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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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房間,隋仰把謝瑉放在茶幾上,打開電腦接電話、處理公務。

他工作得很認真,謝瑉不打擾他,自主地蹲在一旁看風景。

晨霧早已散去,從酒店往下望看到的餘海城景,和謝瑉公司所在那一層能看到的沒什麽分別。謝瑉望著窗外,情緒平穩地想,如果自己沒遭遇車禍,現在應該也在公司忙著工作。

碩士畢業,進入公司六年,謝瑉只休過三天假。

是在某個春天,他不知怎麽感冒了,心情很差,不想去醫院,也想不出門,頭一次任性地要求池源幫他把工作都推了,躺在家吃藥睡覺發呆。

休假的第三天早晨,拍賣行把他拍到的畫送來了,而他父親來電指責他不事生產、缺席重要的晚宴。他又重新打起了精神,步入工作,之後沒再休息過,直至此刻,他被迫待在隋仰的旁邊,觀看隋仰忙碌,仿佛被玄幻事件以一道無形的高墻隔離。

進入玩具兔體內已過去四十多小時,謝瑉基本接受現狀,冷靜了下來。

他發覺自己回到了餘海,心中卻沒有踏實的感覺,反而更加迷茫:不確定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辦,希望趕緊離開隋仰,但想不到一個在此情形下敢於信賴的人。

不論選擇誰,都像有可預見的風險。

他垂眼看看自己粉色的樂高軀幹,中了邪似的向空氣小幅度地揮出一拳。

小小的塑料前肢如同上了發條,滑稽而毫無用途地動了一下。謝瑉立刻覺得自己想這麽多根本沒用,決定暫時放棄思考,等去了醫院再說。

謝瑉並不希望有人發現自己在做幼稚的動作,然而工作的隋仰註意力卻不集中,每分每秒都在留意周遭動靜,一下就擡起頭,關切的問他:“在運動嗎?”

謝瑉縮回前腿,回到蹲姿,跳了個半圓,朝向隋仰的方向:“管好你自己。”

隋仰倒是聽話,沒再說什麽,重新開始敲擊鍵盤。

下午兩點四十分,江賜來電話,說已經到了酒店樓下。隋仰合起電腦,把謝瑉抓起來放進口袋,走出房間。

周末午後,餘海的交通擁堵至極,車在高架下的路口排隊,五分鐘都前進不了十米。

令謝瑉萬分熟悉的江賜的聲音,從黑黝黝的軟口袋外面傳進裏面,像蒙上了層霧。謝瑉孤零零地蹲著聽,心中有些覆雜和別扭。

“你的房子怎麽樣,買到了嗎?”

“買到了,房東人很好,沒為難我。”

“順利就好,”江賜道,“我聽說謝瑉的事明天就會有新聞。”

他低聲感慨:“唉,體征都很正常,怎麽就醒不來呢……他跟我抱怨他爸逼他去相親好像還在昨天。”

聽見“相親”兩個字,謝瑉微微一楞,而隋仰幾乎是當即就接著問:“他相親?和誰?”

“這哪數得清,至少得排了七八個,他都還沒去。”江賜說得含糊。

“七八個,”隋仰聲音帶著笑意,覆述,“這麽受歡迎。”

隋仰的右手在大衣外戳弄,謝瑉感到口袋一陣搖晃,在心中暗罵江賜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可又不能跳出來要求江賜別洩露他的隱私,只好縮在口袋的角落裏裝死。

“是啊,”江賜像說上了癮,“小時候明明和我一樣,扔人堆裏找不到,現在怎麽比我受歡迎那麽多。”

隋仰沒有說話,江賜又像突然想起什麽,語氣摻進了笑意:“你認識謝瑉的時候,他也不高吧?”

“他當時暗戀那個學姐,學姐給你遞情書被拒絕了,他以為你欺騙了學姐的感情,沖來找你打架,”江賜笑出聲來,“你還記得嗎?”

“嗯,我記得。”隋仰也笑了。

謝瑉尷尬得頭大。這已算得上謝瑉人生中十大最不想提及的回憶之一。如果可以,他只想現在此刻就把江賜毒啞二十四小時,一直啞到隋仰離開餘海。

“我去年還在飯局上碰到她了,沒敢和謝瑉說,”江賜並沒有如謝瑉所願變成啞巴,仍在回憶,“好像姓莊,叫莊什麽來著……”

“莊樂優。”隋仰自然地接話。

江賜微微一頓,說:“隋仰,你這記性是真不錯。”

“如果有一米五的陌生人突然跑過來罵你欺負女孩子,你也會忘不了。”

江賜哈哈大笑,謝瑉氣得頭暈。

他當時剛剛發育,具體身高是一米六十三。

在這謝瑉的怒氣即將達到頂峰的時刻,隋仰膽大包天地頂風作案,將手伸進了口袋裏,在謝瑉的兔子頭上滑來滑去,好像在給他洗臉。

謝瑉揮動前肢用力地攔截隋仰的指腹,隋仰就不摸了,把手指輕輕按在他的爪子上一動不動,變成樂高小兔的配件沙包。

“那次你們打架了嗎?我怎麽不在呢,”江賜八卦地嘆息,“謝瑉以前軸起來是挺欠揍的。”

隋仰突然靜了幾秒鐘,謝瑉抓著他的手指,豎起耳朵,聽到隋仰說“沒打架”,和“當時只覺得哪來的小學生脾氣真大”。

江賜又笑了笑:“千萬不能讓他聽見,他現在脾氣更差了,我怕他找人打你。”

