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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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床裏躺下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上次他被卓天屹在荷塘邊找到,抱回來餵飯沐浴的事情。

在現在這種相對平靜的心境下,沈青嵐也想要直面自己再回不了孟家的現實,不想再去細究兩人之間從頭到尾的所有恩怨。畢竟,卓天屹確實放過他,是他自己選擇了回來,才有了後來那些事。這一點是再難都必須要面對的。

不是說感激他曾經的放,也不是說真對他有了什麽感情,而是,也許現在,是時候面對自己當時的決定了,無論是周雲雷那時的一念之差,還是卓天屹後來的脅迫強占,都不能改變他曾經有機會走到孟懷淵面前的事實。不能因為後來的遭遇,而推卸自己之前做出決定時該付的責任。盡管這樣想的時候,心口依舊厲厲生疼。

或許這種疼痛偶爾還會反覆,或許偶爾還會需要借用卓天屹占有自己的事實,來幫助自己面對與孟懷淵之間隔著的萬難飛渡的情天憾海。所以,跟他在毫無關系的前提下實現和平共處,也許是很現實很有用的一種做法。

想到這裏,沈青嵐重又起身,解開卓天屹的褲帶,照著之前的辦法,把他左右推來推去,幾番重覆後,終於脫下了他的長褲,還有襪子。

把褲襪晾上屏風的時候,幹脆好人做到底,又到浴房搓了條布巾,給他臉上身上擦洗了一下,再在胸口搭上個被角。

做完這些事情,已經快到醜時,沈青嵐疲憊地爬到床裏躺下,耳邊卓天屹的鼾聲還在繼續,他已經累得能夠忽略這鼾聲對睡眠的影響了。

在枕上輾轉了兩下,意識朦朧中,忽然想到,也許自己還是矛盾的,既想跟卓天屹在情感上毫無關系,又希望利用跟他在事實上的關系來面對與孟懷淵的分離,為這甚至能放下他對自己做過的那麽多要挾和強迫。整個人似乎又回到玉佩被毀之前那種情景,那時候,他也是分離成兩半的,一邊站在自己這邊,一半站在孟懷淵那邊。

這晚又做了那個熟悉的夢,孟懷淵站在船頭伸出一只手,“青嵐,堅持一下,再游一段,師兄就拉你上來。”

沈青嵐在水裏被胸前那根絞得緊緊的布條綁著拖在船後,那只手看在眼裏依舊溫暖親切,充滿力量,可是,他已經越來越累,越來越冷,與那只手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師兄,你……

夢裏,沈青嵐聽見自己對著船頭上的孟懷淵喊了一句什麽,一個浪頭打來,將他整個人埋沒進水裏,餘下的話被沖散在波浪之中,聽不清晰……

卓天屹醒來已近午時,起身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只穿著褻褲,頭腦一片昏沈,昨晚的記憶統統消失,只記得自己跟周雲雷在酒莊對著大江痛快豪飲,後來怎麽樣,完全地沒有印象。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視線接觸到身邊另一床疊好的被子和空著的枕頭,才從分不清今夕何夕的狀態裏擺脫出來。

沈青嵐!

這個名字空前清晰地跳出腦海,前幾天的記憶陸陸續續在這個名字的指引下回到腦中。

心頭掠過那天在聽到那刻骨銘心的琴聲和沈青嵐平靜無波地說自己彈不出來時的憤懣受傷;在朱碧坊聽碧鳶彈琴時看到他自以為高明的偷瞄和拙劣的下藥手段時的輕蔑嘲諷;在府門口看到周雲雷攜著沈青嵐的手扶他下車的動作與沈青嵐臉上淡然接受的表情時的嫉妒酸澀;在卓世安說碧鳶和金喜媚找上門來投奔自己而沈青嵐就在身邊時的著急無奈;在面對碧鳶打著如意算盤自薦枕席時將他的自以為是迎頭痛擊的爽快決然,在酒莊聽周雲雷敘述沈青嵐的艱辛過往與他對他沒有隱瞞的憐惜之情時的心痛酸楚。

數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數不清的情緒交錯在心頭。他擡頭,視線接觸到外間屋角架著的那張琴上,一陣亂雲飛渡般的百感交集之後,心思忽然空明起來,好像撥雲見日,霧散霾消了一樣。

他迅速從床上起身,穿衣洗漱之後,命仆人召來卓世安,一邊風卷殘雲地吃飯,一邊跟卓世安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之後,挾起屋角那張琴夾在腋下,叫仆人牽來了馬,騎上出府門而去。

沈青嵐在書房忙完了這個月的巡店記錄,走到隔壁書房門口想把記錄交給卓天屹,卻發現門內空空,人不在。

難道還醉在床上?這個想法滑過腦海,立即被他否定了,明明中午回去吃飯的時候就沒發現床上有人。

他把紙稿放回自己書房,之後就回東廂而去。

經過荷塘的時候,沈青嵐再次停下腳步。時節已過處暑,荷塘裏的荷花已經謝得差不多了,原來的葉子雕落之後,只剩一個個光禿禿的蓮蓬頭,孤獨地立在依舊碧綠田田的荷葉當中,在涼風裏微微顫抖。

