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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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憲本來只是想小小地發洩情緒,沒想到越哭越傷心,眼淚一串串地往小溪裏掉落,竟有些控制不住。

“嘩啦啦——”

岸邊的石子落進小溪裏,濺起微小的水花。

他被驚了一跳,下意識以為是畸變體又來了。

隨後餘光看見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子,這才想起來陪在身邊的是那頭幼龍。

幼龍總是對人類鹹濕的眼淚很有興趣,這次也不例外。

雪憲剛擡頭,臉上便被幼龍那粗大的舌頭舔了一下。龍不知輕重,那一舔把雪憲被舔得往後一坐,抱著膝蓋的手臂也松開來。

他還沒爬起來,幼龍就忽然用吻部碰了碰他的頭頂,讓他有些迷茫:“嗯?怎麽了?”

幼龍卻已經放低了布滿骨刺的頭顱,伸出舌頭,不斷地舔舐雪憲胳膊上的傷口。

那傷口已經清洗過,但畸變體咬得很深,一圈齒痕皮開肉綻,看起來頗為可怕。

“嗚……”

幼龍一邊舔,一邊持續低吼,黑色的尖爪深深地陷入溪邊的泥濘裏,仿佛非常憤怒。

雪憲明白過來,幼龍是以為他是在為胳膊上的傷口而難過,以為人類太過弱小,所以才會因為疼痛哭泣。

因此,它連自己還在生氣這件事都顧不上了。

眼淚迅速充盈雪憲的眼眶,他試探著地喊了龍的名字:“篤篤多……”

幼龍一遍一遍地舔幹凈雪憲胳膊上的水和血,讓那傷口處的皮膚變得火辣辣。

於此同時,它的意識也傳入雪憲的腦海。

“……由卡。”

幼龍的意識變得比之前低沈,帶了情緒,比之前要穩重一些,也溫柔了一些。

雪憲的鼻子一酸,爬起來不管不顧地抱住了幼龍的脖子:“篤篤多!”

被抱住脖子的幼龍很明顯地怔了怔,好像有些想起來自己還在生氣了。

但是,動物的行為永遠要比人類簡單直接,它雖然很矛盾地再次發出了駭人低吼,卻又憑著本能把腦袋往雪憲身上靠了又靠。

雪憲幾乎是得到了一個類似擁抱的回應。

他哽咽著,把滿是眼淚的臉靠在幼龍的脖頸上,就連那冰冷的鱗片與幼龍身上的野獸氣息,都讓他覺得親切。

少年的身量沒有完全長成,細瘦的胳膊都不能完全摟住幼龍粗大的脖頸。

為了穩住身體,他的胳膊環繞龍的脖子,手分別則抓住了幼龍脖頸後方的兩根骨刺。這讓幼龍的皮肉與鱗甲都輕微地抽搐了兩下,仿佛分外敏感般,連龍翼都在顫抖。

對於雪憲的靠近和回答,幼龍非常興奮,它脖頸伸得更低,快要把抱著它的弱小人類壓向地面。

它寬大的龍翼撲騰,骨刺重重劃過地面,掀起了一些泥塵。

雪憲覺得這頭龍重死了。

可這麽簡單的一點回報,就讓幼龍與他冰釋前緣,所以即使他被壓得又哭又笑,卻依然沒有舍得把它放開。

龍是不知饜足的動物。

幼龍得了回應,進一步貼緊,完全沒有它是一頭巨獸的自覺,徹底把它的人類壓在了身下。

主城那邊。

“噢——”

看到這一幕,人們紛紛發出了驚懼的呼喊。有人不忍再看,把臉埋進了親人的肩膀,有人流出眼淚,為聖子祈福,也有人在論壇上辱罵政權,例舉他們的不作為。

眼看最殘忍血腥的畫面就要上演,對於遠在境外的幽靈1號信號傳遞,政府竟然束手無策。

“上校!”

