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祭禮

關燈
木臺上,顧清揚端起手中的酒杯,指指谷場上的亂象,“天屹,這種事情,身為苗寨整整期盼了五年的貴賓首領,你不會不管吧?”

“師叔多慮了,苗寨那麽多漢子小夥,怎麽會拿不住一頭牛?”卓天屹眼皮都沒擡一下。

“萬一沖撞到老人孩子和姑娘家呢,還有那些沒有功夫防身的人,怎麽辦?你以為苗寨誰都是跟你似的武林高手?”顧清揚品了口酒,心急如焚。

“那我就更得留在這裏了,萬一那牛朝這邊跑過來,青嵐怎麽辦?”卓天屹摟緊了沈青嵐,朝顧清揚擔心道。

顧清揚痛心疾首,“有了美人忘了大家,你真是太令師叔我失望了!”轉頭朝另一邊正與夫人喁喁私語的張鳴遠和鄭書明掃了一眼,算了,那兩人也不必指望了。其餘幾個師侄,此時不是低頭不語,就是相互交談,沒有一個人的註意力在谷場上。

覆又轉身朝向旁邊的周雲雷,還沒開口,便見他扭頭認真道:“九師叔,我輕功沒你好,趕過去怕來不及。”

顧清揚搖頭嘆息,“你們啊,身為武林中人,一個個都不知道行俠仗義,這種時候竟然還等著師叔我老人家出手,真是太讓我痛心了!”

耳聽得谷場上又傳來幾聲苗女的尖叫,顧清揚終於忍不住,提氣一縱,身形拔地而起,如白鶴一般向著谷場飛掠而去。

沈青嵐只聽見身邊傳來一陣衣襟帶風之聲,剛轉頭,便已不見了顧清揚的身影,急望向谷場,只見顧清揚已經飛掠到木柱下的騷亂中心,速度之快,姿態之優美,讓沈青嵐只能想到“矯若游龍,翩若驚鴻”幾個字。

而卓家眾人,原本或低頭不語或相互交談或發呆裝傻的,都在顧清揚起身的那刻齊齊擡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空中顧清揚的身姿,連一向誠懇的周雲雷都不例外。

除了卓天屹。

沈青嵐訝然轉頭,便見他含笑看過來,好像知道他心中的疑惑一般,解釋道:“九師叔的輕功是卓家最好的,說是獨步武林也不為過。平常他小氣得很,輕易不肯顯露。”

像是為了印證卓天屹的話一般,周雲雷道,“九師叔這三年可真沒閑著,他剛才沒起身,連手都沒動。”

沈青嵐雖然不會武功,但好歹也在孟家和卓家都呆了那麽些年,見過太多武林中人,所有人施展輕功的時候或多或少都需要借力,像顧清揚這樣把輕功練到無需借力,只需提氣的,確實還是第一次見。

腦海裏泛起久遠之前的一些記憶,卻不知道……

這想法也只是電光石火一閃而逝,所有的一切早就已經不可能了,再想也只是徒增遺憾。

“不知道有沒有習練的竅門,下次把他灌倒了好好問問。”卓天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灌九師叔酒這種事情,恐怕只有美人才做得到。”另一邊的鄭書明插嘴。

“美人也不一定,九師叔酒量太好,從沒見他醉過。”張鳴遠也加入討論的中心。

眾人沈默下來。片刻後,周雲雷忽道:“醉過一次。”

幾人望向周雲雷,他的視線落在谷場中正左穿右插拉開被奔牛嚇傻的苗家眾人的顧清揚身上,“四年前,在天機峰大醉一場,之後便被師父帶了所有師伯師叔捉回洛陽老宅,在後山思過亭面壁三年。”

“這……”鄭書明驚訝,“為了什麽事情?”

“不知道。”周雲雷搖頭。

“當家師弟你知道嗎?”張鳴遠問卓天屹,“師父可是把九師叔當跟你一樣的親兒子疼的,怎麽舍得關他三年?”

“我怎麽知道?”卓天屹端起沈青嵐的杯子遞給他,“這幾年我跟老頭子面都沒見上兩次。”

張鳴遠看一眼卓天屹臂彎裏正推拒著他手中酒杯的沈青嵐一眼,“也是。”看樣子,以後這兩父子還會這樣。

谷場上發出一聲歡呼,針對顧清揚的討論被打斷。沈青嵐看向木柱下,圍觀人眾已經被顧清揚疏散到安全地帶,牛的周圍空出大塊空地。

顧清揚從一個苗家後生手裏拿過兩根粗麻繩,兩手各拈了一根,在手裏甩了兩圈,那兩根麻繩就像有靈性一般,嗖地飛出去在牛的前後蹄子上繞了兩圈,繩頭又飛回顧清揚手中。

他兩手迅速打了個結,之後輕輕巧巧地分手一抽,那頭鬥紅了眼的牛便被捆住了前後蹄子,拖倒在地。

圍觀眾人發出更大的一聲歡呼,紛紛鼓起掌來,顧清揚輕拍雙手,含笑向眾人做了個揖,而後輕飄飄起身,覆又像一只白鶴一般,翩然飛掠回周雲雷身邊坐下,姿態優雅之極。

谷場上男女老少的目光都向這邊投射過來,顧清揚顯然是習慣了這種眾人矚目的場景,從案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微笑不語。

卓天屹呵呵一笑,“九師叔,今晚過後,不知道被你辜負的美人名單上又要多出幾人哪。”

“幾人我不知道,不過,我敢肯定,那之中肯定沒有九靈姑娘,”顧清揚轉頭看他一眼,向身邊周雲雷笑問道,“雲雷,你說呢?”

