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瑜沒說話。

但眼神已經出賣了她的心緒。

孟慎言本來就是在利用陸瑜的愧疚，以退為進。

他可以讓陸瑜覺得他很落魄潦倒，然後利用陸瑜的心軟和愧疚感，與她重新建立牽系。

但被誤會是在夜店當少爺，這種明顯適得其反的事……卻是萬萬不行。

他又不傻，不會做將自己的生存空間，壓榨得更狹窄的蠢事。

孟慎言壓下胸腔裏翻湧的覆雜情緒，望著坐在對面、咫尺之遙的漂亮女人，語調平緩地給了理由：“你可能搞錯了，我沒有在夜店工作，也沒當少爺。”

聽孟慎言的話，陸瑜倏然微松了口氣。

負罪感有減輕稍許。

同時，又尷尬得腳趾抓地。

誤會人當少爺，本來就夠羞辱的，更何況對孟慎言這種心氣高的人而言，無疑是羞辱加倍。

她想找補說她沒有這麽認為，對上男人眼眸，又梗住了，那雙眼睛深且沈，似乎已經將她看穿。

繞在喉嚨的話，又默默吞了回去。

多說多錯，幹脆繞過。

陸瑜端起茶杯，掩飾了下，才略帶疑惑地再次開口，“那你……那晚怎麽會在那地方的？”

“X”是出了名的高消費，在那裏玩樂一晚，隨意都是五位數起步。

陸瑜的目光，又落在孟慎言那看起來很粗糙的黑毛衣上。按理說以孟慎言的消費水平，不可能去“X”放松休閑的。

那他去哪兒做什麽。

“我最近在找工作，聽說那裏薪資高，對學歷也沒什麽要求，就想去應聘試試。不過，那天早上，我離開的時候遇到周姜寧了，才知道那裏是他的地盤。”

孟慎言頓了下，垂下了眼。

濃密的睫毛，將泛著點淡淡藍的眼睛遮去一半，白玉似的臉上掛著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一向不太喜歡我，我應該會換個地方。”

陸瑜還第一次見孟慎言這麽不自信的模樣，差點都把自己貶低到了塵埃裏去。

那一剎那，她心中冰火兩重天。

一半是對孟慎言的憐惜。

一半是對周姜寧所作所為的氣惱。

從孟慎言的只言片語裏，她便能猜到，周姜寧絕對沒對孟慎言做什麽好事。

陸瑜拳頭硬了，狠狠地捏緊了茶杯。

仿佛將之當成了周姜寧那傻逼的腦袋。

吃完飯。

走出海鮮館，天上飄起了雨。

在路燈照射下，能看到一條條被夜風吹得傾斜的銀線，絲絲縷縷不絕，就好像陸瑜現在綿長的愧疚。

剛剛吃飯的時候，她問了孟慎言這些年的境況。

八年時間，孟慎言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退學後，他在北城一家小公司工作，一幹就是八年。半年前，公司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

因為他只算是高中畢業，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

住在北城。

最近是回鹿山看家人的。

世事無常。

聽完，陸瑜只是愈加沈默。

放在八年前，她一定想不到天之驕子孟慎言擁有的人生，會是這樣黯淡無光的。

車停在海鮮館百米外的露天停車場，有段距離，走過去，怕要淋濕。

兩人並肩在海鮮館外木棧道的屋檐下等了一會兒，雨還沒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陸瑜沒什麽耐心，微蹙眉，邁步就要跨進雨裏。

孟慎言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扯了回來。

陸瑜沒防備，背脊重重地撞進了男人寬厚結實的懷裏。

時間仿佛靜止了。

感受到懷裏倏然貼近的溫軟，孟慎言心跳如擂。

潮濕的空氣裏，瞬息就充盈滿了屬於陸瑜的香氣。

橙花的甜蜜，茉莉的淡雅，雪松木的清冽，三種截然不同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釀出一種蠱惑人的氣息。

像一個小鉤子，勾纏著孟慎言心底蠢蠢欲動的欲丨望。

他手指不受控地蜷縮，差點就忍不住將她緊緊地扣入懷中。

孟慎言克制住了那股灼烈的沖動。

他松開了手，鋒利的喉結起伏了下，嗓音微啞：“會淋濕的，你等一下。”

“嗯。”

