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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起,不再幹政!若是各位大人想要見本宮,則拒之門外,稱病謝客!”

莫棄道:“若是禁衛軍五官中郎將來訪、白校尉來訪如何?”

“一律不見。”楚潯坐到榻上,隨手取了本雜記,也不知看沒看進去。

“那後門還開麽?”莫棄小聲問道。

楚潯一楞,沈默半響,翻了一頁書,才道:“開著罷。”

作者有話要說:

☆、帝龍醒重奪政權,美人醉賞花看雪

將作大將著手開始建造長公主府的消息一出,全京城頓時處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氛。

皇帝升了楚照的官,整治了京兆尹的罪行,這是百姓們所拍手稱快的。而長公主府的動工,則讓百姓驚疑不定。不知道這位及笈兩年,倍受帝寵的天之嬌女為何突然就要搬出皇宮。

一時間京城謠言四起,百官們連連上折子給皇帝,但都石沈大海,音信全無。

丞相府收到的折子全部送進了皇宮,可皇帝似乎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

直到一個內侍透露,皇帝陛下撕了數十本奏章,還摔了幾個進貢的玉硯臺之後,大臣們消停了。

然後開始有人向丞相府遞交辭呈,甚至幹脆點的,把腰間印綬一解,掛在大堂之上,人就不知去向。

一連數日,辭官的竟有將近三十多人。大多是文官,甚至連白丞相也遞交了告老書。無奈皇帝堅決不允,只能告病不朝。

之後,皇帝下詔,讓長公主楚潯安心養病,禁衛軍軍權移交禁衛軍右衛統領、左中郎將陸充陸元滿。北宮權力暫時移交太後。

又詔,長公主養病期間,所有大臣都不得去打擾。太子楚渝、太傅莫離,至蘭臺禦史丞授課。

西宮禦林軍豹衛右衛統領、征北將軍府折沖校尉白晚升任羽林中郎將,歸光祿勳統領,領宿衛清風殿之職位,護衛長公主安危。

原中陽縣縣令、河間獻王滇之子楚然因政治卓越,清正廉明,世有賢名,即擢升京兆尹,治理京畿,整頓風紀。

秦武侯、中郎將楚照參議政事,遷北宮永寒殿,一月初,將出皇宮,入主秦武侯府,可隨時入宮見駕不報。

長公主楚潯,及笈二載,處理朝政公正嚴明,不偏不倚,有武帝之風。賜鳳凰明玉一對,封邑蜀地,食邑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戶,以君王同禮,儀仗從國王,於一月初同秦武侯時入主長公主府。

著征北將軍文章文恭韜回京,遷禦史大夫,三公之一;魏王世子楚燕,接任征北將軍官職,受大將軍吳忠節制,對峙匈奴烏孫聯軍……

……

三日之內,連下八道聖旨,朝野各方震動,暗暗心驚。有甚者,為求自保,勾結朋黨,一時間朝廷烏煙瘴氣,無不草木皆兵,風聲鶴唳。

唯一能夠淡然悠閑自在地品茗的,只有這位看起來依然受皇帝寵愛,實際上已經不受皇帝信任的大陳長公主殿下楚潯楚懷槿了。

楚照坐在楚潯面前,撐著下巴看她品茗啜飲。暗自感嘆楚潯的皇家禮儀修養,舉止端莊優雅,從容不迫的淡然,都是她學不來的。

她雖然知道,這也是必然的,只是不曾想,皇帝比年輕時候急躁多了,下手也不留情多了。也許是在將死的那些時日,皇帝害怕死亡會把他擁有的一切奪走,但是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楚潯成為一個合格的帝王,在不知不覺中,侵蝕他的皇權。

當皇帝發現自己不會死之後,他的一切他都要重新掌握起來,哪怕是用流血來解決。就算是本來想要培養楚潯做好第二個武帝,可是現在他不會死,哪裏容得下楚潯“放肆”“逾越”的舉措?所以他調動了楚潯曾經提拔的人才,分開了□□,把楚潯和楚照兩個人逐出皇宮。