士官正接聽完的電話,這樣對胡迪思上校匯報道。

“聯防部已經準備切斷全網鏈接點,情況緊急,大約會在一分鐘後重啟網絡。”士官說,“這可能會導致民眾恐慌情緒加劇,上級部門要求我們做好應對措施!”

胡迪思上校冷峻道:“警衛隊已做好一切準備,無條件配合。”

畫面中,那頭銀色惡龍將聖子完全擋住了。

鏡頭只能拍到一點聖子的黑色發頂,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

很快,重啟進入了三十秒倒計時,29、28、27……

正在這時,那頭銀色惡龍忽然揚起了脖子,沖著幽靈1號的機位張開了大嘴,仿佛正在狂吼。

幽靈1號不能傳遞聲音,眾人只看見惡龍的胸腹出發出耀眼亮光,緊接著,一團龍火從它的口中噴湧而出,鋪天蓋地而來。

畫面徹底變得一片漆黑之前,人們隱約看見聖子還蜷縮在惡龍身下。

……

雪憲先是聽到幼龍喉嚨裏忽地發出低沈的威脅聲,正想問怎麽了,就猝不及防地,被突然暴怒的幼龍吼了一耳朵。

“嗷——”

熊熊龍火噴湧而出。

連附近的空氣變得滾燙灼人。

雪憲被護在龍翼之下,等噴完火才敢動彈,揉著耳朵爬起來往四周看去。

他本以為是附近出現了新的畸變體,或者是別的什麽危險。

但小溪附近空蕩蕩,連一只鳥都沒有。

地上只有一些燃燒後的灰。

零零散散,看不出來是什麽東西的殘留。

一陣微風吹過,地面上就連渣都不剩了。

“怎麽了?”

雪憲驚詫地回頭,卻看見幼龍坐在原處,後背小弧度弓起,是個預備攻擊的姿勢。

它瞪著一雙燦金色的瞳孔,警惕地看著天空。

雪憲順著它視線的方向看去,卻仍然什麽也沒看見:“你看見什麽了,篤篤多?”

幼龍沒有馬上作出回答。

又過了足足十幾秒,它才完全松懈下來,重新來舔雪憲,想要繼續剛才的“溫情時刻”。

但是被這麽一打岔,雪憲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當然還是很難受的,可是發洩了這麽一場以後,已經不再是軟弱到要抱著一頭龍哭泣的狀態了。龍族一般是八歲就成年,這頭幼龍連他的一半年紀都還不到,讓他哭完以後有點赧然。

他在小溪裏洗了一把臉,又把聖裝的上衣脫下,赤裸著身體,撕下一小塊剩餘的、暫時充做包裹的裏衣布料,作為毛巾給自己擦拭。

畸變體的黑血不僅濺臟了他的聖裝,也濺射到了他的脖頸耳後。

他蹲在溪邊,清瘦的背脊骨因動作而凸起,滿是刺青的白皙的皮膚也在低溫天氣裏顯得更加蒼白。

當然,這回幼龍還是盯著他看,目不轉睛。

不過這回幼龍做得很好,沒有把他往小溪裏面推,或許是它還記得上次做錯了事惹雪憲生氣,或許是覺得這條溪太淺了。

雪憲快速擦拭完自己,先披上了狼皮保暖。

隨後才將聖裝放進小溪裏漂洗。

在清洗聖裝時,他盯著溪水裏那片聖潔的雪白發了一會兒呆,在聖裝差點被溪流帶走的時候,又輕輕地把它拽了回來。

在平原裏和幼龍重逢的第一天,他們沒有立刻離開。

他們在一片樹林裏的寬敞之地暫留,以某個特定的角度,從這裏能瞥見巴別塔的塔尖。雪憲撿來了一些樹枝,請幼龍幫忙噴火引燃,用以取暖並烘幹衣服。

幼龍樂意至極,但還是有些掌握不好噴火的力度,差點一口氣把燃料都作廢。

還好雪憲早有準備,在一旁放了許多柴火,可以隨時添加。

先前雪憲炮制的肉幹已經數量不多,在他往塔下扔包裹時,還有許多肉幹都散落在了濕窪黑泥裏,現在剩下的數量少得可憐。

他拿了一些出來,先分給幼龍:“篤篤多——”

幼龍只聞了一下,就甩了甩頭,還往後退了一點,顯然敬謝不敏。

強大兇猛的掠食者只吃活的獵物。

雪憲原本心事重重,這時被它的模樣一逗,頓覺得可愛,語氣也輕松了不少:“我只有這些啦。這些肉還都是你捕到的呢!”

