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謝禮後,夆廖若隨徐師傅走到左手末位落座。

位置並不起眼,反倒更合夆廖若的意,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擡眼往高處去。

不想入喉的確是梅子清甜的氣息,還有一點點涼意,倒是立刻解了胸口的一股悶氣。

兩人目光一碰,便各自都生出一些歡喜,只是嘴角不顯,眉梢眼角很是快意。

徐師傅很快地輕咳一聲,夆廖若立刻把眼神挪開,這邊一看,在她下位的小福不知何時已經入席。

小福用手抿了抿散落的鬢發,端起茶水,微微濕了唇便放下,她側頭看見夆廖若正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便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夆廖若低下頭,不再看她,餘光瞥見小福的禮服,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但一時分辨不出,索性作罷,看向對面的諸侯。

“並無異常。”她心說。

炙烤地十分適宜的乳豬被端到殿中。混著油水和蜂蜜,表皮金黃起了一層薄薄的殼。膳房的宮人舉著一柄鑲金絲銀線的匕首,站在乳豬旁,匕首被輕而易舉地插到乳豬身上,發出酥脆肉皮炸裂的聲響,隨著內裏油水的流出,食物香氣一下便充盈殿內。

原本各自交際的人們,眼神全部都集中過來。

陸之淵笑道:“眾卿,偶得一方,請看!”說罷,點點頭。

下面的宮人得了首肯,便繼續下刀。

乳豬被一點點分割開,熱騰騰的蒸汽伴隨著一只整雞出現在眼前。雞並不似烤乳豬一般酥脆,但汁水充盈,嫩到匕首將將觸碰上,便露出帶一點點粉白色的肉。

再往裏是片成片狀的蘋果,一時間蘋果的香氣,雞肉和豬肉的香味,混雜在一起,有些許微妙又新奇。

趙姬更是站了起來,試探性地往嘴巴裏遞了一筷子豬肉,接著又是一筷子雞肉,她用絲帕擋著嘴,眼神裏卻滿是驚喜。

“政兒,這個味道好奇妙!”

不僅是她,幾乎所有人都發出這樣的讚嘆。

陸之淵嘗了一下,滿足地點點頭,“若是再佐以辣椒面,想必味道更佳。”

食物迅速地拉近大家的關系,加上清茶撤下,果酒呈上。殿內一時好不熱鬧。

“殿下,昔日你常常誇讚我的劍法,闊別許久,不如我來為大家舞劍助興。徐師弟,奏一曲!”一個眉眼俊秀的年輕人站了出來。話音一落,目光便調轉過來。

徐師傅便笑著站起身,繞過桌幾坐在秦王下首。宮人將缶擺在徐師傅面前。

渾厚激蕩一聲響,年輕人抽出劍來便挽了一個劍花。

接著那劍舞得只見殘影,招招直指要害似要取人性命。缶的聲音,加上兵器破空聲,似要回到金戈鐵馬的沙場,一輪圓月高懸,淒愴極了。

餘音還在繞梁,劍光直往秦王那去,一眾朝臣被這變故駭到一時沒有動作。

夆廖若一個飛身,剛剛奔出半個身子。

便見那劍已停,一杯清酒正正停在劍尖,離陸之淵只有一手的距離。

陸之淵伸手拿下酒杯,一飲而盡,“好劍法,王兄劍術日益精湛。”

年輕人拱手,把劍扔給宮人,“殿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變,徐師弟的缶擊得極好,我這也是略略跟上,果然年紀大了。”

他笑著坐回席上。徐師傅也笑一聲,坐了回來。

夆廖若悄聲問:“徐師傅,你知道他不會?”

“自然,趙扶殿下乃殿下的親兄,怎會做出傷害兄弟之事?”徐師傅怡然自得地滿飲一杯。

“阿兆,再倒一碗。”徐師傅輕聲提醒。

侍立在一旁的丁曌眼神空洞,沒有聽到,徐師傅又喊了一聲,她才如夢初醒一般,端著酒壺往杯中註酒。

杯中的酒澄澈明黃,不一會兒便順著酒杯淌了下來。

徐師傅伸出食指叩了叩桌面。

丁曌反應過來,忙拿絲帕擦拭。

不遠處的小福見了,不知道低聲說了句什麽。

“你怎麽了,怎麽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夆廖若壓低聲音,輕聲問正在斟茶的丁曌。

“娘子,小福她…”話說到一半,丁曌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夆廖若側目,又仔細端詳坐在下首的小福。

她進食的動作很優雅,看著像世家大族培養出來的女孩子,聽說太常所的巫祝,身世不一,皆是因為趙政的官員選舉制度,並不限制女子做官,所以有很多女子拜入徐師傅門下,以圖前程。

宴會在酒過三巡,賓客盡歡後拉下帷幕,官員諸侯王三三兩兩往宮外走去。

夆廖若落到後面,等小福起身,她不勝酒力輕輕往小福身上撞去。丁曌見狀,忙上前去扶,“娘子,小心。”

小福明顯沒有預料到夆廖若會往自己身上倒,反應靈敏地反手撐住夆廖若的肩膀,隨後把她交給丁曌,“註意你主子。”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丁曌攙扶著夆廖若,在燭火搖曳中,看不清神色。

夆廖若站直了身子,“好奇怪的味道。”

“娘子,你沒有喝醉?”夆廖若神智清明,笑道,“我喝的是茶,怎麽會醉?”