在權力、皇位面前,皇帝只承認君臣,不承認父女。

太子他暫時不會廢掉,畢竟楚渝沒有任何過失,如果輕易廢掉太子,那百姓可不會信任皇帝。□□也不在少數,因此為了維護政治平衡,不去動搖朝綱,皇帝不會廢掉太子。

楚照有辦法保住楚渝三個月,可是楚潯,才是讓她最擔心的人。

門口白晚帶著一隊羽林軍還有陸充帶著虎賁軍守著,明顯是軟禁的姿態,不許人輕易進出清風殿。

好在永寒殿的地下通道被打通了,可以直接到側殿內的一個角落,楚照天天委屈自己爬地道來找楚潯,就是怕楚潯想不開……

不過她很快發現自己低估了長公主殿下的忍耐力和承受力。

自己擔心的長公主正捧著熱茶,披著狐裘在亭內欣賞雪景。

楚潯在看地上淺淺的雪層,莫棄站在她身邊伺候,主仆倆沈默無聲。

楚照慵懶地伸個懶腰,輕輕打呵欠,隨意地抹去眼角瞇出的眼淚,又再次撲倒臥榻,懶洋洋地瞇著眼看美人。

她忽然詩興大發,清了清嗓子,低聲吟哦起來:

賞景且看雪淺時,

梅香猶冷茶香遲。

攀手折枝何人贈?

莫教心意不自知。

吟詠之後,洋洋自得,笑也止不住。讓莫棄嫌棄地鄙視她。

雖然今天發現楚照突然出現在主子的寢宮,可莫棄卻明白了什麽。

有些事可以好奇,但是有些事,一旦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命也會保不住的。

既然主子都沒有說什麽,那楚照出現在這就是主子允許的,既然是允許,那就不該表現出任何驚訝的情緒,這是莫棄在皇宮多年學到的道理。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對楚照的鄙夷。哪個侯爺會這樣隨隨便便在皇宮裏挖地道,還隨隨便便地不顧身份鉆地道?真是夠隨便的。

這會兒還要附庸風雅,作什麽勞什子的詩。簡直是讓人無法接受。

她不自覺地翻了個白眼。

卻聽見主子輕聲念道:“賞景已是黃昏時,猶問青梅香何遲。攀手折花無人贈,還笑茶客最情癡。”

楚照閉上眼睛,好像睡著了。

楚潯攬緊狐裘,淡淡笑了。放下茶盞,走出亭子。

楚照立刻睜開眼,一躍而起,跟上她,和她並肩而行。“阿潯這是要去哪兒?”

“去作采花賊啊。”楚潯嫣爾一笑,“不是問‘攀手折枝何人贈’麽?我這也是成全你了。”

楚照訝然。“阿潯何時如此喜歡玩笑?你以往可不喜歡做這些事的。”

“如今有時間了。”楚潯往禦花園的方向去,淡淡道,“可以如你所願了。”

楚照倏然停下腳步。微笑還殘留在嘴角,有些僵硬。

她有些懷疑,楚潯是不是猜測到了她之前暗自推波助瀾。

惴惴不安的心情,格外沈重。沒有要游戲的心思了,卻不敢露出半點驚恐,只怕瞞不過楚潯。

卻聽見楚潯冷冷清清的聲音,低沈而漠然,“子錦在想什麽?”

楚照猛地回過神,揚起微笑,跟上楚潯的腳步,說道:“我在想,阿潯說的如我所願,可是願意答應嫁我了?”

“……”楚潯偏頭瞧她。

賊心不死。

莫棄跟在身後,低著頭。她……好像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情?

我什麽都沒聽到……我什麽也不知道……我沒有聽到秦武侯輕薄主子,我沒有看到主子那一眼近乎嬌嗔的目光,我不知道這兩人有貓膩……太傅姐姐啊,救命啊——我知道得太多了怎麽辦?