“是麽。”隋仰低聲說。

江賜說得對,但也不完全正確,謝瑉更多是尷尬。

可能他成熟了,也可能是有點氣不動,因為確實涉及到了他和隋仰的回憶。

就像中午在隋仰家裏,隋仰開謝瑉第一次去他家的玩笑,謝瑉其實沒有真的生氣,最多是在猛然間發現,好像真的過去了太長時間,所以只剩下他是耿耿於懷的;也發現原來他小時候不懂怎麽調隋仰家裏浴室的水溫,洗了冷水澡,已經久到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事情。

莊樂優的名字,謝瑉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只是他的版本會和隋仰和江賜的稍顯不同,他的更詳細,帶有前因後果。

謝瑉十七歲結束前,隋高卓在餘海市是位能呼風喚雨的人物,謝家則未像當下這般繁盛。

作為隋高卓的兒子,隋仰的名字也時常被謝瑉的父親在家中提起。隋仰拿了什麽獎,正在學什麽學科,父親都叫謝程和謝瑉跟著去學,讓兩人平添了許多課業。

兩家生活在餘海的不同區域,童年時未曾打過照面,謝瑉初次見到隋仰,應該是在八九歲時某次學科競賽。隋仰引人註目、眾星捧月,會場人多,他並沒有註意到謝瑉。甚至高中進入同所學校後,也有一段時間,他全然不知謝瑉姓甚名誰。

不過謝瑉並不像謝程,會產生強烈的在乎或嫉妒的情緒,頂多覺得同樣是高中生,隋仰特別高調,說話裝模作樣,惹人厭煩。

他和隋仰不同班,主教室離得很遠,選修課沒重合。謝瑉有自己的學習、生活和朋友圈子,和隋仰沒有交集。直到高一下學期初,謝瑉選修了西語課,在課上認識了莊樂優。

莊樂優比謝瑉大一年級,長得很漂亮,性格溫柔大方。謝瑉十七歲,情竇初開,喜歡上了她,成日茶不思飯不想,一上西語課就開始緊張,手足無措,連神經大條智力低下的謝程,都看出謝瑉對莊樂優有意思。

這麽過了幾周,在江賜的慫恿、謝程的冷嘲熱諷刺激下,謝瑉對莊樂優告了白。

莊樂優十分意外,委婉地說謝瑉特別好,只是不是她喜歡的類型,拒絕了他。

失去了愛情,但課還得照上,謝瑉很是消沈了一段時間。

謝程終於找到了吵架的優勢,每天一見面就嘲笑他,兩人在家打了好幾架,還被父親撞見,把他們塞到閣樓關了禁閉。

謝瑉雖被莊樂優拒絕,仍會忍不住關心她的狀態,一天上課,莊樂優眼睛紅紅地進了教室,看起來情緒很差。

謝瑉詢問,她搖頭什麽也不說,他便偷偷問班裏和莊樂優關系很好的女同學,問她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女同學猶豫再三,說:“因為隋仰吧。”

下了課,謝瑉回班裏,經過體育館,恰好看見隋仰和同學走出來,身邊還圍著兩三個女孩,一群人有說有笑。

謝瑉想到莊樂優傷心的模樣,心頭火起,腦子一熱,沖動隋仰面前,罵他欺負女孩子無恥,讓他以後離莊樂優遠點。

隋仰才下拳擊課,手裏提著拳套,一臉莫名其妙地問:“莊樂優是誰?”

“你又是誰,”他低頭打量謝瑉,說:“今天有小學生來學校參觀嗎?”

謝瑉發育晚,總被謝程嘲笑矮子,最恨別人拿他的身高說事,聞言氣得擡手想推隋仰。隋仰反應很快地扭住他的手腕:“小朋友,打人不好吧。”

隋仰的同學都笑了起來,其中有一個認出謝瑉,便出來打圓場,問謝瑉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這時候,隋仰才不知想起了什麽,他讓謝瑉先別亂說話,跟同學打了個招呼,把謝瑉拉走了,拽到一旁沒人的地方,低聲問謝瑉:“莊樂優是紮馬尾辮的那個女生嗎?”

隋仰這時候的表情很認真,謝瑉也沒再和他吵架,說了“是”,隋仰便解釋:“她今天給我遞信,我沒有收。”

謝瑉沒想到是這樣的誤會,頓時很尷尬。

隋仰不在意地說:“不收不喜歡的人東西,也算無恥嗎?”

謝瑉罵錯了人,想硬著頭皮和隋仰道歉,還沒來得及開口,隋仰又問他:“你是她弟弟?學校放假了?”

由於場面太過不堪回首,謝瑉保護性地遺忘了自己是怎麽被隋仰氣跑的了。但很多人說隋仰禮貌、大度,謝瑉覺得不是,因為那時候謝瑉身高開始猛漲,可隋仰喊謝瑉小學生,一直喊到謝瑉超過一米八,都不肯改口。

謝瑉有時候覺得由於隋仰結束得太果斷、毫不留戀,以至於分開前後的時間,對謝瑉來說好像兩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前者像已經被速凍起來,凍住的都是好的和不會變的,而現實是一條滿是泥沙的寬闊江流,不可停留,日夜奔湧。

在謝瑉按著隋仰的手指陷入回想的時候,他們終於抵達仁山醫院了。

隋仰的右手還是插在兜裏,他好像用左手開了門。

謝瑉開始緊張,想到會看見自己的身體,但不一定能夠回去,有些恐慌,因此沒有太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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