陸瑜應了聲，若無其事。

怔了片刻，她才轉眸，目光落在大步往餐廳裏走的孟慎言身上。

男人身高腿長，還長了一張太過惹眼的臉。哪怕如今落魄了，依然對異性有致命的吸引力。

不過是去前臺借傘，那小姑娘就面紅耳赤。

剛才他們吃飯的時候，也好幾個服務員借著給湯鍋加水的由頭，隔三差五進包廂來，眼神就好像黏在了孟慎言臉上。

有一次還差點把湯倒灑了。

看了一會兒，陸瑜就收回了視線。

不可否認，孟慎言那張臉對她還是有殺傷力，剛剛他伸手拉住自己的時候，她感覺沈寂多年的心湖，像刮過一陣風，被吹得漣漪四起。

同時，陸瑜也清晰地知道，她與孟慎言不可能了。

她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孟慎言拿著一柄黑傘，再走出來時，陸瑜正望著屋檐下幾乎快淌成小瀑布的雨簾在看。

孟慎言上前，將傘遞給她：“拿著。”

陸瑜接過，見孟慎言手中空空，又微微仰頭，看著他：“你呢。”

“我等雨停。”

陸瑜：“……”

她點了點頭，撐開了傘。

然後將傘柄塞到了孟慎言手中，“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一起去停車場，我送你回去。”

孟慎言靜靜與陸瑜對視片刻，沒推辭。

“謝謝。”

一路上，兩人撐著傘過去。

靜默無言。

手臂與手臂之間，始終保持著拳頭大的距離。

陸瑜註意到了，孟慎言一直將傘面往她的方向傾斜，半個肩膀都淋濕了。

十月，風吹在身上都有些刺骨。

更何況北方的雨。

知道孟慎言過得不好後，陸瑜就見不得他這樣委委屈屈的。

也沒什麽好矯情的。

陸瑜往孟慎言身邊挪了挪，手臂就自然而然地貼在了一起。

孟慎言怔了下，轉眸看她，眼睛黑沈沈的。

陸瑜又擡手，細白手指推著扇骨，將傘擺正。

“遮得下。”

說完，又目不斜視地看向前方。

孟慎言輕“嗯”了聲，雨傘再未偏移。

餘光卻肆無忌憚地落在陸瑜脖子上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細膩的肌膚上，借著雨傘下的陰影作掩，毫不掩飾心裏難耐的渴望。

兩人都心緒萬千地到了停車的地方。

停車場雖是露天的，但是有頂棚。

有了遮擋，陸瑜立刻從傘下離開，快步往裏走。

找到車時，陸瑜傻眼了。

陸瑜來得早，此刻，停車場裏都塞滿了車。

她那輛SUV被堵在了最裏面。

擠擠挨挨的車間，只留下了一條窄窄的過道。

距目測，那是她的技術，通不過的距離。

陸瑜：“……”

“怎麽了？”

孟慎言收好傘，跟了過來，雨水還順著傘滴滴答答往下落。

陸瑜猶豫片刻，看向孟慎言：“你會開車嗎？”

孟慎言：“……”

陸瑜的好強又顯露了，又頑強地補充了一句：“鹿山我不太熟悉，如果你會，你來開。”

路燈的光像是濃郁的顏料，穿過長長的雨幕後，落到他們面前，只稀釋得剩下淡淡的一層。

幾乎都看不清近在彼此人的表情。

孟慎言垂眸看著陸瑜，唇角弧度很輕地微翹了下。

骨節分明的手朝她伸出。

“會，鑰匙給我。”

坐上車。

孟慎言系好安全帶，熟練地發動車，微側著身，單手掌控著方向盤，盯著後視鏡，從容不迫地開始倒車。

專註側臉被昏黃的光籠上層起伏的暖色金邊，襯得他愈發唇紅齒白，像是畫中謫仙。

陸瑜卻無暇欣賞。

此刻，她心懸到了嗓子眼。

從她的視角看。

緩緩後移的車，幾乎是和旁邊的車挨在一起的，稍有不慎，就會擦掛。

但孟慎言就是沒有一點偏差地，將那輛SUV開出了那對陸瑜來說幾乎不可能毫發無損通過的狹窄通道。

這些年，陸瑜被錘煉得很少有情緒顯露的時刻，但此刻也被驚得睜大眼。

在車拐上大馬路之時，她不由自主地叫了聲孟慎言的名字。

孟慎言偏過頭看她。

唇角噙著點笑。

是那種看一眼就要心馳神蕩的笑容。

這畫面，恍惚如從前。

陸瑜鬼使神差就對他說：“我正在招生活助理，月薪兩萬，你有興趣嗎。”

作者有話說：

感謝看到這裏的各位太太們~愛你們~

今天也不知道說什麽，就做法祈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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