“不過——”楚照嘆息道,“看起來並不是如我所願。”

禦花園梅林的香氣遠遠就能聞到,若有若無的淡香,撩動人心。

走過一道正方園門,一座大的假山映入眼簾,腳下是石子鋪的路,路分左右,往前直走一小段,便是假山下的一臂寬,一指深的淺溪。溪水是皇宮後的景陽山引來的,春夏秋冬不曾凍結過,清澈見底。水裏還有一層圓潤的石頭,晶瑩剔透,沖刷地幹幹凈凈的。

打右邊的路走去,沿路是特意栽種的青草,此時正掩埋在薄薄的一層雪中,露出一抹淡淡的綠色。路平坦而曲折地通向梅林方向。

三人就這麽沈默地一前一後走著。

路的盡頭是一大片望不盡的梅林,眼前粉紅色染進了她的眼睛。同時,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撲到她的鼻端。

梅林的梅花開得正好。繁華而淡雅,如同身邊的美人一般。楚照想。

她先走進梅林,踏著散落在地上的花瓣,用手撥開低垂的樹枝,往林子深處走去。

她看到一枝長得不錯的白色梅花,伸手去折。一雙比梅花更白,更香的皓腕也落到那枝梅枝上。

兩人俱是一楞,隨即相視一笑。

楚照道:“阿潯想要它?”

“可是我先看到的,子錦問我想不想要,這是何道理?”楚潯也不放手,兩人扯著同一枝花不放。

“分明就是我先折的。”楚照打趣道,“君子當成人之美,這采花賊的罪名還是由我來當罷。”

楚潯聞言挑眉道:“哦?君子這種身份,可該是侯爺來做,那便該成全我才是,怎麽還反來與我爭執?”

“呵呵,那就各憑本事好了。”楚照笑道,而後臉色一變,左手一翻,向楚潯攻去。

楚潯不料她原來武功不淺,忙回手格擋,兩人一人一手不離花枝,一手相互交起手來,繞著花枝,招數盡出,打得火熱一片!

“想不到徒手接白刃的秦武侯武功竟也不差,看來是有意隱藏了。”楚潯冷哼道,趁楚照不備往花枝探去。

楚照嘿嘿一笑,攔住楚潯的偷襲,一掌向她腹部攻去,逼得楚潯不得不放棄折枝,回手應付。

兩人打得興起,都松開手,楚潯隨意從旁邊截斷一只細枝,以木代劍,直刺楚照。

楚照有意隱藏實力,故意相讓,招架得有些吃力,怕是要敗下陣來。忙後退兩步,側過身子,抓住枝條,不想原本已經結疤的傷口卻因楚潯收勢太猛而裂開,血抹濕了整條木枝。

“子錦!”

楚潯一驚,丟掉樹枝,捉住她的手,蹙著煙眉,信手從懷裏掏出錦帕子,把她手包了,認真打個結,邊扯緊,邊埋怨道:“怎麽用手來抓?你是不想要你的手了麽?”

不曾想楚照哈哈大笑,順勢把她攬回懷裏,朗聲道:“也只有我受傷你才肯為我著急,看來以後我得多受幾次傷,好教你多心疼幾次。”

楚潯臉色一沈,推開楚照,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在一旁躲著的莫棄也忙跟上。

楚照快步繞到前面,攔住兩人去路,悶聲道:“怎的又生氣了。好好好,是我的不是,阿潯便原諒我這一次,下回不敢了。”

“你錯哪了?”楚潯連連冷笑。

楚照一噎。她也就是順理成章認個錯而已,她哪裏知道錯在哪了,好歹受傷的是她,難道不是楚潯莫名其妙無理取鬧?