也許是江北的氣候所致,荷花謝得比江南早,他記得,江南這個時候,應該還是有遲荷在盛開的。

他沿著池塘的邊沿,來到上次待過的地方,在那裏坐下來,靜靜地看著眼前的荷塘秋色。

這個時候,才發現,仔細看,那些碧綠的荷葉其實很多都有了銹跡斑斑的枯萎痕跡,看起來臟兮兮的,有的邊緣還打著卷,沒精打采地立著。偶爾有一兩朵晚謝的花,那失去鮮艷色澤的花瓣也稀稀拉拉地掛在花萼邊,有幾片散落在下面的荷葉上,或者飄落在浮著綠萍的水面上,汙濁的樣子。

秋色終究是秋色,終不能跟“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六月中比擬,沈青嵐在心頭嘆道。

眼光不經意間再次掠過那些光桿似屹立的蓮蓬時,心裏卻又起了一絲別樣的想法。

在孟家的時候,每到夏天,總會吃到新鮮的蓮蓬,他記得,那些白白胖胖的蓮子就是躲在這些看起來很光禿的蓮蓬的一個個蓮房裏的。用手剝開蓮房,把蓮子去了蓮心吃到嘴裏的時候,滿嘴都是脆爽的味道,似乎還帶著荷葉的清香。

以前沒註意過,現在才發現,蓮子成熟的時候,荷花已經謝了,而荷花盛放的時候,蓮子還沒有成熟,那清脆中帶著絲絲甜爽的味道,也是吃不到嘴裏的。

心裏不可避免地又升起一縷遺憾,不輕不重,不突然不激烈,仿佛本就與生俱來,只是從未註意到一樣。

也許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就像同時想要荷花的美與蓮子的甜一樣,那根本是不可能實現的。

而且,就算是蓮子,也還有那苦澀的蓮心在,不全是甜的。

沈青嵐小心地下到荷塘邊的石頭上,伸長手臂,夠了一條最近的蓮莖,勾過來折斷,摘了上面的蓮蓬,回到岸邊坐下來。

他把蓮蓬放在手裏,剝開蓮房,取出其中的一顆蓮子,剝開,放進嘴裏,慢慢嚼動,細致地體會著蓮子連同裏面的蓮心被牙齒磨碎之後融在舌面上的清淡與脆爽,和其中夾帶的絲絲甜味,以及不能忽略也是揮之不去的那縷苦澀。

從前孟懷淵在他吃蓮子的時候總是說要把蓮心一起吃下去,蓮心雖然苦,但清心明目,對身體有益。他卻總是悄悄剔除蓮心,只吃那兩瓣脆生生的蓮子肉。每當那時,孟懷淵便愛憐地指指他的頭,笑罵一句“小鬼頭”,而後就聽之任之。

現在想起來,也許那時候孟懷淵對自己,還是太縱容了,也或許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人這一輩子,就如同一顆蓮子,蓮心和蓮心的苦,是必然存在其中,無法剔除的。

要是那時候孟懷淵能夠板起臉來強硬地讓自己吃掉蓮心,此時此刻,自己嘴裏的苦澀和心裏的遺憾,會不會能夠避免?或者減輕?

沈青嵐慢慢地想著,在池塘邊像品茗香茶美酒一樣,一顆一顆地吃完了蓮蓬裏的所有蓮子。

最後,看著手裏破碎的蓮蓬發了會兒呆,之後摘了一片荷葉,把小心整好的蓮蓬包進去,想了半晌,又打開,掬了抔土進去,重新包好,小心沈入岸邊的荷塘水中。

之後拍拍手站起來,看了一眼天上依舊像個薄薄的影子似的月亮,拔腳往東廂而去。

走到東廂主院門口的時候嚇了一跳,裏面人來人往,卓世安站在院子中央,指揮仆人們把桌椅箱櫃等物什擡出院門去,沈青嵐定睛一看,那些家具物件都是屋裏一直再用的那些,甚至,那個他今天早上還從上面取過書籍的櫃子也赫然在列。

“管家,你們這是……”沈青嵐走到卓世安身邊問道。

“這啊,都是少當家的吩咐,您進屋去看看就知道了。”卓世安朝屋裏努努嘴,笑答道。

沈青嵐走進屋裏,裏面的桌椅箱櫃一樣不少,仔細看,那些家具與原來的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成色更新。

丫鬟們擦洗的擦洗,歸置的歸置,正把屋裏的所有物件恢覆原狀。卓天屹站在屋子中央,吩咐他們小心清理沈青嵐的書本,別缺了少了。

“這是……做什麽?”沈青嵐訝然發問。

“我把我們屋裏凡是江墨洇摸過碰過的東西全都扔了,換了新的。” 卓天屹沖他一笑,施施然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讓你用江墨洇碰過的東西,太委屈你了。”

沈青嵐瞪大了眼睛,“你……”楞了片刻,猛然想起藏在床褥下的羊皮書,急得立刻甩掉他的手奔進內室。

作者有話要說: 沈蜜的成長領悟多半是通過自我體驗進行的,所以他說得少,想得多,大家表怪我把他一個人的場景寫太多哈,沒辦法,他跟卓總之間在精神層面肯定不如與孟總來得有共鳴,但也正因為他們有這樣的不同,才能產生吸引。愛情與婚姻,肯定不全是吃喝拉撒生兒育女那麽大俗,但也肯定不全是琴棋書畫詩酒茶道那麽大雅,而是雅俗共賞,水乳、交融。

而且,卓總也不是沒有追求的人,沈蜜也沒到吸風飲露就能生存的境界,所以兩個人做做事,吵吵架,說說話,喝喝酒,做做、愛,時機成熟的時候再弄出條人命,這也就是生活了。

多美好的事兒啊……哇哈哈,這是親媽為兒子媳婦構造的完美生活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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