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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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的馬蹄聲裏,質辛頭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他本該興奮好奇,問東問西,可空曠而搖晃的車廂,外面嘈雜的人聲,窗戶間閃過的陌生景物,這一切化成了恐懼壓倒了他。

忐忑不安的不止他一個,天之佛從被拉出那架車起,就一直神思難定。天之厲的臉越發難看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這大好河山難道還比不上那個臭小鬼?”

天之佛道:“我聽到了,你的城郭恢弘嚴整,你的軍隊兵強馬壯。”說著又往身後那架王車望去。

天之厲扭過他的頭道:“那你說,現在是不是比咱們打仗那會兒要好得多?”

天之佛動彈不得,不耐煩道:“你定要逼我高歌頌揚,口稱萬歲嗎?”

天之厲笑道:“只讚一句便好,我也不要多。”

天之佛像看個狂言小兒一般看著他:“天之厲,我真懷疑你是聖王做久了,已經被萬歲聲捧的忘乎所以了。”

天之厲收了笑臉:“你什麽意思?”

天之佛道:“一路過來,延綿百裏,大凡城郭,城裏住的都是你厲族,他們衣著光鮮,神態倨傲,一看就是不事生產之輩,那到底是誰在供養他們?再看城外,破寮殘瓦,數不勝數,難道十年前是這樣的光景嗎?”

天之厲道:“我當什麽事。妖魔生來低賤,至於人族,我瞧在你的面上,提拔他們做次類,豈不恩惠?”

換成以前,天之佛早就拔劍了,此時怒道:“看在我的面上?我竟不知我有這樣大的臉面,累的他們成了次類。”

天之厲不悅道:“佛不是教你們知足嗎?我看你倒不知足。”他看天之佛還要辯,搶白道:“夠了,我不和你口舌之爭。三六九等,生來如此,明貴賤,知榮辱,才能導你們向善。”

天之佛很久沒試過這樣控制不住怒火,呼的一拳揮向天之厲,打到半空腕骨奇痛,已被死死扣住。天之厲怒不可遏:“我好心帶你出來,你還敢這樣簡直不可理喻!我看離了北宮,你的心都野了!”

天之佛冷冰冰道:“我不頌聖,便是不可理喻。天之厲,趁我還沒野透,要麽殺了我,要麽把我送回去,你這大好河山我一眼都不想看。”

天之厲氣得在車裏轉了好幾圈,回頭扼住他脖頸:“我偏不讓你如願,我定要你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沒有我點頭,你到哪裏都寸步難行!”

質辛再見到天之佛時,真是被嚇壞了。他發髻散亂,口角帶血,脖上一圈淤痕,指甲也斷了幾根。這種場景只有在他剛出生,或者一兩歲時才曾見過。他替他拉緊了衣襟,然後挺起小小的胸膛,擋在他和天之厲中間。

天之厲火已經發完了,此時覺得頗後悔,鬧不明白怎麽在北宮裏好好的這麽多年,一出來兩人又吵得不可開交。於是也沒把質辛的挑釁放在眼裏,只道:“你們倆老實一點,後天下午才到佛鄉。”

他一走,質辛扶著天之佛在墊子上坐下,他知道天之佛這種時候不會說話,舉起袖子擦去了他嘴角的血,安靜的自己挪到一個角落裏。那天下午車裏死一樣靜,除了路過重要關防時,外頭傳來的三呼萬歲的聲音。

兩天後的下午,他們終於來到天佛原鄉。在休息的行宮裏,質辛見到了兩個陌生人,紅衣的那個瞪著天之佛滿是憤怒不恥,綠衣的那個卻是惶恐中帶了不屑。

天之厲打量著這三個舊時同袍,把矩業烽曇和裳瓔珞的表情盡收眼底,他就是要告訴天之佛,這個世界早就不是九年前了,如今只有他才是一切的規則。

裳瓔珞笑道:“許久不見佛者,若聖王同意,定要留佛者盤桓幾日,以表素日情誼。”

雖然想只留矩業烽曇,天之厲還是不得不承認,裳瓔珞和煦的態度,圓融的手段,到底得用的多,一時還真是殺不得。他點點頭道:“這樣甚好,前路難走,我就把樓至留在這裏,你們也敘敘舊,等我巡視回來,再來接他。”

矩業烽曇和裳瓔珞一齊應了。

天之厲不願耽擱,很快帶人走了。他一離開,行宮裏的氣氛頓時變了。矩業烽曇道:“我還當你死了,你居然還有臉回來?”

裳瓔珞笑道:“至佛現在是貴人了,回去向聖王告一狀,審座你可吃罪得起?”

矩業烽曇哼道:“他要告狀,也是先告你的狀,佛鑄自求多福吧。”說著袖子一拂便向外走:“你招待他吧,我那兒住不起這麽大的貴人。”

裳瓔珞輕聲罵道:“裝什麽耿直,臟活兒臭活兒還不是推給我。”轉身對上天之佛,又換了一張溫善臉:“至佛還是想住韋馱修界嗎?小僧已經派人整理好了,今天剛下過雨,上山的路濕滑,咱們這便啟程吧。”

天之佛一言不發,算是默認。他功體被鎖,疾走都有問題,更何況爬山道,這一路自是坐轎子上去的。質辛坐在他懷裏,忽然在他腿上跪直了身子,捧著他的臉道:“你說過,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

天之佛心中正亂,聽了這話楞了半刻,質辛向來不多話,不知為何說這沒頭沒腦的話來,他耐著性子點了點頭。

質辛道:“你喜歡這裏的人,可他們不喜歡你,那是他們惹人厭,你不要難過,有我喜歡你。”

天之佛心中一陣抽痛,慘笑著撫過他的小腦袋。

傍晚時分,終於來到了韋陀修界,裳瓔珞把二人引入了精舍。行至最裏間後,質辛本以為這人便要走,誰知他竟原地不動了,還輕輕眨了眨眼。他正想叫這怪人離開,誰知天之佛道:“質辛,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質辛立馬點了點頭。

天之佛道:“你去外間守著,如果感覺有宮裏的氣息靠近,就咳嗽幾聲。”

質辛雖百思不得其解,還是很快答應了,臨走前還皺著小眉頭打量了幾眼裳瓔珞。

屋內再無旁人,裳瓔珞砰的一聲跪下,哭道:“至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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