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散步，逗鳥，午膳，睡覺，釣魚，晚膳，熄燈……

譚千葉在求敗門的前七日是這樣循環度過的。

別的門派一收新弟子就開始傳授功法，而求敗門則是先放七日假，美其名曰讓新弟子適應環境、放松身心。

譚千葉著實愜意，北窗高臥，堅臥煙霞，她生平第一次體會山中生活。

她也不是沒爬過山，相反，她小時候常去山野之間。只是之後沒兩天，父母就會要求她寫篇登山游記。學校組織郊游的老師也同樣如此。

他們堅信，如果大自然無法像學校一樣精準教學，那就把風景變為應試技巧。

形容樹木花草的四字成語，描寫山川河流的名言名句，感恩自然的作文模板……一桶一桶灌輸到譚千葉的腦子裏，以至於當她站在山腳時，就構思好了如何描寫山頂日出。

譚千葉慚愧，她從沒有停下認真去看過這些，哪怕是一次日出、一次雲卷雲舒。她總是很忙，碌碌多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

只是多年接受的教育告訴她“只要學不死，就往死裏學”、“今日瘋狂，明日輝煌”、“你成才的速度趕得上父母變老的速度嗎”……

她不是很懂，但又不能停下。

所以如今當譚千葉真正了無負擔地看河流、花草和樹木時，她並沒有想到那些背過的好詞好句，而是感到一陣祥和在撫平她的內心。

像是療傷，她想。

在來到求敗門的第八天，譚千葉走進了這裏的學堂。

第一天上學，譚千葉想給老師留下個好印象，辰時一刻便來到了京墨堂，乖乖坐在位子上。

教室空無一人。

半個時辰後，其他弟子陸陸續續進來。

一個時辰後，夫子還是沒來，只見張淩山從前門走進，大聲道：

“岑先生今日又睡過頭了，大家回去吧。”

弟子們好像也見怪不怪，直接拿起書袋紛紛離開。

譚千葉：這樣也行？

入學第二日，另一位管事弟子走進京墨堂：

“王先生家的貓下崽了，請一天假，大家回去吧。”

弟子們三三兩兩約著去蹴鞠。

譚千葉：？

第三日，內功課，譚千葉終於見到了一位夫子。

夫子說自己曾是音修，被丹陽子硬拉來教內功心法。

譚千葉聽他拉了一上午二胡。

求敗門弟子少，京墨堂本就沒幾位先生。然而在入學二十日後，譚千葉才跟所有老師們都打了個照面，同時也學會了很多請假理由。

先生們雖然比著摸魚，但譚千葉發現他們的功力其實都很高，有幾個已經進入化神期了，而她才剛剛學會吐氣納息。

一個月很快便過去了，譚千葉考完了第一場小測。題目不難，也就是一些修仙基本常識，對於譚千葉來說本來不成問題。可在求敗門待了一個多月的譚千葉，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譚千葉了。

在《失敗學寶典》的指導下，譚千葉早睡早起，喝茶泡腳，小日子過的十分滋潤。以至於……

到了考前一晚她才猛然想起：明天考試？！

雖然譚千葉現在也學了一點摸魚技巧，可是內心深處小鎮做題家的靈魂還不容許她裸考。

不過去哪裏看書呢？

連翹苑每天亥時以後都有弟子巡邏，抓到還在看書的，游街示眾後還要挨罰。譚千葉可不想被發現。

她拿著書和一個小板凳，偷偷溜出連翹苑，來到一座假山後，點了一盞燈開始溫習。

還沒看幾頁，就聽到上方傳來一聲呵斥：

“你在幹什麽？”

譚千葉嚇了一跳，手中的書掉落在地。

她擡頭一看，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譚千葉心中頓時大呼救命。

糟了！怎麽還遇上掌門了？

丹陽子今夜照例在月色下散步，正在欣慰沒有偷偷練功的弟子，就看到了假山後面隱有暈黃的燈光。

果然，就算他再三強調，還是有人鋌而走險。

“掌門……弟子錯了。”譚千葉努力表現的追悔莫及。

“你知不知道自己違反了門規？”丹陽子的聲音不辨喜怒。

“……知道。”

“哪一條？”

譚千葉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完了完了，早知道就背一下了。

“這……弟子不知。”她支支吾吾。

“哼！”丹陽子氣消了點，“還算有救。”

“弟子知道！”這時一個在旁邊看熱鬧的少年搶答：

“第十五條，不得在亥時後讀書，違者罰三日睡覺不得練功。”

說罷，等著被掌門表揚。

然後……被踹了一腳。

“卷什麽？連門規都背！你讓別的弟子怎麽辦！”

丹陽子收回腿，掂著這名弟子的衣領就走了，忘了坐在小板凳上的譚千葉。

譚千葉撫了撫胸口：幸虧沒背門規。

總之，各種因素綜合影響下，譚千葉沒有覆習。考試時，她寫的磕磕絆絆，直到交卷題也沒做完。

譚千葉有些失落。

她高中選的文科，按照老師說的，沒有會不會，只有寫不寫。所以就算她看不懂題，也會在答題卡寫幾句湊數，而現在……

嗚嗚嗚我果然是墮落了。

三日後，夫子拿著改完的試卷走入學堂。

“秦修，你上來！”夫子站在講壇，語氣不善。

那名被稱為秦修的弟子顫顫巍巍走上去，譚千葉發現他竟然是前幾天被丹陽子踹的那個人。

“看看你寫的卷子。”夫子把卷子遞給他，揉了揉額角，發愁道：

“入門這麽久，還考成這樣，你覺得你能進內門嗎？”

