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在帶師弟師妹練劍時，又一次晃神，做岔了招式。

“師姐……你好像又做錯了。”吳煜州奇怪道。師姐最近總是心不在焉，被他撞見好幾回了。

“抱歉，那你去帶吧。”明棠沒有等他回答便直接走了。

吳煜州張了張口，想到玄虛叮囑，又閉上嘴。師姐應該不是因為那個事才這樣的吧？

明棠面上鎮定，步子卻有些急。

彈指一揮間，從魔界回來已有五年了。當初師父說自己被邪鬼傷到，被過路修士所救，除忘了些不打緊的事，內力竟然還漲了不少，瀕臨破境。明棠沒有多想。

可也是從那時起，自己偶爾會做莫名其妙的夢，場景模糊，人也陌生，但她能肯定都是同一個人。

近來夢到這些的次數越來越多，畫面也逐漸清晰。梨木簪子、山茶花香、宗門後山榕樹……夢裏的她竟還很是歡欣，像漂浮在雲中。

他是誰？

明明從未見過，為何還會感到熟悉？

“啊？你說那男子穿著紅衣，還拿了把折扇？”吳煜州聽到師姐向醫修描述，吃驚之色不掩。

明棠有所察覺，“師弟想說什麽？”

“沒、沒什麽。”吳煜州眼神躲閃。

“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明棠看出吳煜州有所隱瞞。

“什麽？仙界還有這號人？哈哈哈我怎麽不知道。誒呦，師姐我突然想起還有一事要找師父，這就先走了。”吳煜州打馬虎眼，後退至門口。還好他機靈，沒有說漏嘴。

“站住！”明棠輕聲喝道，“把話說清楚再走。”

他到底在隱瞞什麽？

吳煜州繼續裝傻，可明棠並不好糊弄。

他終是經不得明棠的質問，吞吞吐吐道：“師姐別難為我了，你要真想弄明白，便自己去趟扶桑山……對了可千萬別讓師父知道。”

扶桑山腳，苗一苓悠閑坐在酒樓賬臺後的搖椅上，順便售賣最新一版的《失敗學寶典》。

真相大白後，昆侖換了掌門，紀宴辭離開昆侖。他們求敗門的名聲倒越來越好，招收弟子也要開始選拔了，不然人就太多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失敗學寶典》裏的話可是被不少修士當成箴言，聽聞還傳到人界去了。

如此連帶她的酒樓生意也蒸蒸日上，馬上就要開第二家了。

等小師妹這次雲游回來，還要讓她幫自己選位置。譚千葉真是金手指，當初隨手選了這個地段，那對老夫婦也並未收錢。現在這一圈著實繁華了起來，地價飛漲。

說到小師妹，苗一苓不禁回想起幾年前天山盛大的成親禮，霜雪映紅裝，賓客滿朋。她看著師父高坐上首，小師妹與紀宴辭並排行禮。苗一苓驀地流下淚來，又快速用手背抹去，她才不是那麽矯情的人。

可是……可是小師妹要離開扶桑山了嗎？

“師姐別難過，你這搞的就像我再也不回去了一樣。放心，我還沒吃夠你做的飯呢。”譚千葉巧笑倩兮，遞給她一方素娟，殷紅口脂更襯得膚如凝雪。她頭發挽起，劉海也被梳了上去，露出光潔額頭，眉心一點花鈿，成熟又不失嬌俏。大紅嫁衣華貴，鎏金步搖精致，卻遠沒有新娘子奪目。

小師妹真好看呀，苗一苓一時看呆了。

“一壺梅子酒，一份龍井酥。”

