了。

不過嘴上只能問,“什麽樣的方案,才算是讓陛下滿意?”

雖然賀星回沒說,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機會只有這一次,一旦拿出來的方案不符合賀星回的要求,她就只能自己動手了。

瞿英轉頭看向嚴文淵,笑道,“這事,大家該問左侍郎才是。”

有人依然不解,但腦子轉得快的人,已經反應過來了,“是之前國庫欠銀之事!”

之前國庫欠銀,如果真要追討,恐怕整個朝廷都要鬧個翻天覆地,還未必能收上來銀子。但是賀星回卻只要他們補上三年內的欠銀,這一下就好接受多了,和和氣氣就把錢收了上來。

所以,她對這件事的態度,也跟欠銀一樣,只會小懲大誡?

也是,朝堂上下每個人都沾手過灰色收入,也只有這種辦法了。

有了實例在前,眾人都放松了一些,就有人提議,“那還是返還三年的不法收入?”

說實話,三年這個線是很微妙的,處在一個讓人肉疼,但又不至於拿不出來,更沒有必要鋌而走險的程度。所以他一提出來,所有人心裏都不免讚同,但還是看向瞿英。

瞿英笑道,“這就要諸位自行斟酌了。陛下想看到的,是你們的誠意。”

那就是不夠了。

眾人雖然心急,但是也不想當著瞿英的面討價還價。韓青咳嗽了一聲,“這個可以容後再議。依我看,最重要的還是之後的解決方案。”

提到解決方案,眾人回想當初的欠銀之事,心情更微妙了。

當時老實交錢的北地世家,如今雖然還沒有人被援引入朝,可是西北的工廠,他們卻是占了大頭的。聽說他們本來還不太情願拿出地皮,但賀星回給出的好處還是不打折扣。而賴賬只想還一半的勳貴,工廠雖然在自己的轄下,卻半點好處沒有撈到,頂多以後能收個稅。至於想跟賀星回討價還價的南派世家……

咳……不提也罷。

在場屬於南派世家一系的官員,想到這裏都忍不住唏噓了起來。張本中當時為什麽會發瘋?還不就是因為賀星回手裏那麽一塊大餅,卻連一口都不打算分給他們,欺人太甚。可是追根究底,這件事的根子早在最初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

什麽樣的選擇,就有什麽樣的結果。他們態度分明,賀星回給他們的待遇也分明。

如此一想,原本還有些小心思的人,又忍不住重新評估起這件事情來。雖然目前還看不見這事將來會有什麽好處,但是至少不能讓自己被賀星回記在黑名單上,將來找時機清算掉。

——她是說了既往不咎,那也只是這一件事。他們除了這件事,難道就沒有其他把柄了?

就有人道,“陛下此舉也是為了清明吏治,咱們自然要想一個萬全之策,讓官吏們主動拒絕這些不法收入。依我看,要重罰。”

反正自己這邊已經是既往不咎了,以後再犯的,重罰就沒有問題了。

“明正典刑,確實可以震懾更多人。”眾人都讚同。

但也有人道,“重罰是有用,可是官員手裏沒有錢,連手底下的人都養不活,終究還是要設法的。又不能提高薪俸,只一味的重罰,恐怕反而叫下頭的人起了逆反心思。”

官員的俸祿是一級一級減下去的,底層官員的俸祿,看似可以養家糊口,但實際操作起來,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比如京官,級別不夠,朝廷不賜宅第,就只能自己租房住,光是這一項就是許多人承擔不起的了。要不然,高漸行、陸諫、穆柯等人,也不至於合起夥來租一套院子。他們還是沒有家眷拖累的,如果有妻有子,再養幾個仆人,那就更沒數了。

而這還沒有算與同僚交際宴飲,贈禮之類的花銷。

沒有錢,日子就過不下去,到時候大家為了過日子,還是只能想別的辦法,重罰又有什麽用?

這道理大家都懂,他們自己雖然沒有這樣的擔憂,卻也要考慮手下的人。因而眾人聞言,都沈默不語。

瞿英卻在此時笑道,“誰說不能提高薪俸?你們只管提覺得有用的方案,至於要不要用,那是陛下的事。倘若你們覺得高薪有用,寫上去又何妨?”

對啊!賀星回只是讓他們提方案,目的是為了集思廣益,又不是最後定下了,既然如此,有想法為什麽不能說?

這一句話,真可謂是徹底打開了所有人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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