“怎麽會？我這次明明沒有溫習……”秦修難以置信，又祈求地看向夫子，

“先生，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我給你多少次機會了？下去!”夫子打斷他。

譚千葉忐忑：考砸還要這樣當眾處刑啊？下一個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秦修低著頭緩緩走過譚千葉的座位，譚千葉瞟了眼他的卷子。

……滿分？

“譚千葉！”

夫子突然叫了她的名字，譚千葉一驚，連忙走上講壇。

“你剛入門就考的如此之好，”夫子突然變臉，對她和藹笑道，“以你的天資，假以時日進入內門也不在話下啊！”

譚千葉被他一陣猛誇，如墜雲霧，險些都以為自己是個修道天才。

她終於來得及望了一眼夫子舉起的卷子。

六十一分。

“你們都傳閱一下譚千葉的卷子，學著點！”夫子順了順自己的胡子，感嘆：

“哎呀……老夫也是許久沒有見過這樣挑不出毛病的試卷了，一會兒得拿去給掌門看看。”

下面的弟子們紛紛用一種慕強的眼光看著譚千葉。

譚千葉嘴角抽動，擠出一個勉強的笑。

一個月來，這個詭異的門派讓我打出了太多問號。

課後秦修找到她，虛心求教：

“千葉師妹，你能教教我你的學習法門嗎？”

“我……我不求考六十一，太難了……我就是想降低一點成績。”

饒是譚千葉剛剛已經緩過來了，現在還是覺得別扭。

“呃……那你不溫習就好了。”

“我這次就是專門沒溫習啊？”秦修苦惱，“千葉師妹，我是不是沒救了啊？”

“秦師兄你千萬別這麽想，”譚千葉沒想到自己還有安慰滿分的這一天，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什麽學習經驗，只能打太極。

“師兄你再努力……不是，你再躺平一點，一定也可以的。”

秦修眼睛一亮：原來是我睡覺躺的不夠平啊！

他連聲道謝：“多謝師妹，我明白了！我這就回去試一試。”

譚千葉：我不明白他明白什麽了……

沒過幾天，譚千葉就聽聞秦修睡覺時閃著腰了，不得不請假。

好好的睡個覺都能閃到腰，秦修真是個小倒黴蛋兒，譚千葉覺得秦修簡直是來錯了門派。

考完試，京墨堂給弟子們放了五天假，譚千葉又開始了她的養老生活。

只是這晚突然有些餓，肚子咕咕直叫。

這個點，尚食坊也關了啊。譚千葉後悔沒有在屋裏屯點食物，以備不時之需。

算了，忍一忍，明早再吃。

然而躺倒床上後，肚子還在一直叫，譚千葉腦子裏各種誘人的美食閃過。

受不了了！去廚房看看。

譚千葉在夜色中快速摸向大廚房，一心想著吃的。沒有註意到自己此時的步法輕盈敏捷，呼吸均勻，一路上都沒被發現。

到了大廚房，門鎖竟然是開的，斜掛在門栓上。

可能是做飯的大娘今日忘關了吧，譚千葉不疑有他，閃身進入。

“啊！”一進來，譚千葉驚呼一聲。

怎麽還有其他人？

那個黑影迅速捂住她的嘴，譚千葉都沒看清這人是怎麽走到她面前的。

“不想死的話就老實點。”一道低沈的女聲落在她耳側。

譚千葉連連點頭，心中哀嚎：我只是向來找點東西吃啊餵……

陌生女子把手放下，轉而在案板上拿了一個大勺抵在譚千葉腰側。

譚千葉還以為是刀，一時腿有些軟。

“你嚇到人家了。”

譚千葉看向角落，才發現那裏還有一個人。

等等，這慵懶的語調怎麽如此熟悉？

東方啟？他在這兒幹什麽？

“……師兄？”譚千葉試探性叫了一聲。

“你現在套近乎也沒用。”旁邊的女子嗤笑一聲。

東方啟聽出了譚千葉的聲音，從角落走出來，奇怪道：

“千葉師妹？”

“你大晚上來廚房幹什麽？”

譚千葉：我還想問你們一男一女大半夜在這兒幹什麽……

“我太餓了，來找吃的。”她悶悶答道。

“你們認識？”剛剛那個兇巴巴的女子看向東方啟。

“那是自然，苗一苓你快把那破勺兒放下！”東方啟嫌棄道。

苗一苓放下勺子，對著譚千葉訕笑兩下。

“不好意思啊小師妹，師姐也是怕有歹人做壞事。”

譚千葉：我看你更像歹人吧。

不過面上還是善解人意道：“無妨，師姐……不必掛懷。”

借著窗戶透進來的月色，譚千葉看清了眼前女子的面容。

她頭發編成了利落的發辮，眉色很深，眼角略微上揚，雙眸在黑暗中仍清澈有神，鼻梁挺立。她五官並不精致，但整張臉給人一種英氣的美感。

“這是你母老虎四師姐。”

東方啟吊兒郎當地說，然後被苗一苓打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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