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 不要對他說 放手何嘗不是一種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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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晚自習直到十點半才結束, 想到昨晚的沖突,簡寧回家的速度比以往慢了一倍,還去附近的公園多逛了一圈, 又在小區樓下對著夜空發呆。

眼看著街上只剩下一個半個零星的人,簡寧走近路燈,就著燈光,擡手看了看手表。

十一點, 估摸著他們都睡了, 她終於擡步上樓。

和簡寧想象的差不多, 家裏漆黑一片,她躡手躡腳地進去,但風太大,門脫離她的掌控, 哐地一聲撞上門框。

簡寧屏住呼吸,沒有其它聲音傳來, 房間安靜地沒有人氣兒。

簡寧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換了鞋, 光著腳走到主臥,打開一條門縫, 裏面黑洞洞的, 她用力一推。

床上空無一人, 被子整齊地疊在床頭,窗簾大敞,明晃晃的月光越過窗欄, 投下一地皎潔與空曠。

沒人。

簡寧悻悻地關上門,轉身打開客廳的燈,空蕩蕩的房子被亮光填滿,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

她坐在沙發上, 又等了半個小時,還沒有人回來。整個家只有她一個人,這種孤獨的感覺,還是小時候爸媽去上班,只留下她一個人在家,才有的孤寂。

今天的夜晚,比以往更安靜。

樓上有人在吵架,乒乒乓乓摔東西的聲音響在寂靜的深夜裏,有些駭人。

簡寧不禁想起昨天半夜,她和她媽吵架的聲音,可能樓上的人聽起來也是這麽清晰。

她和她媽的脾氣一個樣,好的時候,沒大沒小稱姐道妹地喊,吵架的時候,又硬撐著面子,誰都不肯先服軟,想道歉更是天方夜譚。

十二點半,簡寧坐不住了,她想打電話,卻又有些拉不下臉。實話說,她心底還是關心爸媽的,即便他們大吵一架,可血濃於水,她恨不起來。

爸媽一直不回來,簡寧總擔心他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想到電視裏演得那些劇情,她就提心吊膽,特別害怕他們遭遇天災人禍,甚至臆想到自己以後一個人怎麽活,同時有些後悔昨天和爸媽爭吵。

她總是這樣,想到失去,才會珍惜。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坐立難安的簡寧終於接到簡爸打來的電話,說簡媽生病,今天晚上不回去了,讓她先睡,別等他們。

簡寧聽到他們在醫院,那股不願服輸的倔脾氣被這一通電話打散,她六神無主,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忙問簡媽情況怎麽樣。

電話那邊隱隱聽見一陣嘈雜的女聲,很大聲很激烈。

“你就告訴她,我是被她氣的……”

最後的話沒聽清,簡爸便走遠了,好像在空闊的樓道裏,依稀能聽到回音。

他說簡媽是剛檢查出來的毛病,不是什麽大病,讓簡寧不要擔心,然後又叮囑她,以後聽話點,和簡媽說話別那麽沖,別總讓大人操心,還說這幾天他們就先不回家了。最後,簡爸吩咐簡寧要安心學習,別想太多,等周末再來醫院。

簡寧掛了電話,浮上一層內疚,那些因為她而搞砸的事情,又多了一樁。

如果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是不是她媽就不會生氣,如果不是那場爭吵,是不是就不會生病住院。沒有哪家聽話的孩子,把家長氣到住院。

難過,自責,反省一股腦吞噬了簡寧。

從小到大,簡寧都被教育要做一個聽話的孩子,雖然她右耳朵進右耳朵出,不把這話放在心上,但十幾年下來,她也算循規蹈矩,沒做什麽太出格的事,可自己就這麽不聽話了一次,後果卻使她不堪一擊。

難捱的十二月,痛苦的十二月。

也有好消息。陶江終於重振旗鼓,連續幾次小測中,成績回溫,雖然不及過去的分數,但至少狀態很好,這是大家願意看到的。

陶江整個人都撲在功課上,和簡寧聚少離多,一個星期見不了幾次面。

偶爾碰到,只言片語間,簡寧流露出的憂傷讓他很快察覺出異樣,陶江問她怎麽了。

簡寧勉強擠出一絲笑,說沒什麽,接著岔開話頭問了他幾道數學題,還問他最近是不是很累。

陶江沒多想,以為簡寧同樣飽受學業的壓力折磨,讓她寬心:“放心吧,和物理競賽比起來,這都是小菜一碟。還有,寒假我再幫你補補薄弱科目,我看了你最近的成績.”

