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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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旬山回家途中,謝瑉終於沒有再被掛在半空,重新坐回了副駕駛座,卡在安全帶間。

隋仰話突然變得很少,打開跑車敞篷。謝瑉沒有體感,單聽風聲,總覺得隋仰再開得快一點,自己就會被刮跑,流落到不知道哪條溝渠,於是往安全帶下面縮了縮。

他讓寬帶子像被子一樣蓋住自己,仰頭看見星星。

謝瑉不知道隋仰默不作聲時在想什麽,但謝瑉是想到隋仰第一次吻他的夜晚。

餘海的二月,天氣十分寒冷。

新的一年開始後,謝瑉在隋仰家過夜的頻率越來越高。他的父親一個月回不了幾次家,即便回來了,也根本不關心他在哪,而隋仰的母親和外婆都待謝瑉很溫柔,他愈發不想回自己冷冰冰沒溫度還有個討厭的謝程的家,開始依賴寶棲花園裏的溫馨。

那時候,謝瑉的自我感覺極其良好,經常暗暗認為隋仰和自己其實很親近,以及隋仰對自己和對別的人不同。

隋仰對其他人更有禮貌,但交往時往往很有界限,帶著一些疏遠;而雖然會嘲笑謝瑉像那種逃家純血小狗,隋仰的行為卻包含了縱容。他從不拒絕謝瑉的留宿要求,謝瑉睡前容易手腳冰冷,直接挨到隋仰身上取暖,隋仰也只會說他來自冰雪王國的公主,不曾推開他。

隋仰生日的晚上,謝瑉一開始是很生氣的。

謝瑉知道隋仰生日。恰好隋仰的母親和外婆又去垣港找親戚借錢,謝瑉想陪他過,就偷偷定好了蛋糕,打算帶到圖書館,早點回寶棲花園一起吃。

沒想到放學之後,謝瑉拿了蛋糕去圖書館,隋仰卻沒出現,還不接電話。

謝瑉從六點半一直打到八點種,隋仰才終於接了起來,在那頭無辜地說自己“沒聽見來電鈴聲”。謝瑉氣得頭暈,一邊罵一邊跑去隋仰發過來的位置。

隋仰待著的那片工地根本像個墳場,謝瑉不懂怎麽有人生日會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

謝瑉衣服沒穿得很夠,被郊區的冷風吹得瑟瑟發抖,晚上工地黑燈瞎火,的士司機只願意停在還有路的地方,靠近工地之後,一點光源都沒有。他按亮手機的閃光燈當手電,在坑坑窪窪的泥地上走了半天,找到獨自站在生銹的鐵門邊發呆的隋仰,更加生氣了,問隋仰到底在幹什麽,是不是準備在爛尾樓做流浪漢。

四周很空曠,顯得謝瑉聲音很大。

謝瑉那時候脾氣比現在要大,罵著罵著又覺得委屈,問隋仰:“你好端端亂跑幹嘛?”

“我都給你訂了蛋糕。”謝瑉氣得想哭。

隋仰看著他,沒有說話。

兩人安靜了半分鐘,一陣寒風吹過來,吹得黑暗中的謝瑉打起寒顫。

再想到選了半天訂的蛋糕還在圖書館儲物櫃,謝瑉瞬間怒火回升,想接著控訴隋仰不接電話的無禮行為,只是沒有說幾個字,隋仰突然低下頭,湊近他,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天餘海郊外的夜空中也有星星,比垣港今晚更多。

他們第一次接吻只是嘴唇貼在一起。隋仰的嘴和謝瑉的一樣冷,冰冰的從裏面透出一些人體的體溫,他把謝瑉的嘴唇壓得很緊,不僅僅是輕碰那麽簡單。

謝瑉嚇傻了,忘記了生氣,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隋仰拉著走到還在路邊等著的出租車裏的。

隋仰在室外站得比謝瑉久,可是手還是比謝瑉暖一點,在出租車後座,隋仰沈默地扣著謝瑉的手指,用手心幫他把手捂熱了。

從圖書館儲物櫃拿了蛋糕,回到寶棲花園,都已經十點鐘了。

隋仰拆開了蛋糕的絲帶,謝瑉拿出蠟燭,插在蛋糕中央。

謝瑉覺得花裏胡哨的蛋糕不好看,所以挑選了一個純白色的。

點燃蠟燭後,謝瑉要求隋仰和他一起唱生日歌,隋仰不唱,謝瑉覺得生日歌不可以有頭沒尾,自己堅強地獨自拍手把一首歌唱完了。隋仰在一旁笑得極端沒有素質,謝瑉火大地推隋仰,隋仰又毫無誠意地擺出嚴肅的表情,說“對不起,以後不笑了”,用兩三秒的時間隨便地許願,吹滅了蠟燭。

他們一人吃了一塊蛋糕,都吃不下第二塊。

謝瑉放下叉子,先洗了澡,打開書包,開始寫晚上為了找隋仰沒有寫的作業。

隋仰也洗完澡出來,站在謝瑉旁邊,低頭看他寫數學題,看了一會兒指出:“這個步驟好像錯了。”

他貼謝瑉貼得很近,謝瑉擡頭看了看他,本來想問哪裏錯了,鬼使神差說出來的卻是:“隋仰,你剛才親我幹嘛。”

隋仰心理素質比語言、行為素質都好多了,看不出一點點緊張的模樣,居然反問謝瑉說:“不能親嗎?”

