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二十顆星

關燈
紅。

滿眼的紅。

天空也是血紅的。

身體像是破了個洞, 溫度在慢慢流逝,男人的白襯衣已經浸透了血。

思緒渙散之前,他摸出手機, 殷紅的血沿著冷白色的手指一滴滴落在屏幕上。

他極其緩慢地撥了一個號碼。

嘟嘟嘟——

忙音過後, 電話被掛斷了。

男人喘息著,死寂的雙眼, 沈沈地閉上了。

孟慎言猛地睜開眼, 周遭一片漆黑。

他深深地呼出口氣後, 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已經六點多了,北城的天已經徹底黑了下去。

陸瑜還沒出來。

深深的巷子裏, 一片寂靜。

孟慎言靠坐在椅背上, 微蹙著眉,看著前方四合院門口亮起的紅燈籠, 下意識掏出煙盒,突然想抽根煙。

最後想到陸瑜似乎不喜歡, 又撚了撚手指。

將煙盒塞了回去。

陸瑜和客戶約在了永寧巷的一家四合院見面。

順利簽下合同出來, 天黑了,雪也已經停了。

地上濕漉漉,門口坑窪的石板路上積了灘水,倒影出四合院門檐下亮著的兩盞紅燈籠, 顯得有點寂寥。

前方突然閃爍了兩下, 陸瑜擡眼看去,就見到四合院外往前幾米的圍墻陰影下, 停著的黑色商務車正打著雙閃, 在吸引她的註意。

陸瑜看過去, 覺得那蟄伏在黑影裏的商務車, 像是某種危險的生物。

冷風吹過,落在皮膚上,頓時密密一層的雞皮疙瘩。這種感覺太玄妙了,不過,陸瑜還是踩著水窪,走了過去。

孟慎言照例下車,沈默地幫她開了車門。

再次坐回後座,似乎他們的關系,又恢覆成了上下級。幾小時前有些脫軌的事,在孟慎言為她打開後車門,她坐進去那一刻,便到此就打住。

孟慎言發動車的一瞬,陸瑜還是沒忍住,鬼使神差地問了孟慎言:“你為什麽不答應趙秦雲。”

頃刻,打燃的火以一種怪異的聲響熄了火。

孟慎言擡眼從後視鏡裏,朝著陸瑜看去,淡聲說:“我不是答應去參加那游艇聚會了嗎?”

駕駛座的燈昏昏亮著。

他在明裏,她在暗處。

不知道怎麽的,陸瑜卻有種被孟慎言看透的感覺,這種感覺讓陸瑜有些煩躁。

她微蹙眉,嗓音微冷:“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而是,他為什麽幾乎沒有思考就拒絕趙秦雲挖他當明星的提議。

那可比當助理風光許多,更能讓他實現當初想要賺很多錢,成為人上人的夢想。

雪融化了,從四合院的屋檐下滴下來,砸落在了車頂。

襯得車內越發寂靜。

兩人視線也無聲地對視著,誰也沒讓步,像是在進行一場角力。

這些年久歷商場,陸瑜並不是擅長認輸的人,哪怕孟慎言那沈寂的目光,讓她覺得身上似乎有小蟲子在爬動,瘙癢難忍,但她也沒有絲毫退縮。

最後倒是孟慎言先收回視線,舉起白旗繳械投降。

他重新發動了車,在寂靜中略顯刺耳的聲響,讓緊繃的氣氛舒緩了些,待車緩緩往前,才聽孟慎言回答。

“我不喜歡。”

陸瑜的心跳猛地狂跳了一拍。

不知道這話該如何往下接。

她覺得孟慎言這話真的特耐人尋味,似乎他話中掩藏的暗語就是,之所以成為她助理,是因為他喜歡。

那孟慎言喜歡的是什麽?

這份工作。

還是說喜歡的是……她。

這個危險且略顯滑稽的念頭一旦再次冒頭,就猶如傍晚時分瘋漲的潮水,無休無止。

一瞬間陸瑜又生出些,近乎瘋狂的試探來。

車行駛上了主幹道。

兩旁輝煌燈火湧入,讓車廂裏明亮了起來。

陸瑜再次開口:“孟助,你覺得趙秦雲這人如何?”