頓了頓,她又想起來什麽,“你剛剛怎麽了?為什麽宴會上走神?”

丁曌退了半步,提了裙擺跪下。

“娘子,都是我的錯。”

原來丁曌在謝禮後,在偏殿後面的小竹林裏,聽到小福在和一個人說話。

那人丁曌看著眼生,穿著一身素藍的袍子,似乎是哪位賓客的隨從。他們分明說的是今年春祭巫官臨時更換的事情。

夆廖若聽到這裏,心裏一驚,追問:“具體說了什麽?春祭原本的巫官是誰?”

丁曌微微縮肩,“是瑤光。”

夆廖若皺眉思索,“瑤光?”

她記憶裏幾乎就沒有這個人。

丁曌:“是的,娘子您可能沒有印象,就在您來太常所的那一陣兒,瑤光的家人離世,她請假出宮料理後事,並不在太常所裏。”

“瑤光她幾乎是和小福同期進宮,在巫祝一事上很有天賦,徐師傅在制定今年春祭時,第一個確定的名額就是瑤光,然後才是小福,但因為娘子您…”

“我成為了那個變數。那瑤光呢?她今天來了嗎?”夆廖若問。

“沒有,她請辭了。”丁曌搖頭。

“除了這個,小福和那神秘人還說了什麽嗎?”

丁曌眼神閃躲,手指不停地互相揉搓著,並不答話。

“和你有關?”夆廖若發問。她剛剛又覺得有些口渴,自己取了杯子倒了一杯茶水,沾了水,把唇抿濕。

“或者我換個問法,和我有關?”

丁曌拜倒在地,全身縮成一個小團,像一個落難的小動物。“娘子,我…”

丁曌從腰包裏將那紙團包裹的黑色藥丸展開。一個指節大小的,一股濃重中草藥味便散了出來。

夆廖若捏了捏鼻子,“這個味道,小福?你們?”

“所以,他們想讓你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吃下這個藥丸。”夆廖若將那藥丸放在眼前仔細觀察,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若不是去而覆返的陸之淵及時阻止,恐怕她還想舔一舔嘗嘗味道。

“這個我會讓醫官檢查成分,你繼續說,他們是什麽目的?”陸之淵在門後聽了一會兒。

因為上位者的威嚴,丁曌顯得更加驚魂不定。

“他們抓住了你的把柄,一個可以把你走到今時今日的努力一擊即潰的把柄。”

“你喜歡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那個人只是像帶回一只無家可歸,嘗盡酸楚的小貓咪,給了你一個名字。你對他產生了感情,你明知道不應該,但喜歡這種事情,除了嘴巴說出來,眼睛裏也可以流露出來。你,藏得並不好。”夆廖若蹲下,把跪在地上的丁曌扶起來。

陸之淵在一旁啞然,他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發展,徐師傅,他是內官。

太常所作為為秦宮占蔔測算,培養巫祝的職能場所,除了徐師傅,其他人均為女官。趙政並沒有限制女官的人生軌跡,她們並不需要在宮內侍奉到老,可以同外界男子成婚。只是客觀來說未婚女子從事高級女官的職位的概率相較已婚女子更大一些。

而徐師傅本人,年逾三十,因著去勢的緣故,面白無須,溫潤雅致。拋開其他,確實是良婿選擇。但他本人追求極致地測算占蔔,也是為了更加精準地獲得他想要的結果,斷情絕愛,自行閹割,自己選擇成為一個內官。

“阿曌,這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相反,愛很美好,真正的愛會讓我們變得更好。它不應該是你的把柄,不該是你的威脅。”

丁曌的眼淚不停滴落,“娘子,我,他們說瑤光因為被替換的事,郁結於心,命不久矣,這個藥丸是換壽的,他們想拿您的壽命去換瑤光的命。我不同意,他們說要把我喜歡徐師傅的事情告訴他,讓師傅把我逐出太常所。我不知道怎麽做,嗚嗚嗚。”

“別哭,阿曌,你聽我說,這裏面有很多破綻,你慌了神,沒有判斷出來,我們一起把這個問題解決。”

夆廖若給了陸之淵一個眼神,兩人互相都明白,那個人出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