“侯爺不是口若懸河滔滔雄辯麽?怎麽咱主子問話你就傻了?”莫棄以為楚潯是氣惱楚照的放肆,當即幫腔道。

楚照想了想,小心翼翼問道:“是我逾越規矩了?”應該是如此,楚潯這樣皮面薄的人,許是因為她在外人面前抱了她才惱羞成怒了。

“楚子錦!”楚潯臉色更冷,幾乎快像護城河的水面,結出一層冰霜來了。不再搭理楚照,自個冷著臉往回走。

恰好這時,白晚領著一隊禦林軍經過,見到楚照三人在此,便過來行禮道:“下官見過殿下、侯爺。”

楚潯頓住身形,忽然往回走近白晚身邊,面無表情道:“本宮覺得疲憊,想要好好休息養病,像某些閑雜人等就不要放她進來了。白中郎替本宮送客!”又看了一眼一臉鐵青的楚照,微微露出一笑,“遲暮甚久沒來與本宮對弈,今日本宮有空閑,等遲暮交接職務之後可進殿內手談一局。”

白晚看看笑得優雅的楚潯,又看看氣得哆嗦的楚照,吞了口水,拱手道:“下官的榮幸。”

似乎就是專挑楚照落難的時候來落井下石的。楚照強忍住怒火。

等楚潯走遠,楚照憤恨地拔出劍砍下方才兩人共同看上的那枝花。

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惹人矚目,好似欲說還休的羞怯,別有一番滋味。不如其它拼命要把所有美好綻放出來的張揚,而是低調的,不欲為人所知的含蓄之美。

楚照拿著梅花心裏氣消了大半。

大抵是,自作多情才會徒生煩惱罷。楚照想。

作者有話要說:

☆、風雨近天色將變,鳳凰囚波濤暗湧

沒有回殿,楚照讓人在梅林下擺了一張小案,陳設些瓜果酒食,還架起小爐,弄來些青梅果,就著這雪景梅香,煮起酒來。

才熱了半壺酒,便見楚然穿著兩千秩京兆尹的朝服穿過梅林,往這兒走來。

楚照翻出一個酒樽,提起酒壺倒了半杯酒。等楚然坐到她面前,她捏住袖子,把酒樽當到楚然身前。

楚然會意,端起酒杯示意,然後一幹而凈,完了,將杯子傾斜,亮出幹凈的杯底,笑道:“多謝侯爺賜酒。”

“恭喜楚大人榮升京兆尹。”楚照微微一笑,抿了一口熱酒,放下杯子道,“楚大人從小小的中陽縣令一躍成為主掌京城的京兆尹,比兩千石,果真是魚躍龍門,盛享富貴榮華不盡吶。”

“下官之所以能有如此成就,也是侯爺所賜,不若如此,也不知何時能一展抱負,實現光宗耀祖的美夢。”楚然肅然道。

為自己斟滿一杯,也為楚然斟滿。

放下酒壺重新裝滿冷酒,擱置到小爐上溫熱。

做完這一切,才說:“孤從來不愛讀史書。”她擡起頭道,“可是近來有人給孤送了一本史書,是漢朝的帝王傳。孤從中讀了兩個故事,一個喚作‘鴻門宴’,一個喚作‘青梅煮酒’。不知楚大人可讀過這兩個典故?”

“下官有所耳聞。”楚然如是說。

楚照點頭,說:“那楚大人可說說,咱們此次,可比兩者誰?”

“侯爺,”楚然正色道,“下官不是與侯爺相對的漢高祖劉邦,也實在當不起劉邦。侯爺更不會是最後烏江自刎的西楚霸王項羽。下官也不想當劉備,即使同為皇室宗親,可下官沒有劉玄德的志向,侯爺當得了魏武帝,下官當不得蜀漢烈帝。”

楚照把玩酒樽,輕笑道:“楚大人,孤備了青梅,就是為了與大人把酒論英雄的。你說孤是曹孟德,可自己不是劉皇叔,那這青梅薄酒,孤與誰共飲?”