孟慎言淺笑著,又將球拋了回來:“不知陸總指的是哪一方面。”

“比如,你覺得這個人適不適合我。”

陸瑜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孟慎言的表情。

前方十字路口是長達一分半鐘的紅燈。

孟慎言將車緩緩停下了,修長的手指從方向盤上收回,摩挲了會兒手腕上的戒指,才回:“陸總,到底合不合適,你本人應該更清楚,何必問我。”

“旁觀者清,我只是想知道旁觀者怎麽看。”陸瑜說。

好一會兒,孟慎言低笑了聲,才不緊不慢地回她:

“陸總,如果你真的想從旁觀者角度裏知道答案,那我只能說,那位趙先生看起來很輕佻,不太適合你。”

“那你覺得什麽人適合我?”

陸瑜窮追猛打,眼神也變得淩冽起來,像是要撥開孟慎言那層偽裝,看清他心中真實的想法。

孟慎言再次擡起眼,從後視鏡裏直接鎖定了陸瑜的眼睛。

陸瑜看著孟慎言眼底那抹深深的藍,每個瞬間她都有個錯覺,或許孟慎言下一秒就會開口對她說,我就挺合適,陸瑜,我們重新開始。

但錯覺之所以稱為錯覺,是因為最後都沒有發生。

車廂裏是長久的沈默。

直到紅燈跳轉的那一秒,孟慎言才收回視線,淡淡地說:“陸總,這個問題,應該你最清楚。”

回到公寓後,陸瑜還在琢磨孟慎言的話。

此刻她心中就像有桿天平,在兩端不停地搖擺傾斜。

有時她覺得孟慎言對她充滿了企圖,有時她又覺得一切都是自己想得太多,才會把他一個平淡的眼神,或者一句話、一個動作,解讀出超乎它本意的意味來。

睡前,她和許縝聊天時問她,你覺得孟慎言是個什麽樣的人。

許縝並不知道孟慎言成了她生活助理的事,她也沒告訴過她。

至於為什麽這樣做,陸瑜覺得如今的孟慎言對她而言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路人甲。

她生命中來來去去那麽多人,沒有告訴好友的必要。

許縝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魚兒,你今天怪怪的,怎麽突然又提到孟慎言了。”

陸瑜:“就突然想起了,隨便問一下。”

許縝也沒懷疑,意味深長地“哦”了聲,才說:“雖然我和他見過不多,但是我覺得孟慎言這個人挺好的。”

“挺好的?這怎麽說。”

“嗯,就是長得好,上進,還是學霸,雖然話少,但是以前每次我們見面,你可能沒註意到,他眼神幾乎都落在你身上,眼裏有光那種。”許縝絞盡腦汁地形容,“就那種好像除了你,其他人都是垃圾。”

聽許縝這麽說,陸瑜微楞了下,隨後蹙眉,看著落地窗裏自己的影子。

許縝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魚兒,有件事我其實一直想問你。”

陸瑜拿起遙控器,關閉了百葉窗:“什麽。”

許縝:“你和孟慎言分手,我總覺得有什麽隱情。”

聞言,陸瑜不帶任何情緒地笑了聲。

她會和孟慎言真正分手的原因,只有周姜寧一個人知道。

如果不是他恰好在現場,陸瑜也不會讓周姜寧知道。

陸瑜素來是天之嬌女,她想要什麽都唾手可得。

所以發現孟慎言劈腿後,她不吵不鬧,直接選擇分了手,甚至她讓所有人知道,是她玩膩了,不要孟慎言的。

強烈的自尊心作祟,不允許她在感情裏,變成了弱勢的一方。

“沒什麽誤會。”陸瑜這麽回答。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當晚,陸瑜又夢到了以前的事。

夏天將近尾聲。

她將下課的孟慎言堵在了樓道裏,直接問他,要不要和自己談戀愛。

那是她第一次對孟慎言表白。

孟慎言看了她許久,才淡淡地問她:“你為什麽想追我?”