謝瑉剛想讓他好好說話,隋仰低下頭來,再一次吻了謝瑉。

謝瑉直至今日也會因為想起隋仰的吻而心跳加速。

隋仰的嘴唇是薄的,身上有帶有柚子皂香的沐浴液的味道。隋仰穿著的白色T恤是謝瑉也有的不便宜的牌子,只是有一點舊了。那時寶棲花園餐廳的燈是最普通的圓形掛燈,燈光是不溫暖的冷色調。

“謝瑉,不能親嗎?”隋仰又裝模作樣地問,然後抓住謝瑉的手肘,自作主張地撬開謝瑉的牙關,讓謝瑉臉熱得好像要燒起來,害謝瑉作業都做不完,最後還是全都推給他熬夜去做。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謝瑉認識的所有的人似乎都認為隋仰涵養很好、進退有度,只有謝瑉覺得隋仰做事情根本不講道理,很任性很自我,說話總是莫名其妙、很多壞心眼。

但是就是這樣的隋仰,仍舊讓謝瑉非常、非常地著迷。

著迷到已經都快十年過去,他們都長大成人,謝瑉還是沒辦法完全抗拒,沒辦法真的一點都不動心。

從旬山到家,謝瑉變得有些困,昏昏沈沈,半夢半醒。

進門後,隋仰抓著他,很輕地叫了他兩聲,他沒什麽回答的力氣,便沒動也沒說話。

隋仰走到吧臺邊,先把他放在一旁,又叫了叫他,似乎確定他還是不說話,從櫃子裏拿出了似乎是昨天帶回家的白色紙袋子,而後倒了一杯水。

謝瑉近距離地看見紙袋,還有上頭龍飛鳳舞的字,覺得像什麽藥劑袋,便開口問了一句:“這是什麽?”

隋仰正在拆袋子的手微微一頓,告訴他:“營養補充劑。”

“促進睡眠,”隋仰說,“我換季的睡眠不是很好。”

“你這袋像處方藥,”謝瑉困是困,基本的常識還是有的,打了個哈欠,指出。

隋仰沒說話,謝瑉覺得開口後,困意消散了一些,又和他聊天:“我的醫生給我推薦過一瓶非處方類的,我吃了也睡得很香。不過我忘記名字了,等我回去了,可以看一看告訴你。處方藥藥效太強烈,對身體不太好。”

“謝謝,”隋仰把袋子折回去,放好了,說,“那我先不吃了。”

“嗯,”謝瑉讚許他的配合,順口關心,“你失眠嚴重嗎?”

“不算嚴重。”隋仰說。

謝瑉又打了個哈欠,隋仰就帶著他,先把他放上床,讓他睡覺了。

次日,謝瑉敏銳地發覺隋仰好像突然愛上了居家辦公和半休假的感覺。之後連著幾天,隋仰都在上午去一下公司,下午就回家。

周四夜裏,隋仰的母親再一次來電時,謝瑉正在看新聞。聽隋仰回話的意思,她似乎是想回餘海,看看寶棲花園那套房子的現狀。

隋仰讓秘書安排行程,詢問謝瑉:“想不想再去仁山醫院看看?”

謝瑉最近都沒有回過身體,待在隋仰家實在無聊,確實也有點想去檢查一下,看護工有沒有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便說“想”,又忍不住說:“隋仰,如果我爸給我找了不負責的護工,我躺那麽久會不會長褥瘡?”

“……”隋仰看著他,沒說話。

“得想個辦法把護工支開,”謝瑉琢磨,“然後你幫我看一下,可以嗎?”

“我先聯系你的池秘書,”隋仰說,“看看能不能探視吧。”

回餘海定在了周六中午,由於得和母親、繼父一起,隋仰起先沒有把謝瑉拿出來。

上飛機後,謝瑉很罕見的沒有犯困,全程在偷聽隋仰的母親和他的談話。

隋仰的母親半認真半玩笑地抱怨隋仰年紀不小了,一點組成家庭的願望都沒有,說那天來家裏的女孩兒杜松雨對隋仰的印象很好,問隋仰覺得她怎麽樣。

“挺不錯的,”隋仰的語氣平緩,聲音有些低,“不過我還不打算考慮這些。”

“你又不是二十出頭,”他母親埋怨,“怎麽能還不打算。”

“哪有這麽大的人了,戀愛都沒談過一次的,”她又說,“生意是做不完的。”

隋仰沒有回話,他繼父打圓場,說現在的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長輩不必幹涉太多。

他母親嘟噥了幾句,又說:“下個禮拜你過生日,這次能回家過了嗎?”

“每年都加班,”她說,“從來沒見過你這樣不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孩子。”

“不一定,”隋仰對她說,“到時候再說吧。”

不知道為什麽,隋仰的手伸進口袋裏,很輕地摸了摸謝瑉,把指腹按在謝瑉前肢的小爪子上摩擦。

謝瑉本來是不想理他的,但是隋仰一直磨,謝瑉還是用爪子很輕地敲了敲隋仰的手指。

隋仰的動作停了一秒,忽然捏著謝瑉,膽大包天地把謝瑉拿出來,放在手心裏,又擺到他的腿上。

幸好他的母親開始和繼父說以前的生活,沒再管他在幹什麽。

隋仰把面前架著看文件的平板電腦拿下來,放在她看不見的角度,靜靜地用觸感筆在電腦上寫了三個碩大無比的字:“很無聊。”

謝瑉覺得隋仰幼稚得離譜,隋仰又突然把筆架在小兔子的肩膀上,讓筆尖點著屏幕。只要謝瑉挪動,筆就可以劃出痕跡。

謝瑉當然不是隋仰這種心智低幼的人,只是壓在他肩上的筆有點沈,而且他不寫點什麽,隋仰似乎就不準備把筆拿走,他思考一番,用後肢蹲下站起,左右挪動,最後在飛機降落前,成功地寫出了歪歪扭扭的“白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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