“不然。侯爺願意折節下士,不以下官卑賤,下官焉能辜負侯爺?只是不知道侯爺這個‘曹操’志向如何?莫不是到死都不敢問鼎?那下官追隨侯爺作甚?不如早早向陛下投誠,說不定能撈個九卿當當,也好過跟了庸人!”這話幾乎是明明白白地要求楚照給承諾了,也是楚然膽大包天,在這皇宮深海,敢要楚照做個欺天的曹操。

不過這都是文人的臭毛病。喜歡大言不慚地劍指天下,其實也就是誇誇其談,要求個形式而已,真讓他造反,立馬就第一個阻止。

楚照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當初說服趙、張兩位老將軍力挺她的時候,她可是在他們面前劃了個大餅。甚至許諾,真有問鼎的那天,他們就會居首功,永享富貴。

說是說了,可造反這玩意兒,不是楚照和趙、張二將說了算的。哪怕皇帝再昏庸,也是正統,天下百姓不會允許你出師無名地覬覦皇位。

說白了,就是大家互相給個保證,給個計劃方向,不至於埋頭瞎幹還不知自己的君主有沒有出息。

楚照喝了口酒,然後說:“孤從來都不會輕易給承諾。守承諾是一國之君該做的,諸侯只談兵權和糧草。這些孤都有了,能做到什麽地步,得看臣子們的能力。孤願意給楚大人能夠化龍的風雲,可是楚大人是能成蟲還是成龍,這就不是孤能保證的了。孤沒什麽本事,甚至孤還有很多的弱點,孤的麾下有精兵良將,有謀臣文士,有糧草銀兩……一個君王不需要完美,她的臣子會用生命來護衛君王,彌補君王的缺點弱點,而君王該做的,就是給臣子可以施展拳腳的天地。”

她淡淡地捏起青梅,放到酒樽裏,遞到楚然面前,說:“如果君王沒有能力,臣子就給她能力;君王沒有才華,臣子就替她捉刀;君王平庸無能,臣子就要她英明。孤不是個英明神武的君王,所以孤需要很多人能夠幫助孤,提醒孤,甚至幫孤做一些孤不能做,卻不得不做的事情。”

“孤只是個秦武侯,還不是一字侯,沒有多少地方能供給各位賢才大顯身手,但是孤不甘心平庸。”她垂下眼簾,淡然道,“孤也不會讓你當什麽國相、大將軍,甚至孤可能連富貴都不會許給你。但是孤身邊還有一個秦武侯府議曹的位置,也許還不知道會不會變成以後的議郎,以琛願意屈就麽?”

楚照嘴角噙笑,正襟危坐,直視著楚然。

楚然沈默了半響,仰頭喝光杯裏的酒水,重重地放下杯子。起身往後退了兩步,撩起官服下擺,跪在地上,決然而堅定地道:“微臣秦武侯府議曹楚然楚以琛,拜見君侯,君侯千秋萬歲!”

楚照肅然跪直身體,沈聲道:“以琛,你向孤稱臣,可知意味著什麽?”

楚然跪正,回答道:“微臣知道,將來青史丹書上會寫臣‘慧眼如炬,忠誠通達,不世之賢臣’。而臣則能與君侯馳騁戰馬,立下萬世鴻業!”

“呵。”楚照忽然冷笑,“如果孤只想要保住高祖皇帝的基業,做個霍光之輩,你的青史留名之夢,可就毀滅了。”

“微臣不悔,士為知己者死耳!”楚然擲地有聲道。說要恭恭敬敬伏首稱臣,磕頭禮拜。

“記住你的話。”楚照頷首,“起來。”等楚然起身,指著自己對面的位置道,“坐。”

楚然坐下。

楚照道:“所謂君臣,即使君明而臣忠,君正而臣廉。倘若君憂則臣辱,君辱則臣死。孤雖然知道以琛才能,不過也不可免俗。孤且問你,你有什麽擅長的?”