為什麽想追他呢,陸瑜一時卡殼,回答不上來。

思緒一瞬間卻有些飄遠。

陸瑜雖然和孟慎言同歲。

但她比孟慎言大一屆。

孟慎言入校那天,陸瑜就聽說過他的名字了,論壇上鋪天蓋地都是偷拍的他軍訓時,穿著迷彩服的照片。

第一眼看到孟慎言時,陸瑜也覺得眼前一亮——

幹幹凈凈的清冷帥哥在她圈子裏很少見。

不過也僅限於眼前一亮而已。

甚至之後,陸瑜天天都能聽到好幾次關於孟慎言的各種消息。

後來又因為英語競賽,她和孟慎言都是參賽選手,也經常會見到。

但陸瑜對他也只是一種欣賞藝術品的心態,沒有別的心思。

再後來,孟慎言太過聲名遠播,吸引了外校的趙媛媛對他展開了劇烈的攻勢。

陸瑜才對他多關註幾分。

平心而論,雖然趙媛媛挺蠢的,但那張臉長得還行,有錢還會打扮,五分姿色都能裝點成八分,想勾搭一兩個男生也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她就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情,想看看在趙媛媛的攻勢下,孟慎言這朵高嶺之花到底多久才會妥協。

但趙媛媛用屢戰屢敗證明了高嶺之花就是高不可攀。

到這時,她對孟慎言才生出幾分興趣,覺得他風骨不可折,倒是值得人敬佩的。

真的對孟慎言動念,是在九十周年校慶上。

站在追光下唱著她最喜歡歌曲的孟慎言有種讓人著迷的破碎感。

之後,陸瑜開始追孟慎言。

第一次將他堵在樓道裏。

他問她為什麽想追她。

陸瑜散漫地回答:“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喜歡了就追了啊。”

那天,孟慎言拒絕了她的表白。

那時陸瑜還年輕,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會激發她的好勝心。

同時,她也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

她的興趣和精力有限,尊崇“事不過三”原則,不論什麽事,三次過後,還沒任何成果和進展,她就會徹底放棄。

世上沒什麽是無可替代的。

與其浪費時間,不如尋找新的樂趣。

所以第二次表白依然失敗後,陸瑜已然有些敗興了。

但她還是給了孟慎言第三次機會。

第三次表白,陸瑜是在孟慎言的宿舍樓下的銀杏樹林邊。

孟慎言站在一片蔥蘢綠意之中,白襯衫清爽,衣擺隨風輕擺,像是漫畫裏走出來的少年。

美色惑人,這讓陸瑜原本有些平淡的情緒,又稍稍被勾起了一些。

她靠在樹下,微仰著下顎,望著他:“孟慎言,你應該知道我來找你做什麽的。”

孟慎言沒任何動作,垂眸,靜靜凝視她,沒有任何溫度。那一瞬,陸瑜遺憾地覺得,她和孟慎言的糾葛,應該就到此為止了。

不過還是說——

“我挺喜歡你的,我就是問問你,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良久,孟慎言喉結輕輕滑動,終於開口,“能當多久。”

陸瑜眼皮輕跳。

這個問題像是個送命題。

她是對孟慎言挺喜歡的,但也只到喜歡的程度而已。

“不知道。”

她說了實話,沒人愛聽。

即便這話會讓她再次失敗,但她也得說。

她最討厭的就是謊言,以及她高傲的自尊心,也不允許她用欺騙這種卑劣的手段去哄騙一個人。

她慢聲細語道:“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事呢,孟慎言如果你想要一個承諾,抱歉,我給不到。”

“我只知道,這一刻,我挺喜歡你的。”

對。

是這一刻。

聽起來那麽短暫。

陸瑜看到孟慎言的眼睫輕顫,陸瑜心中微微嘆氣,果然高嶺之花難折。

她認輸。

陸瑜已經做好了再次被拒絕後,轉身瀟灑走人的準備,卻見孟慎言臉上的異樣一瞬間像是散盡了,那雙黯藍眸底重新恢覆了澄澈。

甚至蔓延出了一縷堪稱動人的笑意。

這還是孟慎言第一次對她笑。

在一陣摻雜著夏日餘熱的晚風裏,她聽到孟慎言對她說:“好啊,陸瑜,我們可以試試。”

