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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往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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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天屹在桌邊坐下來,看一眼對面琴桌後坐著的碧鳶,問道:“你會什麽曲子?”

“回卓當家,碧鳶會幾十支曲子,不知道卓當家想聽什麽?”

卓天屹回憶著沈青嵐彈奏的曲子,沈吟道:“把你會的,有相思之意的,都彈來。”

那碧鳶“是”了一聲,雙手撫到琴上,開始彈奏。

卓天屹坐在桌邊,眼看著碧鳶彈奏的樣子,端起茶杯凝神細聽。

那碧鳶在彈奏的時候很是專心,但仔細看,卻能發現,他偶爾還是在彈奏的間隙,略微擡眼,以眼角餘光巧妙地瞄自己。

他記得,沈青嵐彈奏的時候,是毫不分心的,眼睛甚至是閉著的。這麽想著,心裏又是一陣刺痛,沈青嵐閉著眼睛是為了不受外物幹擾,與心中的孟懷淵相依相偎。他的眼裏,沒有自己這個與他同床共枕朝夕相處的人。

也不知道這麽久以來的堅持和容忍是為了什麽,難道就是為了今天讓那不是偶爾撞到,自己永遠聽不到的琴聲傷得徹徹底底嗎?

他卓天屹,絕對不是這樣自甘墮落的人啊。

想當初,在京城添香樓,江墨洇也是這樣,坐在琴案後面安靜地彈著琴,眉頭微蹙,睫毛低垂,秀美得雌雄莫辨的一張臉,在燈火下閃著光。

偶爾的一擡頭,便將他的註意力全抓去了,江墨洇的眼睛蘊滿愁苦,梨花帶雨,柔弱嬌美得好像三月裏被風雨無情摧折的花。

他的心立刻就柔軟下來,那一刻,深深明白了,什麽叫做憐香惜玉。

他毫不猶豫就將在京城開酒樓的銀票連同另四家客棧的地契,總共二十萬兩銀子,交到喜笑顏開的老鴇手中,為江墨洇贖了身。

江墨洇眼裏的愁苦終於散去,無需他挑明,他便不言自明,含羞帶怯地表示願意以身相許,從此後必相依相隨,白頭到老。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好像不會有任何疑問一般。

他拖著身受暴怒的父親十成功力的三掌,廢去三重內力,在床上養了三個多月才痊愈的身體,四處為江墨洇尋良方覓靈藥,醫治他的病根,並且在晉陽卓府落成之後,帶了江墨洇來到這裏,徹底與老頭子劃清界線。

為了給江墨洇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他更是忍下了氣血方剛的沖動,硬是不動他一根手指,只為留到水到渠成花開並蒂的時候。

一紙和盟和歃血之誓將之隔斷三年,他並不氣餒,所有的一切都是按部就班進行的,他堅定地相信著自己。

做這些的時候也從不覺得付出得太多太辛苦,他一直覺得這些都是身為一個男人應該做到的。事實上,他什麽也沒做錯,只除了算漏了一點―人心,江墨洇變心了。

不是不氣憤,不是不失望,但是,卻從沒有後悔。他只做自己想做的,自己認為對的。至於別的,那跟他無關,都是他們的錯。

現在想來,江墨洇會變心,也是命中註定。太聰明的一個人,知道哪有順風哪是高枝,絕對不會為難自己。也許當年在添香樓裏偶然擡頭的那一眼,便是在為自己分辨風向與尋覓高枝,正如眼前這個自以為巧妙地偷眼瞄著自己的碧鳶一樣。

一個個全是江墨洇!

沒有沈青嵐。

沈青嵐,沈青嵐,沈青嵐……

這個名字好像是自己的魔咒一樣,在心上繞來繞去,揮之不去,正如他的琴聲。

他的琴聲,讓人過耳難忘,不是因為他的琴技有多高超,而是因為那琴聲中所含的情緒太過纏人。

那種情緒像根絲線,緊緊地揪著他的心,又像把刀子,在上面緩緩地來回磨礪切割,讓他的心也跟著那琴聲,時起時伏,時快時慢,難以擺脫。

而現在耳邊所聽到的,空有花哨的技巧,美則美矣,沒有靈魂,不過只是手指撥動琴弦發出的聲響而已。

而沈青嵐的,卻能撥動他的心弦。明明他卓天屹不是附庸風雅,精通音律的人呀。

沈青嵐,真像是上天派來專門打擊他折損他的,把他從一個做事從不瞻前顧後的人,弄成了現在這樣動不動氣急敗壞時不時哀怨神傷的人,而他卻對他無能為力。

沈青嵐,沈青嵐,沈青嵐……

卓天屹只覺得一顆心好像被浸在一種不知名的酒裏,那酒的味道不時地在變,一會兒酸,一會兒苦,一會兒鹹,一會兒辣,一會兒澀,幾種味道輪番淩遲,把他的一顆心都像泡得不成樣子了。

明明他不是這樣傷春悲秋的人啊,沈青嵐真是他命裏的克星。難道他還要在這克星上繼續毫不留情地被打擊下去?

想起來,沈青嵐也真沒什麽好的,長得不算好,最多也就是清秀,人又太瘦,性格死硬,硌手又硌心。

江墨洇,江墨洇至少是柔軟嬌美的,還知情解趣,懂得進退,絕對不會硌到自己。

何苦來?

可是江墨洇變心了,輕輕巧巧,沒有半點猶豫的。而沈青嵐,那麽多手段下去,還死撐著,太不容易變心。

想來自己也真是糊塗,竟然希望在沈青嵐身上找到江墨洇的好處,又竟然會跑到出產江墨洇的地方來尋求沈青嵐,全是緣木求魚!

