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春分，也就是春江祭舞的日子。

這一日，整個嵐城的人都早早的起床，城門坊門在晨鐘後紛紛開啟，百姓們各自拿著祭祀用品步行出門，人潮一層層的向城外湧去。

卯時初刻，皇城門打開，衣甲鮮明的皇家侍衛一隊隊手握長槍等兵器，從皇宮裏湧出，合著嵐城各武衙衛士兵丁，把從皇城一直到東城門的道路全部守衛起來。卯時末，女皇並幾位公主皇子，帶著文武百官離開了皇宮。所過之處，還未出城去的百姓紛紛下跪。當第一縷陽光照耀在兵士們的槍尖上，齊攬月所做的馬車也跟在國師府的車架後，駛出了嵐城。

齊攬月以為昨夜她會因為擔憂今天的祭舞而睡不好，卻沒想到因為白日練習的疲憊讓她一夜無夢到起床。

然後，天不亮她就被叫起來換好了衣服，去跟齊嬛匯合了，然後入了宮，接著又和皇帝公主等人的隊伍一起，除了皇宮。

明明起的很早，她卻很精神，甚至，因為天氣寒冷，讓她頭腦十分的清醒。

“師妹，可覺得怕嗎？”

齊攬月聞言，擡頭看向對面的肖清寒。

國師府的馬車後就是點靈的車架，她同肖清寒是同坐一輛馬車的。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出了城，肖清寒傾身，輕聲的問了她這麽一句。

“嘖嘖，師姐，你別提醒我啊。”齊攬月半開玩笑的道。其實，她心中真的不是很害怕了。

她自認練習的夠用心，準備的也夠充分了，屆時只要可以發揮出平時的水平就不至於太難看了。雖說，這祭舞在旁人眼中神秘莫測，但是，因為她並不迷信，所以也不指望著那傳說中的什麽天象預示之類的。她就想著按部就班的做好自己能做的也就行了。

齊攬月心大，既然自認做好了能做的事，她才不會浪費經歷去窮緊張瞎擔心。

“不用怕，到時候就像平時一樣，平常心就可以，神會給你指引的。”肖清寒溫聲說著。

“嗯。”齊攬月點頭答應。隨著她的動作，她一頭披散著的柔順的黑發有幾縷垂到了身前。肖清寒順手就拿起一縷幫她重新放到身後去。

“衣裳換好了嗎？”

“好了。”齊攬月一笑，沖肖清寒點頭，掀了下厚厚的狐裘披風，露出裏頭燦爛的紅色。

肖清寒看到，也露出個笑容，道：

“還有些時間，你再瞇一瞇養養神吧。”

齊攬月又點了點頭，身子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

肖清寒看著全身放松的靠在那裏的齊攬月，勾了下嘴角，但沒再說話，也閉上了眼睛。

祭舞，要開始了啊。期待你的表現啊，師妹。

終於到了春嵐江附近，嵐城的百姓已經聚集在了河邊，目力所能看到的江邊岸上密密麻麻的沾滿了人。

當皇家的車架駛來，百姓們紛紛下跪，弓著身子等待著。

距離江邊還有不短的距離的時候，皇帝的禦駕就已經停下了，女皇嵐芷帶著三個公主，步行上前。四人皆是一身盛裝，女皇手中捧著玉帛書的祭文，三位公主神色嚴肅的跟在她的身後。四方百姓如雲場面卻十分的安靜，此時此刻，在這春嵐江岸邊除了風聲，馬匹甩頭馬蹄踢踏之聲外，竟再無旁的聲響。

這一次的祭祀流程說起來很簡單：

女皇嵐芷要率先登上搭建於江邊的祭臺，祭臺分上下兩層，齊嬛早就一步等在上一層的祭臺之上，等女皇也到達後，接過女皇奉著的祭文宣讀，之後，由女皇親***香，整個祭祀舞蹈開始，這時就輪到齊攬月出場了。之所以說春江祭舞重要，是因為如此多的官員百姓，都要沿江起舞，而齊攬月的角色，就相當於是那個領舞者。當然，天降異象啊什麽的，都是傳說中的事情，齊攬月想都沒想過。

祭舞之後，女皇與三位公主一同獻上祭酒，祭牲，百姓們也獻上各自準備的祭品，接著是三跪九叩的大禮。待行禮完畢，祭祀也就完成了。

如今，女皇已經登上了祭臺，齊攬月依例前行，登上了祭臺的下一層。

祭臺的第二層要比上邊一層大許多，直徑足有二十多米，一直延伸到江邊，十分寬敞。臺下四角有士兵把守，而臺上，只有齊攬月一人。她登上祭臺前便脫掉了暖和的披風。這一層祭臺也足足高於地面半米，她立身其上，相信她所有的動作底下的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齊攬月可不想因為冷，眾目睽睽之下打哆嗦被旁人發現而丟人，於是她正色走到祭臺中央，面向春嵐江，盡可能的忘記呼呼的冷風，忘記自己一身單薄還赤著的雙腳。

好在，雖然乍然脫去溫暖的披風讓她難以適應，但暫時還是可以忍受的。而且這樣突然受凍，倒讓她頭腦更清醒了。她沒空去細聽齊嬛宣讀的那些拗口的祭文，而是再一次閉上雙眼，認真的回憶祭舞的動作。

自己練過很多次了，自認不會出差錯了，但是獨自一人立在這臺上，齊攬月一瞬間還是有些無助。連帶著思緒也有些靜不下來。

這樣的狀態不行！

齊攬月皺眉睜眼，心下有些焦躁。她睜眼目視前方，暗自深呼吸數次，前方的景色落入她的眼中：一片蒼茫的江面，因為這一天有風，所以江面不遠處時不時會有積雪被風卷起，遠方的山巒更像是籠罩在煙霧裏。而近處，祭臺之下不遠，左右有無數百姓，他們都神色肅穆而虔誠的躬身，認真聽著臺上的祭文。

齊攬月突然覺得腦子中有些恍惚。

她曾經篤信科學，是個無神論者。她一直覺得自然之力是無可匹敵的，而且，大自然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轉移，所以，再多的祈禱也是無用。但是，這些人信，並且虔誠的獻上祭品，甘願在這寒冷的天氣裏來江邊走上一遭。他們對於自己這個點靈，投來的也是尊崇的目光，他們希冀自己可以為他們溝通天地神明，傳達他們的虔誠。

看著這樣的人們，齊攬月突然覺得，信仰本身其實也沒什麽不好。而當一個人被寄予厚望，即便是不能讓所有人滿意，也該盡力而為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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