周雲雷目不斜視,“宰牛儀式開始了。”

木柱下發出兩聲炮仗聲,沈青嵐擡頭望去,那頭牛已經被綁在了木架上,龍九提了斧子,在所有苗人的熱切註視中慢慢走到牛身邊。一邊的九靈搖響了手中的金鈴,仰面朝天高聲念出一串苗家經文。

上身赤、裸的龍九發一聲喊,手中斧子高高揚起,被綁在架上的牛看見那在篝火下閃著寒光的利刃,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

沈青嵐收回視線,這種不同於中原的祭祖儀式太過蠻荒血腥,他不想目睹。卓天屹察覺到他的動作,收緊了手臂,把他抱進懷裏,“怕了?”

他低沈的聲音帶著淡淡笑意和關心,沈青嵐臉靠在他肩上,眼角餘光瞥見後面的鄭書明和張鳴遠也是以同樣的動作把他們各自的夫人護在懷裏,心裏立刻不自在起來。

雖說跟卓天屹的關系在卓家早就不是秘密,在眾人面前卓天屹也從不避諱,沈青嵐反抗無效也早就隨他去了,但真面對在大庭廣眾之下他把自己當作女人一樣保護的場景,他還是受不了的。

沈青嵐掙脫卓天屹攬著他的手臂,把他推遠一些,“沒有。”硬著頭皮把視線重新投回木柱下。

木柱下一片血腥,牛頭已經被砍下放在一個圓形竹箯裏,一個壯漢掰開牛嘴把牛舌拉出,用一根竹簽對準舌尖戳了進去,而後四個壯漢擡起竹箯繞著木柱走了三圈,全寨苗人都歡呼起來,九靈在木柱下搖著金鈴吟誦經文。

另一邊,龍九已經將牛身開膛破腹,將裏面的內臟取出放在另一個竹箯裏,由四個漢子擡著同樣繞著木柱旋轉。

三圈之後,牛內臟和牛頭都被架上木柱下的火堆裏生烤。

人們大聲歡呼著,男女老少都跳起了鼓舞和蘆笙舞,一時間,谷場上人聲鼎沸,鼓樂交鳴。

沈青嵐感覺自己的手又被合進一雙大手裏,帶著舞刀弄劍練出的薄繭的手指還在他手掌上輕輕磨蹭著,偶爾在他手心裏撥弄幾下,沈青嵐吃了癢一握緊,便誤將那幾根作亂的手指握進手裏。

卓天屹就低低笑起來,得意的樣子好像得了什麽珍奇的寶貝一般。沈青嵐被他騷擾得身心俱煩,當著眾人的面又不能把他怎麽樣,只能把眼光投向谷場上,裝作仔細觀看的樣子。

半個時辰後,木柱下又傳出幾聲炮仗聲,歡呼聲再起。九靈搖著金鈴高誦祭文,幾個壯漢分別把烤熟的牛頭和內臟擡到供奉著神位的木桌上,全寨子的人都跟在龍九和九靈身後,跪在木桌下的神位前祭拜神靈和祖先。

整個場面神秘原始又莊重虔誠,沈青嵐和卓家眾人凝神觀看,深有所感。這麽多人參與的祭禮,在中原是極少見到的,除非皇家國祭,這次來苗寨,也算是開了眼界。

不過一刻,祭禮結束,谷場上歌舞重啟,歡呼山響。這次苗家人的歌舞與歡呼同之前的莊重神秘不同,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歡快與熱烈,唱跳的也多為青年男女,谷場上充斥著歡樂的氣氛。

龍九指揮手下們把供桌上祭過神靈和祖先的祭品分給全寨子的人和遠道而來的貴客,幾個壯漢揮舞著刀斧把烤好的豬羊雞鴨砍成小塊,也不裝碗碟,直接放在紅木托盤裏,分到十幾個篝火堆邊,由大家自己動手分食。

而那苗人最為珍視的牛頭和內臟,龍九派了兩個苗家後生,來木臺上把卓天屹和之前在谷場上大顯身手單槍匹馬捉住了祭牛的顧清揚請了去,與他共同操刀,分給眾人。

木柱下,篝火映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是紅彤彤的,卓天屹的身影哪怕在俊雅風流的顧清揚身邊也依舊是引人註目的,他接過龍九手中的彎刀,高高舉起,只一刀就將桌案上的牛頭從正中切為兩半,而後將彎刀遞還給龍九,被火光映襯得更加硬挺英武的面上是充滿男子氣的笑容。

沈青嵐註意到,周圍有好幾個苗家女子在偷偷地打量他,九靈更是毫不遮掩地用火辣辣的眼神看著他,眼裏的內容呼之欲出。

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出幾年前在孟家看孟懷淵在大年初一祭拜天地的情景,那時候,孟懷淵也曾在供奉著三牲的桌案邊斟酒禮祭,他的面上,是認真莊重的神情,偶爾擡頭,看到自己望著他的癡癡眼神,露出的是寵溺溫和的微笑。

兩個人,確確實實是不一樣的。

沈青嵐收回視線,將腦海裏適才卓天屹的面容趕出去,努力回憶了這半年多以來經歷的所有事情,一時間,心裏湧上太多覆雜難言的情緒。

作者有話要說: 卓總沈蜜和大家一起看祭禮,顧經理打得一手好醬,周經理八得一手好卦,大夥兒其實都很有愛。

PS:文中關於苗家的牯藏祭禮描寫小半來自於百度,大半來自於作者胡諏,請大家千萬不要較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