後來,一點淺淺的喜歡,似乎變成了愛,隨著時間流逝,愛意釀得越來越濃厚時,陸瑜還時常想起孟慎言說“陸瑜,我們可以試試”那一幕。

幸好,試了。

那時,她近乎天真地覺得孟慎言和自己就是天生一對——

他們明明那麽陌生,他卻似乎很了解她。

勾起了她對他的全部興趣,又在這興趣急速退卻之前,拿捏住了她,將她拉了回去。

尺度剛好,分毫不差。

陸瑜甚至異想天開地想,或許很久之前,她就見過孟慎言。

但翻遍記憶,也一片空空。

最後陸瑜放棄了這個近乎荒唐的念頭。

如孟慎言這般過目難忘的人,哪怕只是擦身而過僅見過一面,她應該也不會忘記的。

趙宗城六十大壽壽宴,算是十二月裏,北城名流圈裏排得上號的一件大事。

北城的上層名流幾乎都在邀請之列,這件事馬虎不得,挑選禮物的事,陸成衍就交給了陸瑜去辦。

陸瑜知道趙宗城喜歡附庸風雅,花高價買了一幅字畫。

那幅字畫的賣家在國外,在趙宗城壽宴三天前才空運到北城。

當天,陸瑜有個會議脫不開身,就讓孟慎言去機場取。

開完會出來,回到辦公室,陸瑜一眼就看到放在桌上的一大束玫瑰。

不用想也知道是趙秦雲送來的。

上次那麽明確表示了對他並沒興趣,趙秦雲還是不死心,每天一束花或者小禮物地送。

因為摸不準孟慎言對她到底是個什麽想法,同時上次的試探並沒有什麽明確的結果。陸瑜又怕因為誤會,顯得自作多情。

雖然不喜歡趙秦雲,但他送的花,她都收下了。

有些話不能說,但是可以用一些行動表明態度。

今天恰好孟慎言去取畫還沒回來,陸瑜也沒了做戲的念頭,拿起那一束冶艷的玫瑰,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裏。

回去時候,路經茶水間,徐露懊惱的聲音傳了出來,“悅悅,你說我該怎麽辦啊,那人是我男朋友的好兄弟啊,但他對我好得似乎有點不正常。”

米悅:“你喜歡他嗎。”

徐露:“當然不。”

米悅:“那你就拒絕他。”

徐露:“那如果是我錯覺,豈不就尷尬了。”

陸瑜沒有聽別人墻角的癖好,但是聽到這一句,不由就停下了步子。

茶水間裏安靜了兩秒。

米悅又說:“要不這樣,你試探一下,如果他真的中招了,就說明對你有意思,那你就明確拒絕他。”

徐露:“怎麽試探啊。”

米悅嘿嘿笑了兩聲:“你給他發給短信,隨便發一串亂碼,看他什麽反應。如果他的反應很著急,那說明就是對你很在乎,如果他沒什麽反應或者是很平靜,可能就真的是你的錯覺了。”

“關心則亂嘛。”

“好像有點道理。”

陸瑜靠在墻邊,雙手抱胸,細白的手指一下一下,輕敲在手臂上。

或許這個辦法……

可以試試。

作者有話說:

感謝看到這裏的各位太太們~愛你們~

祝大家520快樂吧,下一章,兩人關系應該會更進一步了~

也算是趕上個521尾巴吧~

孟大佬:我沒劈腿!!!真的!!!!

感謝“趙溫柔”的1個地雷(打臉會有的,緩緩比出一個OK,至於其他不該做的也快了)

感謝“橘橘又又”的1個地雷(又又太太今天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呢)

感謝“餘夢知遙 ”的4瓶營養液(給餘夢太太鞠躬~感謝有你,灌溉了四季~)

感謝“coco不是小胖子”的4瓶營養液(給coco太太比出一顆巨大的星星【別問星星是怎麽比出來的,問就是特異功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