“微臣主攻刑名和軍略。”楚然想了想,如是說。

此人可用,或是議郎,或是廷尉,主刑事決斷。楚照心裏有數了。

“軍略之謀,善用正謀?奇謀?陰謀?險謀?善著大局?抑或是善察小節?”楚照又問。

“喜用陰謀,善揣度人心。”楚然毫不猶豫地回答。

楚照聞言,撫掌大笑。“真乃吾之賈詡賈文和也!”

拍了拍手,梅林裏出現一隊羽林軍,領頭的是楚雲。

楚雲上前行禮道:“主子。”

楚照指著楚然道:“以琛是孤少見的賢才名士,以後就是自己人。你等會把圍在禦花園的羽林軍撤了,孤現在要和以琛多喝幾杯,若是有人來也不打緊,放他進來就是!”

“是。恭喜楚大人高升京兆尹。”楚雲對楚照應是,而後轉頭對楚然道。

楚然明白這是楚照的親信,不敢托大,忙道:“以後都是同僚,都替侯爺效命,哪裏需要這般客氣。雲將軍若是不嫌棄稱某一聲‘以琛’便是了。”

楚雲拱手道:“大人如今是君侯的信臣,自當守些規矩。楚雲不敢逾越,還是稱呼大人合適。雲這便要去撤兵。”對楚照又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楚然讚嘆道:“君侯治國禦下有方,實在是微臣莫能興嘆的。”

楚照摸著光潔的下巴,琢磨了半天明白了楚然口裏那個“治國禦下有方”的人是指她,隨即笑了。

不管楚然了不了解內情,楚照都不能在這樣會誇她的能臣面前露出半點不符合擅長治國的君主的形象。

好歹會誇她有政治手段的能真的很少,不是被她弄死了,就是快被她弄死了。

唉,能人的寂寞,也許只有能人才懂罷。

“孤就知道,你是個大大的忠臣!”

夜幕降臨,食時已過。

白晚同光祿勳光祿卿交接報備之後,結束了一天的巡視。

慢慢地往宮門走去,她想要快些回去,老父親最近被陛下的舉措鬧得心情不快,本來的微恙小病加重了不少。

走到宮門的時候,她分明看見了莫棄在那等著。

她突然記起,好像楚潯有請她去清風殿一趟。她又記得楚照那想要把她除之而後快的眼神。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她還是討厭楚照那種眼神。

在十年前,她就看過楚照用這種眼神看著她的妹妹,十年後,她卻被楚照用同樣的眼神看著。

她不明白,楚照到底和她有什麽仇,難不成她搶了他夫人?