幼龍伸長脖子,粗魯地對著火堆嗚咽兩聲,爪子還在地面刨來刨去。

雪憲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原來它這麽積極地幫忙生火,是以為他們又要吃烤肉了。

“對不起啊,我現在沒有肉可以烤。”

雪憲感到有些抱歉,哪怕龍肯吃肉幹,這些對它來說也不夠塞牙縫。

他問龍:“你餓了嗎?我可以照顧自己,不會亂走,你可以放心地去捕獵。”

幼龍不會說人話,當然無法回答。

可雪憲知道它肯定餓了。

雖然是從遙遠的雪域來,但按照一頭龍的飛行速度,不過只是幾個小時的路程而已。

幼龍卻花了這麽長的時間。

都是因為雪憲身上的野獸皮毛混淆了他的人類氣味,這頭幼龍無法通過嗅覺尋找到他,或許還曾經走了反方向,所以才會耽誤時間。它的食量驚人,這一路上為了尋找雪憲,估計也沒怎麽好好吃東西。

想到這裏,雪憲忍不住問:“你到底是怎麽找到我的?”

幼龍聽到提問,仿佛也很疑惑:“咕?”

雪憲溫柔地撫摸著它眼下的鱗片和細小凸出的骨刺,告訴它:“你知道嗎?在我們分開的時候,我做了很多奇怪的夢。我夢見我變成了你。”

“我變成了你的樣子,變成了一頭龍,看到了好多好多從天空中才能看見的景色。”

“我夢見你在找我,喊我的名字,還經過很多我曾經走過的地方。”

幼龍溫順地坐著。

被雪憲撫摸和摳撓下頜,讓它舒服得閉上了眼睛。

“你是不是在睡著的時候,也夢見我了?”雪憲抱著龍的頭顱,臉也貼上它的臉,“我很樂意變成你,自由自在,天高地遠任我飛。”

“可是你最好不要變成我。我太軟弱了。”

“如果不是遇見你,篤篤多,我根本沒可能還活著。”

他們在那裏坐著,雪憲想,或許幼龍會帶著他重新回到雪域去,如果可以選擇的話,這次他想去一個不那麽冷的地方。

另外雪憲也有些猶豫要不要回塔裏去取手環,像那些畸變體一樣,攀爬著藤蔓再次去到塔頂。

只要他這次足夠小心謹慎,就一定不會再從上面掉下來。

手環裏有他以前存下的為數不多的幾張照片,都是課間拍下的一些課題。

他想留下來做個紀念。

而且……萬一有一天奇跡會發生呢?就算不可能,那也是他能與人類社會聯系的最後一樣物品了。

直至夜幕降臨,腹中饑餓的幼龍也一步都沒離開。

雪憲的衣服烘幹了,重新穿在身上只覺得暖洋洋的很舒服。夜晚,他依偎在幼龍的腋窩中,沈沈地睡著了。這一覺睡得黑甜,直到半夜時才感覺渾身難受,口幹舌燥。

幼龍發現了他的異常,一直在舔舐他的臉。

這回雪憲連拒絕的力氣的都沒有。

或許是被畸變體咬出的傷口開始發炎,或許是受了風寒,又或許是因為心理受創思慮過重……雪憲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發燒,燒得他脖頸的脈搏都在突突地跳。

“由卡……”

“由卡格拉姆……”

他聽見幼龍的意識,又低又沈。

朦朧的感應中,他仿佛心領神會,有一點點聽懂了龍的低語。

是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

……是你的由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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