簡寧打斷他後面的話,半是感動,半是嗔怪:“怎麽總是關心我的成績單,時間緊迫,你多點花精力在自己的課本上。”

陶江不以為意道:“那也不能對你坐視不理,我有分寸。”

簡寧看著他眼底的淡淡烏青,心生不忍,他最近一定又熬夜學習了。

陶江這樣的人,如果你有幸走入他的世界,你會發現,他不會隨意給予承諾,也不會信口開河,但他會默默關註,你會發現,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你遇見的一切難處,他比你還在乎。

而簡寧也終於明白,為什麽當初陶江出了事,他會報喜不報憂。因為當她自己站在同一位置時,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讓他挺身而出,而是千萬別影響他。

原來他們都一樣,自以為是為對方好,所以拼了命地隱瞞,他們都想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卻太過年輕,不知道狂風暴雨來臨時,兩個人的相濡以沫,遠比一個人的孤軍奮戰更珍貴。

上午第一節 課結束後,同學們都在自己座位上趴著補覺,簡寧去走廊盡頭的衛生間,用涼水洗了一把臉。

比起補覺,她更喜歡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清醒。

這個時候,衛生間排隊的女生一般不太多,有人在裏面的隔間分享剛聽來的八卦。

一道尖尖的聲音和旁邊的女生說:“你知不知道,上屆也有一個被老師們看好的競賽大神,不僅沒拿金牌,而且高考也沒考好,特別可惜。”

女生的聲音軟軟的:“為什麽啊?”

簡寧把水龍頭關掉,停了唰唰的水聲,尖尖的聲音壓低,仔細聽才能聽清:“我聽說,好像那個男生在搞地下戀,一直沒人發現,直到高考之後,被人在街上撞見,這才水落石出。”

“那之後呢?”

“後來,男生沒考上心儀的學校,去覆讀了,女生沒音信。”

“這麽慘?”裏面的聲音又傳來,“那陶江和他情況不一樣啊,人家是見義勇為,所以競賽才失利。”

又尖又細的聲音說;“誒,我聽說,他和九班的一個女生,走得挺近……”

“真的?”

“哐當——”

簡寧推門出去,八卦的聲音戛然而止,兩個女生不認識簡寧,但從她的表情並不友善,倆女生古怪地掃視了她一眼,半推半就地出去了。

簡寧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只覺得心頭更亂了。行知中學就這麽大點地,緊張忙碌的學業枯燥無味,於是同學們對八卦趨之若鶩。

只是簡寧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話題中心者。或者人活在這世上,不論身份,不論地位,總會被人議論,或者議論別人,逃不掉的。

而除了被人們背後傳言,簡寧更在意她們口中的上屆競賽大神的那件事,那些話給她的沖擊不小。

是不是真的只有放手,才能飛得更高,否則只能兩敗俱傷,她不知道。

周末,簡寧從家裏拿了些生活用品,打算送去醫院。

這些天,簡媽一直在醫院,母女倆許久沒見,簡寧很矛盾,既擔心她媽的身體狀況,一直想去醫院看看,又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還害怕他們再吵起來,所以時間拖了再拖。