她啞然失笑。

她是個女子好不好,就算小時候不懂事去請了聖旨,也沒法改變她真正的女子身份啊。

和莫棄回轉清風殿。

一進殿內,便看見,楚潯好整以暇地跪坐在主位上,面前還擺著一張幾案,案上是一副棋盤,兩盒黑白分明的棋子。儼然一副真的只是想要和白晚下棋的模樣。

白晚行禮畢,坐到楚潯對面的位置,和她相對。

楚潯光潔白皙的臉,在殿內暗黃的光線下,柔和而專註。

她修長漂亮的手指指尖,輕輕點在黑色的棋子上,嘴角含笑,眼裏波光流轉。

白色的狐裘披在身上,長長的兩條白色的纓穗垂在胸前,一頭烏黑絲滑柔順的青絲用白玉簪子別住,發梢垂於身後腰間。

除了白色的皮膚,白色的發簪,白色的狐裘,白色的宮裝,白色的佩玉,僅有的只是黑色的發,黑色的睫毛,黑色的眼睛,淡粉絳唇,一切華麗鮮艷的顏色,都不曾出現在她身上。

不是妖艷張狂的魅,不是勾魂攝魄的媚,只是一種,淡淡的,冷冷清清的,如煙似霧的美。

難怪世間傳聞,天下第一明玉長公主楚潯,是個神仙一樣淡然欲飄的女子,連她都不由讚嘆。

可惜到現在,都沒有一個男子能入楚潯的眼。可憐世間男子,為了這樣清冷的女子,迷得顛魂倒魄地,只這般坐著,便叫天下女子,俱都比將下去。

然而,白晚卻想起了那個死在叛亂中的女子。

楚熙。

如果她還活著,一定能與她比肩而立,世上雙姝。

“白大人在想什麽?”楚潯撚著棋子,扣在棋盤上,低垂著眼道。

白晚回過神來。拈著棋子落到棋盤上。

“微臣是在想殿下的棋藝越發返璞歸真了。”白晚道。

楚潯看起來不打算深究,似乎只是隨口一問,擡起手又捏了一枚黑子,說:“丞相的病,還好麽?”

“今日太醫令去看過了,重新寫了方子,這會兒估計喝了藥。應該沒有什麽大礙。”白晚回答得謹慎。

門外天色變暗,莫棄進來點了宮燈,過來對楚潯道:“外邊烏雲聚攏,不曉得會不會下雨。昨兒個才下的雪,今日就下雨,只怕陛下的龍體受不得這詭異的天氣。”

楚潯沈吟不語。

又下了一子,才悠悠嘆息道:“太醫令去乾元殿了麽?”又不等莫棄回話,便說,“你替本宮把那高句麗進貢的百年人參拿去禦膳房熬了,送到乾元殿去。”

“是。”莫棄欲言又止,看著楚潯若無其事地下棋,轉身去找人參送到禦膳房去了。

“殿下不去看看陛下麽?”白晚憂心忡忡地問。

她也知道楚潯和皇帝之間有了一些裂縫,不然皇帝也不會做出一些看似對楚潯好,實際是限制楚潯權力的事了。

說是讓她護衛楚潯安全,其實是軟禁楚潯,不準她接觸朝政。

“白大人,你所關心的,應該是丞相的事,而不是本宮……丞相為大陳辛苦操勞了一輩子,本宮甚是感激。本宮想,送些東西給丞相,就有勞白大人帶出宮去了。”

“樂意為殿下效勞。微臣替父親多謝殿下恩賜。”

門外,烏雲密布,天色將變。

作者有話要說:

☆、賜金箭驚破天意,賭真心一吻情深

據《大陳史記陳順帝文景公》記載,大陳順帝建和元年冬十二月二日這一天,天色異常,原本昨夜還下雪的京城當日烏雲密布,天雷震震,天空傳來一聲聲類似龍吟的聲響。天氣寒冷冰凍,不多時,竟要下雨。

白城渾身軟弱無力,頭疼腦熱地躺在床上,額頭還敷著熱帕。嘴唇幹裂,鼻翼微掀,衰弱得精神有些不濟。

聽見輕緩的腳步聲漸漸變大,他費力地睜開眼。

“是遲暮麽?”說話間,已是咳嗽了三四聲。

白晚忙放下手裏的東西,扶起父親,在他身後放了軟墊,把褥子拉了拉,才坐到旁邊,說:“父親,兒子給父親帶了些東西。”

白城哼哼了兩聲,擡眼看白晚方才放下的東西,原來是一個食盒。

“是長公主殿下讓你送來的?”白城看了看,說,“長公主殿下宮裏的印記。她跟你說話了?”

白晚點頭:“那位殿下讓兒子陪她下了兩盤棋。”

白城似乎來了精神,咳嗽了下,接過來白晚倒的水,抿了口,還給白晚,才饒有興趣地問:“她有沒有說什麽?”

“她叫兒子送這個食盒過來,還說什麽希望父親的病早些好起來,她正在研讀陛下賜予的書,想請教一些不懂的東西。”

“陛下賜書了?什麽書?”白城說話時,下巴發白的胡須抖了抖。

白晚道:“《武帝本紀》。”

白城聞言,臉色數變。

“她還說什麽了?”白城楞楞地看著放在案上,精美的食盒。

“沒有了。”白晚道。又想了想,遲疑道,“兒子要回來的時候,殿下好像在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嗯?”

