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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苦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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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戌亥之交, 營外幾十裏高坡,埋伏著數萬士兵。

玄甲黃土, 在這片月光下,竟折射出幾分詭異的紅來。

將士們無人敢動,皆在等前秦攻來。

此仗若勝,不僅士氣大振,也足以打消前秦襲營的念頭,能按溫時書計策再探虛實,因此伏兵不敢松懈。

營中將士則故意裝作散漫之態,仿佛驕兵得勝後的無畏。

倘若前秦真有將魏軍阻隔在上郡外的心,探馬見到此景,今夜必攻。

萬事俱備下, 仍有人憂慮深重。

帳中兩人對坐, 棋盤上白子已近收官,執棋的人卻無再落的心思。

溫時書將棋子放回,端起杯盞,盡數飲下。

“雪臣棋藝, 要比在竹林時進步甚多。”

牧衡怎會不明他所想,緩聲道:“是鶴行無心與人對弈,心中還有憂慮?”

“是。”

溫時書將杯盞擱下, 擡首看他。

“今日得勝, 可再探其虛實。敵軍人少, 攻取上郡也需半月;人多, 擔憂的不再是時日, 而是我軍……會敗否?二十萬魏軍, 自從平玄誓師, 擴充甚多, 大多士兵都不曾經過嚴苛的練兵。能一路得勝,計謀、民心、人數皆有緣由,面對前秦強軍政策下,恐怕不能敵也。昨日中軍被襲後,我曾問過之行,前軍將士只顧列陣,回旋殺敵毫無英勇可言,慌亂不堪,才會導致傷亡慘重。”

牧衡替他斟水,遂道:“所以鶴行白日在中軍,不敢提及此事,怕動搖軍心?”

溫時書點頭,“正是,王上頭疾愈發嚴重,不敢讓他擔憂。軍心自昨日就已渙散,只敢用計,先行穩固軍心,至於攻取上郡,勝機待看。”

他不必再言,牧衡已明白其憂。

攻城並非易事,何況上郡城池乃十二國之最,將士多勇猛無比,就算前秦將士人少,半月攻下已是最好的情況。但現在細想,恐怕餘下這十幾萬大軍,在上郡都要再折損幾萬。

上郡,不過是前秦最重要的邊關重城,南下還有眾多城池,以及守衛森嚴的都城。

想短時徹底摧毀前秦政權,恐怕難如登天。

奪取的代、趙、北羌,皆有戰馬,代國境內又有鐵礦可采。若強兵,魏軍必定所向披靡,可惜戰事緊湊,還來不及發展這些。

以魏軍目前的實力,唯有人數優勢,另外尚比前秦多謀臣。

牧衡沈吟須臾,方道:“來前我曾特意推演過,夏至到,與前秦一戰,必有轉機。但鶴行此言,與卦象違背,是否還有計策未言,尚在猶豫?”

“有。”溫時書話音稍頓,望他道:“讓北地境內皆發展冶鐵,我等不計代價,迅攻上郡,分兵十萬,再攻周邊眾城,而後不得進軍一步。待後方甲胄、戰馬、糧草等補給,能擁有十萬鐵騎,便可一招制敵,直奔前秦都城。”

“但此計,不僅勞民傷財,恐怕前秦君王會做困獸之鬥,讓百姓皆從軍。”

話音落下,帳中兩人相視無言。

起戰事,都會勞民傷財,實屬無奈之舉。但前秦百姓再受摧殘,才是本末倒置,喪失魏國初心。

牧衡沈思良久,搖頭道:“雖必勝,所需時日卻甚久。我軍現有五萬鐵騎,都是長久積攢而來,再求同等補給,還要訓練士兵,沒有半年怎能攻下?”

“我也正因此慮,才來尋雪臣對弈,想略解心中煩憂……”

溫時書說完,無奈笑笑,望向棋盤上的殘局。

今日得勝,能穩定軍心,若還想再振士氣,也有諸多辦法,唯有強軍政策下的兩軍差距,非短時能夠攻克。

“再給我些時日想想吧……”

溫時書緩緩呼出一口氣,拾起棋子與自己對弈著。

牧衡沒有再言,而是拿過白子,靜默地陪他。

沈婉挑簾而入,見到帳中氣氛沈寂,她將砂壺放於火爐上,跪坐在一旁替兩人添水,並未多問。

待棋盤勝負漸分,營外也傳來了廝殺聲。

牧衡開口勸慰道:“鶴行勿要深憂,無論如何,今夜必能全勝。”

“雪臣倒是信我。”

溫時書收起棋子,輕嘆一笑,起身往帳外走去。

魏軍除中軍外,還分別在四角紮營,互成掎角之勢,敵軍一時難以直接面對中軍。

營中火光通明,將士們早已列陣而出,前秦雖勇,在伏兵與營中將士的前後夾擊下,還是被殺得丟盔卸甲。

見到此等戰況,使三軍士氣大振,又恢覆了往昔英勇。

牧衡靜觀良久,緩道:“信鶴行計策,亦信星象不會負我們心意相通。”

一句話,令身側女郎怔在原地。

他卻沒有解釋話中的兩人是誰。

“還請鶴行再入帳中,攻取前秦的事,能為你解惑。”

溫時書轉身,問:“雪臣欲行推演?若是這般,我恐怕不能受。”