昨天簡爸給她打電話,讓簡寧帶點東西過去,還說簡媽想她了。

後面那句話簡寧暫且存疑,簡爸在家裏當慣了和事佬,枯草也能說出花來,她媽那天兇得快把自己一整個吞下,簡寧才不信短短幾天,她媽就能化幹戈為玉帛。

想歸想,簡寧還是提著大包小包去了醫院,剛好是簡爸工作的醫院。

公交車裏的人格外多,有三分之二在醫院站下車,大都是步履蹣跚的老人,也有滿臉皺紋的中年人,但表情都是一樣的凝重。

從進了住院部大廳,即便人來人往,即便陽光大好,但依然有一團陰涼滲進皮膚,醫院就是這麽一個冷暖交雜的地方,有人在這裏獲得重生,有人在這裏長眠。

不變的是,每個路過自己的人,步伐匆匆,仿佛在走一條沒有盡頭也不知好壞的路。

住院部樓層很高,簡寧坐電梯上了六樓,右轉,數到第八個房間。

淺藍色鋼質門,嵌了一塊縱向玻璃窗,病房上掛著牌號和責任醫師。

透過這塊玻璃,簡寧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簡媽,她闔眼睡著,穿著藍白條病號服,身形消瘦不少,手上打了吊針。簡爸估計正上班,病床旁沒人在。

醫院的走廊裏很安靜,厚重的門隔絕了一切聲音。

簡寧推門進去,其它病床醒著的人回頭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小姑娘,只見她把東西輕輕地放進床邊的白色櫃子裏,床上的人在夢裏咕噥了一句,翻過身背對著她。

簡寧待了一會兒,覺得有些悶,出去透了口氣,再回來時,簡媽已經醒了。

她手裏拿一根香蕉,靠著枕頭正在剝皮,氣色好了很多,和隔壁病床的老奶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病房的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簡寧透過這條門縫聽清。

老奶奶坐起身,把病床搖起來,問道:“剛剛有個小姑娘來了,你閨女?”

簡媽剝皮的手一頓,點點頭,說:“對,漂亮吧?”

老奶奶笑了笑:“是好看,還給你提了這麽多東西過來。”

簡媽:“對啊,我就這一個寶貝女兒,既聽話,又孝順。”

“蠻好蠻好,幾歲了,在哪讀書啊?”

簡媽:“行知中學。”

“行知中學啊,好學校!”老奶奶往簡媽的方向靠了靠,又問,“學習怎麽樣啊?”

簡媽說:“還行,不用我們太操心。”

老奶奶沈吟道:“噢,這樣,之前怎麽沒見她過來?”

“孩子上學忙,高三了,不忍心打擾她。”

“高三了?我孫女也高三,不過在師大附中,前幾天他們市聯考,你閨女市裏排第幾啊?”

簡媽停下剝皮的動作,咬了一口香蕉,慢慢咀嚼著,看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這幾天她和簡寧一直在冷戰,母女倆沒見過面,自然不知道簡寧有沒有考試,考了第幾名,班裏又發生了什麽事。

從前簡寧無話不說,無論好的壞的,都願意和他們嘮嘮,可自從那天之後,秘密被揭開,她們都在回避見面。

簡媽忽然意識到,簡寧長大了,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她作為母親依舊停在原地,以為簡寧還是小孩子,可一個越來越年輕,一個越來越衰老,她們之間的鴻溝越來越大。

簡媽從窗外收回視線,看向隔壁床的老奶奶,笑得爽朗:“她和我說過了,考得挺好,班裏第十呢。”

冬日的陽光幹燥而明媚,簡寧站在門外,看著房間裏面,有些心酸。

他們最近壓根沒考試,隔壁床的老奶奶年紀大了糊塗,她媽怎麽也跟著瞎說,況且她壓根考不了第十。

簡寧此刻五味雜陳,她以為按她媽的性子,恨不得將自己的事告訴全世界,讓全世界都站在她的對立面,對她口誅筆伐。

可現在,聽到她媽在外人面前維護她,誇獎她,感動之餘,她還有些受之有愧。

平時簡媽簡爸對簡寧有求必應,簡寧想吃什麽就給她做什麽,她想買什麽衣服,就多給她點零花錢,中考時僅憑一分之差,為了讓她有更好的教育,不惜花錢送她進行知中學。

而簡媽自己卻省吃儉用,在菜市場為了一塊兩塊錢,和別人討價還價,一件羽絨服穿了三年都跑棉了也舍不得扔,家裏的電器舊了,仍將就著用。

父母和孩子,本就是一家人,磕磕碰碰,哪有隔夜仇,談什麽原諒不原諒,面子不面子。

“寧寧?”