清冷聲音傳來，打斷苗一苓回憶，她不經意擡頭，眼睛瞪大。

明棠怎麽來了？

更湊巧的是……東方啟今日剛好在這兒，而且還坐在明棠隔壁的方桌，神情怔楞。

要命，這是什麽話本情節？苗一苓心裏波瀾起伏，悄悄從賬臺露頭看過去。

午時大堂內幾乎坐滿了，明棠邀了一個來晚沒桌的修士同坐。那男子顯然受寵若驚，連聲道謝。

東方啟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青筋突顯。他表情壓抑，又忍不住側眼去看明棠。

內心天人交戰，東方啟狠狠心，終於站起身準備離去。明棠卻在此時開口說話了，男子十分上道，一臉笑意和明棠聊起來。

東方啟頓住，坐回長凳凝神諦聽，阿棠在說玄天宗的日子。可她原來並不會對陌生之人多說話啊，更別提主動挑起話頭了。

再聽一句，再聽一小會兒他就走，東方啟灌了幾杯酒，努力說服自己。是了，自己又蒼老五歲，阿棠一如既往，不染風霜。

東方啟聽的入了迷，他貪婪地想打聽關於明棠的一切；想知道她近來過的可順心，又為何驟然出現在這裏；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全忘記了。

多矛盾啊。

阿棠說她這些年沒怎麽出過雲州；她說師弟師妹聽了什麽失敗學後，休沐日都跑下山玩去了；她說自己好友寥寥，經常會覺得沒意思……

那位同桌的男子好心勸慰，講起自己一介散修來到仙界的經歷。此人詼諧，妙語連珠，明棠笑了出來，如曇花一現，男子一怔。其實如果仔細觀察，明棠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苗一苓仿佛不經意從東方啟桌旁走過，拍了他一下。

東方啟找回一絲清明，苦笑。

阿棠結識其他人，他有何不滿的呢？深呼一口氣，眼眸微醺，他倒真希望自己醉了，便不必感受覆雜的苦楚。

東方啟晃悠悠起身，罷了罷了，造化而已，怨不得誰。有人在背後叫他，聲音帶著怒意：

“東方啟——”

他僵硬轉過身，明棠站了起來，眼圈通紅。

“我把這五年的事都說與你了……你呢？又要扔下我是嗎？”

……

最後被扔下的只有苗一苓一人。

東方啟和明棠去了人界湘州，想換個環境，苗一苓對這個理由表示無奈。不過他們沒準兒還能碰上譚千葉，前幾日她還在玉簡中說到了此處。

此時的譚千葉確實還停留在湘州……一座畫舫上。

夜色闌珊，春水揉碎月光，烏鵲南飛，一片靜謐。

船內更是春意盎然，空氣旖旎。恍惚中譚千葉不知到底是畫舫晃動，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葉子，再來一回可好？”紀宴辭貼著她耳尖低語，輕輕撫去她額頭汗珠，誘導性十足。

“不好。”

“當真不要麽？”

譚千葉再次掉入紀宴辭幽譚般的眼眸，裏面情絲萬千。

“不要。”

“唔，看來這回是真的了。”紀宴辭有些失望道。

“紀宴辭……”譚千葉有氣無力道，“你死定了，你給我等著……”

紀宴辭將頭埋在她肩窩，

“葉子別氣，我等著便是。”

一年、十年、一百年……冗長歲月，是譚千葉將那些度上色彩，明媚的像她一樣。

唔，只要和譚千葉沾邊，定是極好的事物。

他的葉子啊。

鬥轉星移，日月交替。

苗一苓依舊不被家族承認，忙碌於庖廚之間，用著蹩腳的成語；東方啟散盡靈力，是蜀山唯一失去靈脈的後人，和明棠暫住人間；程逝川仍是書院典型反面例子；大淵失蹤的前太子至今杳無音信，傳聞他早已不在人世；殷懷風和岑先生比著睡懶覺，不分伯仲……

成功之道千篇一律，老生常談；《失敗學寶典》年年翻新，風靡三界。

他強任他強，我自睡我床。他橫由他橫，佛不渡卷王。

這個故事無關世俗常規，無關功名利祿。講的只是一群相似的人，痛快地活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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