只是沈青嵐,沈青嵐實在是太打擊人,連撒謊都不知道撒到底,太傷人!真不知道他卓天屹還是不是卓天屹了,一次次熱臉貼冷屁股不說,還被他那種橫眉冷對的樣子弄得時不時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可是仔細想來,他實在想不出自己哪裏出了錯。明明他對他那麽好,他那麽多發自內心的好意卻總是被他無情地拒絕,他何錯之有?

卓天屹恨恨地想著,喝幹了杯子裏最後一口茶。

碧鳶停了彈奏,從琴桌後面起身,走到一邊靠墻擺放的酒案上取了兩個杯子和一壺酒,放在托盤裏,走到卓天屹坐的桌案邊,“卓當家聽累了吧?碧鳶這裏有上好的清酒,提神醒腦的,卓當家要來一杯嗎?”

他帶著微笑禮貌地說著,神情氣質雖然跟沈青嵐有些相象,卻比他溫軟可人得多。卓天屹放下空的茶杯,“那就多謝了。”

碧鳶把托盤放在桌上,取出杯子並排放好,一手執酒瓶,一手撫著袖子倒酒。樣子文雅又舒緩,看起來很是賞心悅目。

不知道世上有沒有合沈青嵐與江墨洇於一身的人,如果有,那就完美了。卓天屹看著那酒液從瓶口流瀉進杯子泛起的酒花,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碧鳶放下酒瓶,寬大的袍袖碰掉了放在桌上的紙扇,他彎下腰身去撿拾。起身的時候,松垮的領口敞開一道寬寬的溝,露出裏面大片白皙細膩的肌膚。

真的有那樣的人嗎?還是說,根本只是自己在白日做夢?卓天屹把眼光從碧鳶身上移開時想到。

碧鳶把一個杯子遞到他手中,端起另一個杯子,“卓當家,碧鳶才疏學淺,也不知道所彈之曲合不合當家的心意,要是彈得不好,碧鳶就用這杯酒,跟當家的告罪了。”

卓天屹微微一笑,“你琴技夠好了,不必過謙。”

言畢,與他的杯子輕輕一碰,仰頭喝幹。碧鳶得他一讚,面上笑意深了幾分,把杯子裏的酒喝幹之後,放在桌上,又為卓天屹和自己倒滿。

“卓當家要是覺得碧鳶彈得還可以,以後就請常來坐坐,聽碧鳶彈上幾曲,喝上幾杯,碧鳶也就心滿意足了。”他的話說得很親和,透著體貼,讓人聽來很是受用。說完了再次舉杯與卓天屹一碰,一口喝幹。

卓天屹笑著點頭,“這個好說。”陪他又喝完一杯,“你這酒味道不錯,是叫清酒麽?”

“是的,清酒,清淡的清。”許是兩杯下肚的緣故,碧鳶臉有些紅,眉梢眼角都好像被酒意所染,帶上了點點水色與風情。他站起來,執起酒瓶再次為卓天屹倒滿,“清情音近,所以清酒,也叫情酒。”

“情酒?”卓天屹一笑,“不錯的名字。”

碧鳶為自己的杯子倒滿酒,也不再回座位,站在卓天屹身邊,輕笑道:“既然名字不錯,那卓當家,就請賞臉再喝一杯吧。”

卓天屹哈哈一笑,“好!”與他一碰,再次喝幹。

碧鳶很高興,看著他的眼睛含著笑意,把酒杯遞到自己嘴邊,慢慢飲下。之後閉了閉眼睛,放下酒杯撫著自己有些燙熱的臉,輕道:“碧鳶覺得有點暈,好像是醉了,卓當家,你可要……”

話未說完,他便身子一軟,倒在卓天屹臂膀上……

卓天屹一夜沒回來。沈青嵐起床穿衣的時候,看到自己耳朵下面的頸項上有幾塊紅痕,那是卓天屹留下的。

天氣還不涼,夏日的衣裳領口都低,根本擋不住,沈青嵐只好把頭發放下來一些,勉強遮一下。

上午在習文廳的課上,有孩子關心地問他是不是被蚊子咬了,看著孩子純真的小臉,他只好說是。

話音一落便有另一個孩子大聲說這肯定不是蚊子咬的,蚊子的嘴巴哪有那麽大,應該是牛虻咬的。

第三個孩子說牛虻的嘴也沒這麽大,應該是貓咬的,還信誓旦旦地說在他娘脖子上也發現過,他娘說是被貓咬的。

沈青嵐看孩子們討論的問題直往匪夷所思的方向而去,只好用教他們疊紙的方法轉移了他們的註意力。

午後他打算去西街卓氏酒樓。別的店鋪前些天已經都去過了,甚至離酒樓很近的南街分號都去過了,卻唯獨剩下那裏沒去。

離堂會的日子不遠了,早晚要去的,沈青嵐便帶了卓信,坐著卓全的馬車去了西街。

周雲雷與他打過招呼後,便將他領到二樓自己的書房,隨後叫帳房先生取來了,小廝送了茶上來,他接過,放在沈青嵐面前,自己也坐在對面。

沈青嵐看得很快速,低著頭眼光放在賬冊上的樣子很專註,翻動書冊的時候,修長的手指拈起紙頁的動作透著優雅。

扭頭取筆記錄的時候,他臉一側,脖子上的痕跡便映入眼簾,周雲雷怔了怔,隨後移開視線。

等沈青嵐把該記錄的記下,合上賬冊推到他面前時,周雲雷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江蜜變心了,卓總誓要找個不容易變心的,於是他遇到了沈蜜。

老天爺對卓總還是很厚愛的,一般人哪能這麽心想事成啊……嘖嘖。

筒子們啊,用你們的收藏和留言狠狠地鼓勵下我吧,我好寂寞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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