身後溫柔的嗓音喚回簡寧的思緒。

簡寧轉頭,發現居然是陶江的媽媽,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吞吞吐吐地,說了聲阿姨好。

陶媽一如既往地時髦美麗,她說她下午一直在病房裏陪著簡媽,剛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簡寧在門口。

“寧寧,可以和你聊聊嗎?”陶媽忽然問道。

簡寧只覺得頭頂發麻,她大概能猜出來陶阿姨的用意,即使如此,她還是說好。

她們去了一家附近的咖啡館,推開門,咖啡濃郁的香醇和焦香撲鼻而來。

陶媽帶簡寧選了靠窗的座位,她將真皮手包放在木桌上,喊服務員給簡寧點了一杯拿鐵。

行雲流水的架勢,簡寧幾乎以為陶媽會像電視劇裏珠光寶氣的女人那樣,從皮包裏甩出一張支票,鄙夷且豪爽地命令她,給你一百萬,離開我兒子。

可是沒有居高臨下,陶媽一直笑盈盈的,笑容特別親切,她說:“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們的事了。”

簡寧猛地擡頭,錯愕地和她對視。

陶媽將耳邊的鬢發別到耳後:“我很了解陶江,他太明顯了,怎麽可能瞞得住。”

頓了頓,陶媽挑明了說道:“所以,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找你是為了什麽。”

不知為什麽,簡寧突然說了聲對不起。

陶媽寬容地笑著,說沒關系:“本來我不打算插手,但陶江競賽失利,沒法再承受高考的任何差錯。”

“寧寧,如果你們高考之後還願意在一起,我們一定不會阻撓。只是,現在,不行。”

陶媽和簡媽是兩種性格,前者溫溫柔柔,卻綿裏藏針,後者風風火火,卻嘴硬心軟。

不管是誰,她們的態度是一樣的。

衛生間裏兩個女生的聊天在簡寧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那個故事仿佛提前預知了他們的結局。

咖啡店裏玻璃杯叮叮碰撞,門不停地被推開被關上,有人進來有人出去。

陶媽的目光深切而誠懇:“哪個父母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作為父母,沒有苛求你們按部就班地過完一輩子,只是希望你們能變得更好。”

簡寧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腳尖,手指毫無規律地在桌上畫著圈。她想不出拒絕的借口,而悲哀的是,她開始認同這些話,不再堅定。

陶媽握住簡寧的手,卸下大人的尊嚴,最後懇求道:“你知道的,小陶現在必須心無旁騖,所以我只能來找你,阿姨知道你也很難受,可是,請你諒解我和你媽媽作為母親的私心。”

陶阿姨忍著哽咽,說完。

如果沒有意外,這份感情原本是美好的,他們的本意是讓彼此更好,但如果無法互相成就,無論是誰,都沒法承受雙雙落榜的後果。

他們兩個人,都走得太辛苦。一個從高山跌落亦步亦趨,拉著身後的人還不放手。一個走得小心翼翼,顧好腳下的路,無時無刻提醒自己不能拖累前面的人。

放手何嘗不是一種成全,她不能以愛之名束縛他。

終於,簡寧揉了揉濕潤的眼,點點頭,說好。

只要結局是好的,幸福來得慢點無所謂,只要能如願以償,過程再苦,她甘之如飴。

過去十幾年,簡寧過得順風順水,基本沒遇到什麽難事,即便有,也被她稀裏糊塗繞過去了。小時候有人給她算過命,說她逢兇化吉,命好,運好。

她一度覺得自己幸福,家庭圓滿,身體健康,兩情相悅,沒有煩惱,天底下沒什麽比這更好的事了。

簡寧想,或許在遇到陶江的時候,她的運氣已經花光了,以至於連累了陶江,將他的那一份運氣搶來共享,而現在,是時候還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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