“將遇良才,不如棋逢對手。”

然後,父女二人雙雙陷入沈默的僵局。

良久,白晚以為父親睡了過去,卻聽見白城沈重嚴肅地說道:“既然殿下決定好了,那便如此罷。”他擡起頭,對她說,“把食盒拿過來。”

白晚應是。拿了食盒,放到白城腹上,白城信手打開,裏面只有一只金色箭頭的弩箭。

“這件事你誰也不能說,給我死死守住!”白城拿起箭,仔細端詳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放回食盒,並且蓋好盒子。

“是。父親。”白晚道。

楚潯還沒踏進永寒殿裏,便聽到裏頭傳來陣陣歡喜的笑聲。

聽起來,這笑聲格外耳熟。

她剛要進去,就被人攔阻。

“侯爺有命,閉門謝客。”侍衛攔住她,高聲道。

“放肆!”莫棄冷喝道,“你們是哪裏的奴才,不認識長公主殿下麽?”

兩個侍衛跪倒在地,口中道:“殿下恕罪!奴才等是羽林軍右衛,受秦武侯、右中郎將統領。”

楚潯點頭,淡淡道:“起來罷。子錦帶的好奴才。”耳邊又隱約聽見楚照說了句“……自然是喜歡你的……”而後便有女子的嬌笑聲,“讓你胡說!”

頓了頓,面無表情對莫棄道,“我們走。”

“主子!”莫棄跺腳直喊,“這些奴才著實大膽,不是該讓她們去衛尉府受罰麽?!主子來找侯爺是侯爺的榮幸,哪裏要受她這門子氣!”

才說完,便聽見楚照在裏面嚷嚷道:“好姐姐,你可就饒了我罷,我要死了!要死了!別撓……”

“楚熙!你別跑!”女子嬌媚的聲音足可見的歡喜。

楚潯臉色一沈。手指縮緊,直至泛白。轉身拂袖而去。

天外,轟隆一聲,下起了綿綿細雨。殿下的宮燈在寒風細雨中飄搖,明滅不定。

風冷夜驟寒,魂落冰清潭。

燭火飄搖滅,霜雨凍長安。

楚潯站在殿前,看著雨水飄落在地上,融化了霜雪,打濕了整個黑森森的皇宮。

她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冷,正慢慢滲透進她的心,快把她凍結成冰。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主子,侯爺送來一枝梅花,您看是要……”

“丟出去!”

侍女錯愕楞住。

楚潯也楞了楞。這樣冷聲地打斷侍女的話的人,竟然是自己。

語氣裏的話,如若冰鋒利刃。

她攏著狐裘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嘴唇也顫動了。

感覺心裏的冷,已經深入五臟六腑,連一句平心靜氣的話,都就要結冰。她仿佛看見了吞吐呼吸間帶出的薄煙淡霧。

她怔怔地出神。

“……主子,侯爺求見。”侍女仿佛不見楚潯的冷漠,又無意中惹惱了楚潯。

“不見。”楚潯吐出兩字。

她本來是想拿金創藥去找楚照的,算是為自己的無理取鬧道歉,只是現在,她尤其不想見到楚照那張臉。

停了一會兒,沒了任何聲響。許是侍女發現了她的不悅,悄悄退了出去。

冷風吹來,帶著點點潮濕,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花香,草香。

楚潯的長發,被微微打濕了。她也許是沒有註意,也許是樂意這樣做,就是沒有要挪動的意思。

冷風,冷雨,冷光,冷夜。

這個冬季,似乎特別的冷。

她擡眼看看夜幕中,被風雨吹得搖晃不定,忽明忽暗的燭火,垂下眼簾。

再過幾日,就是先皇後的忌日了。只是皇宮裏,還有幾個人記得?

父皇麽?也許他會記得的。

她想起了,就是十一年前的哪個冬天,她的父皇一邊面如死灰地賜死母後,一面對她說:“朕會保護好潯兒和渝兒的。”

她的父皇,對母後的深情,世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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