“不是我,是沈婉。”

牧衡話音頓下,再開口時,已望向她。

“她能替代我,且不遜色於我。”

“亭侯……”

沈婉一怔,有些沒能反應過來。

自她習星象推演,少能替牧衡解憂,多數情況下,仍是他自行推演。在她看來是自苦,也時常怨自身學藝不精,不能幫他。

因此也不明他為何忽然這樣說。

牧衡望她眉眼,猜到她心中所想。

他沒有多加解釋,而是走到她身側,輕道:“沈婉,是我信你。”

牧衡往帳中走去,心中早已生有貪念。

這份貪念,是他從未有過,也不敢有的。

咳疾使他不知性命幾何,曾也不懼生死,如今卻想與天道抗衡。

三人步至帳中對坐後,牧衡拿出七星珠放於案上。

“我曾得到一卦,卦指夏至,會有轉機。那時未來得及細觀,不明其中會遇到何事,今聽鶴行憂慮,當要再次推演。”

沈婉點頭,稍加平覆心神後,與他同撫七星。

兩人雙手交疊,熟悉的感覺霎時充斥在沈婉的心間。

她睜眼,吐出一口氣道:“是廉貞化忌。”

七星得到的感應不會太過詳細,還需再結合星象推演。

沈婉沈思良久,卻略顯猶豫。

“丙幹廉貞化忌,正是當月星象,但廉貞為囚星①,解釋眾多,我一時不知怎樣判斷。”

牧衡頷首,遂道:“是,但夏至時,才五月初三。攻取前秦怎會在短短幾日有轉機,結合四月,可有相似星象能影響?”

他心中已然有猜測,還是耐心地引導她去思考。

沈婉蹙眉道:“太陰化忌②,兩星化忌時,會有相同之處……”

“太陰之災,易為水禍;廉貞之災,易有血光。若有人逢此災禍,太陰大多數為自戕,而廉貞則是意外之禍③。”

她說到此處,忽道:“前秦可有發生水患過?”

溫時書聞言回道:“前秦境內,北有上沙河,匯入黃河;南有漢水,匯入長江,皆有過水患記載,影響的大多僅為農田,城中尚能保住。”

“按照今年星象來看,也不足以有水患淹城,應該也不是這樣……”

沈婉陷入深思,心中卻有了個念頭,隨即望向牧衡。

“亭侯……可會是人為?”

牧衡點頭,沒有否認她的話。

“前秦會自掘河堤淹城。”

魏攻取上郡,相當於扼住前秦命脈,斡旋些時日,正如溫時書計策,十萬鐵騎必能攻得整個前秦。

前秦又與周邊各國交惡,君王喜食人,□□下除百姓苦痛外,還時常以特殊原因攻打周邊各國,諸如當初與北羌開戰,因此難有別國會出兵相助。

魏國怕前秦讓百姓皆從軍,前秦亦怕魏國會孤註一擲。

夏至前雨水增多,前秦諸多城池依水而建,前秦做困獸之鬥,想最快阻礙魏軍的進攻,便要掘堤淹城,棄周邊眾城。

上沙河甚廣,魏軍想防患未然,簡直難如登天,有人想掘堤,卻極為容易。

此卦,唯有這樣才解釋得通。

他沒有多做解釋,兩人卻都能明白。

沈婉心中大骸,指尖發顫,嘆道:“前秦若淹城,傷亡何止魏軍,城中百姓該如何?我原以為,前秦頂多會讓老弱婦孺充軍,沒想過會棄之不顧,要百姓與魏軍同葬。”

溫時書聞言,更添憂慮。

“若真如此,魏需不及傷亡在夏至前攻取前秦,就算真有百姓充軍,也要打。不然,就只能放棄了。”

牧衡低頭想了許久,忽問沈婉。

“若你是城中百姓,可會棄城而逃?”

“不會,我為前秦百姓,不會信君王,更不會信魏軍所言。”

“若你為魏軍,夏至前,能否離開城池?”

沈婉遲疑稍許,擡頭與他對視。

“會……大軍不再守城,再攻前秦,或許也能有勝機。若執意守城,與前秦對賭,只有傷亡,沒有勝機。仁義之師,本就為救萬民,怎能將百姓危急至於不顧?”

牧衡又問:“前秦強軍下,非我軍能比,恐怕攻下上郡以及周遭眾城後,三軍人數會削減一半,屆時全軍棄城總攻,再無任何優勢可言,興許會大敗,你也願意?”

“婉不知他人如何,但我會……”

牧衡頷首,轉而看向摯友。

“鶴行,無論屆時如何,這就是我們給你的答案。前秦淹城,我們就棄城。進軍,能為解救萬民做最後一搏;後撤,可保留實力,來年再攻。”

於魏軍而言,後撤是最好的選擇,但棄城進軍,才是不忘本心。

溫時書沒有立即答話,兩人所言,還要在中軍商議後,臨近夏至前,讓劉期決定。

他卻俯身一拜,早已認同他們的話。

“女郎之言,吾信亦會是魏軍抉擇。”

若來年再攻,齊國必會阻止;前秦為再防魏軍,百姓恐怕也會備受折磨;魏軍自身也付出良多,無論如何,都不能退。

棄城一搏,雖萬艱,卻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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